楚函之离开明月阁后的第二日,落星岑的云雾难得散了些,细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明月阁的青瓦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可这稀薄的暖意,却驱不散楚亓心底常年盘踞的孤寂。
自她记事起,明月阁里的人就绕着她走。幼时是怕她“不祥”,说她出生带了洪涝瘟疫,克死亲娘;长了些,她跟着何妨学武,性子越发霸道强势,一身武艺让护卫都要忌惮三分,再加上阿爹每隔三年便会换掉阁里大半的仆役侍女,闲话传多了,新来的人更是对她敬而远之,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跟她说。
唯有何妨,是这冰冷牢笼里唯一的光。可他是阿爹的副将,要带兵练兵,多数时候,楚亓还是只能一个人待着。她会坐在听风苑的窗边,对着远山发呆,也会把心里话写在纸上,再烧成灰烬——小姑娘的心事,连个倾听的人都没有。她也曾试过主动跟侍女说话,可对方要么吓得跪地磕头,要么喏喏连声不敢抬头,次数多了,她便也懒得再试。
可今日不同,为了筹备几日后的及笄礼,阿爹从山下调来了数十号人,有营造司派来的工匠,有负责采买的管事,还有一群带着乐器、身着彩衣的乐师舞姬。沉寂了十几年的明月阁,忽然就热闹起来,廊下随处可见往来忙碌的身影,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楚亓看着这些她从未见过的阵仗,很是惊喜,便想出去仔细看看,刚走到门口,就见几个工匠正抬着厚重的红木案几往里走,案几上堆着绣着缠枝莲纹的红绸和鎏金的礼器,显然是要将演武场改成及笄礼的场地。她皱了皱眉,指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这演武场是她十几年里最自在的地方,如今却要被拆掉,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建。
“小姐安。”领头的工匠见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他们是楚函之从京中特意请来的,早就听闻这位将军千金性情乖戾,身带不祥,又有一身好武艺,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楚亓点头没应声,只是扫了一眼那些器物,转身便要走。可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打破了周遭的拘谨。
“小姐留步。”
楚亓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泛起一丝诧异。这是十几年来,除了阿爹和何妨,第一个敢主动大声叫住她的人。她缓缓转过身,就见廊下站着一个身着水绿色襦裙的少女,身形纤细,眉眼如画。
那少女的美,与楚亓的明艳张扬截然不同。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上涂着淡淡的胭脂,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身材纤细,望去便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此刻,她正提着裙摆快步走来,步履轻盈,裙摆上绣着的缠枝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惊扰了小姐,还望恕罪。”少女走到楚亓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奴家许知书,是将军特意寻来为小姐及笄礼献舞的舞姬。方才见小姐似乎心情不佳,不知是否是我们这些人叨扰了小姐安宁?”
许知书?
楚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的诧异更浓。眼前的少女,眼里含情脉脉,没有旁人见她时的畏惧、躲闪,更没有藏在深处的厌恶。她甚至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相熟的朋友说话。
“与你们无关。”楚亓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却比平日里对其他人温和了几分。她实在不习惯这般近距离与人相处,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容貌出众的姑娘,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局促。
许知书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直起身,笑意更深了些:“小姐若是觉得烦闷,不如随奴家去前院看看?那里今日刚运来一批花木,有洛阳的牡丹、扬州的芍药,还有小姐偏爱的山樱,都是将军特意让人从京郊花田寻来的,开得正盛呢。”
她的话语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尤其是提到“山樱”时的笃定,精准地戳中了楚亓的喜好。楚亓确实爱山樱,每年春日,落星岑上的野樱开得漫山遍野,她总会拉着何妨去山林间赏樱。可这件事,除了何妨,阁里几乎没人知道——毕竟,那些仆役侍女,连跟她靠近都不敢。而许知书的话,让楚亓心底泛起一丝疑惑,却也有了一丝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山樱?”楚亓挑眉问道,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许知书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又恰到好处地掩饰过去:“奴家也是猜的。小姐生得这般明艳,性子又带着几分山野的灵动,想来定会喜欢山樱这种自由烂漫的花。况且奴家见小姐的衣角上绣的正是山樱,便斗胆猜了猜。”
这个解释也合理,不过眼前这个姑娘眼神也是够犀利的,唯独她一眼便看见了自己衣角上不起眼的山樱。楚亓没有再多问。长这么大,她从未有过同龄的朋友,那些侍女对她敬而远之,护卫对她俯首帖耳,兄长们再好,终究是不同性别的。此刻面对主动示好的许知书,她那颗被孤寂包裹的心,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
“好。”楚亓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许知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逞后的欣喜,连忙走上前,自然地想挽住楚亓的胳膊,却在触及楚亓下意识紧绷的身体时,巧妙地收回了手,转而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语气轻快地说道:“小姐这边请。”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何妨看在眼里。他远远看到楚亓和许知书走在一起,许知书的刻意亲近,让他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他了解楚亓,她看似张扬,实则内心孤单,极易被别人的温柔所打动,而这个舞姬,来路不明,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算计,绝非表面那般单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亓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和警惕。
两人并肩走着,许知书很会找话题,既不追问楚亓的过往,也不提及那些“不祥”的流言,只是轻声细语地讲着汴京城里的趣事:说大相国寺的庙会有多热闹,说勾栏瓦舍里的杂剧有多精彩,说集市上的糖人、炊饼有多可口,还说京郊花田的牡丹开时,连宫中的贵人都会特意去赏玩。
她的声音温柔动听,描述得生动形象,让从未下过山的楚亓听得入了神,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汴京的繁华景象——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还有那些穿着各色衣衫、说说笑笑的人群。楚亓的眼底满是向往,她多想立刻下山,去看看那些热闹的景象。
“……京城里贵女的及笄礼,都会请最好的乐师舞姬,还会邀亲朋好友前来观礼,热闹得很。”许知书说着,转头看向楚亓,眼神里满是羡慕,“小姐生得这般好看,及笄礼当日穿上绣罗襦、带上玉搔头,定是惊艳众人。”
楚亓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从小到大,除了何妨偶尔的夸赞,她听到的大多是仆妇们窃窃私语的“勾魂摄魄”和“不祥”,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又真诚地夸赞她。她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不喜欢那些热闹。”
“我知道。”许知书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理解,“小姐性子洒脱,定然不喜欢被这些繁琐的礼节束缚。可及笄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总归要热闹些才好。况且将军这般重视小姐的及笄礼,也是真心疼小姐的呀。”
心疼?楚亓心底画了个疑问,不禁泛起一丝苦涩。她实在无法将楚函之那么多年的疏离、偏执的态度,与“疼”这个字联系起来。可看着许知书羡慕的眼神,她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而不远处的何妨,听着许知书的话,眼底的警惕更浓,这个许知书,心思不简单,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刻意算计好的,只为讨好楚亓,接近楚亓,她的目的,绝不简单。
两人很快便到了前院。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架,上面摆满了各色鲜花,姹紫嫣红,香气扑鼻。几个花匠正忙着修剪花枝,将最娇艳的花朵挑选出来,插进青瓷花瓶里。楚亓的目光很快就被角落里的几株山樱吸引了——那是几株盆栽的山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摇曳。这个季节,后山的野樱早已落尽,难得现在还有盛开的山樱。
“小姐你看,这几株山樱是不是很好看?”许知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着说道:“好看。”楚亓点点头应和道。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许知书看着她的笑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她走到楚亓身边,轻声妩媚地说道:“小姐笑起来可真好看。以前在汴京城里,我见过很多贵女,她们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唯有小姐的笑容,干净又明媚,像山间的阳光。”
楚亓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岔开话题:“你舞跳得很好吗?”
许知书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还算过得去。奴家从小就习舞,小姐要是喜欢,我可以教小姐。”
“不必了,我学不会的。”楚亓说道。
许知书脸上的笑容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软和地坚持:“是奴家考虑不周了。小姐若是实在不喜,便当看个新鲜也好。况且,小姐学些简单的舞步,日后若是下山去汴京,也不至于在宴会上手足无措。”
下山?
这两个字再次勾起了楚亓的向往。她抬眼看向许知书,眼底满是期待:“你说,下山之后,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吗?”
“当然能。”许知书用力点头,“汴京有热闹的瓦舍,有好吃的糕点、糖霜,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姑娘,可以和小姐一起逛集市、看杂剧。等小姐及笄之后,若是下山来汴京,小姐可以来找我,或者我也可以陪小姐下山。”
楚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人愿意陪她下山,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她紧紧抓住许知书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真的吗?你愿意陪我下山?”她从未想过,除了何妨,还有人愿意陪她下山,这份突如其来的“友谊”,让她欣喜不已,也让她暂时放下了心底的防备。
许知书被她抓得微微一疼,却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当然是真的。能和小姐做朋友,是我的福气。只要小姐不嫌弃,我愿意一直陪着小姐。”
“好!”楚亓连忙说道,眼底满是欣喜。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又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鲜花,又看向身边的许知书,觉得这或许是她十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两人在前院待了许久,许知书又陪着楚亓说了很多山下的趣事,楚亓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会开口问几句,话渐渐多了起来。直到清荷找来,说该回去用午膳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分开时,许知书还特意叮嘱楚亓,若是觉得烦闷,随时可以去找她,她就住在东厢房第一间。
楚亓点了点头,满心欢喜地跟着清荷回了听风苑。一路上,她的嘴角都扬着笑意,连清荷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忍不住问道:“小姐,您今天好像很高兴?”
“嗯。”楚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叫许知书。”
清荷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吃惊,随即又飞快掩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将军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她,让她寻机会劝说小姐多跟那位许知书亲近,学些舞蹈,说是能磨磨性子、养养仪态,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许知书竟然自己先找上了小姐,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楚亓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清荷,你想说什么?”
清荷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犹豫,低声道:“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姐今日心情好,奴婢也替小姐高兴。”她不敢把将军的吩咐说出来,将军特意交代过要“暗中行事”,不可明说,此刻小姐主动提及许知书,她便更不敢贸然多言,只盼着能找个合适的时机完成嘱托。
楚亓眉梢微微蹙了蹙,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前走:“知书是来为我的及笄礼献舞的,性子也好,跟她相处倒不闷。”
清荷连忙快步跟了上去,目光悄悄落在楚亓的背影上,心底暗自思忖:许知书主动亲近小姐,倒省了她不少事,只是不知这位许姑娘是否真如表面这般单纯?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她只需照将军的吩咐做事,看着小姐平安就好。
楚亓回到听风苑时,何妨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系着佩剑,显然是刚忙完前院的筹备事宜。看到楚亓回来,他的眼底瞬间染上温柔,快步走上前:“亓儿,去哪里了?”
“我去前院了,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楚亓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她叫许知书,是来献舞的舞姬,人很好,还陪我说了很多山下的事。”
何妨的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浓烈的不悦。他今早在前院安排事宜时,见过那个叫许知书的舞姬,容貌确实出众,举止也极为得体,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女子眼神深处藏着些什么,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尤其是在看见她主动接近楚亓后,这种警惕越发强烈。
“亓儿,她给你吃什么了吗?喝什么了吗?”何妨的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与急促,一步上前,抓住楚亓的肩膀,“亓儿,她是外人,你不要轻易相信她,也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楚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满是不解,她没想到,一向护着她的何妨哥哥会这样质疑她的新朋友:“知书她很好啊,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怕我,还愿意陪我说话,陪我下山。”这是她第一个同龄的朋友,她很珍惜,不希望被任何人质疑。
“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小心。”何妨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急切,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山下的人心很复杂,很多人都带着目的接近他人。她刚到明月阁,就对你的喜好了如指掌,还这般刻意讨好,未必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
“你是在胡说!”楚亓的语气瞬间变得激动起来,推开他的手,“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第一个愿意真心和我说话、不躲着我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楚亓长这么大,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和她做朋友的人,却被何妨这样质疑,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了上来。
何妨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猛地一揪,那股急切的警惕瞬间被心疼淹没。他抬手想拭去她眼底的湿意,却又怕触到她此刻紧绷的情绪,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能颓然落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措:“亓儿,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只是……只是我总觉得那个许知书不简单,我怕你被她骗了。”
他见过太多人心叵测,落星岑虽偏,却也藏着朝堂的暗流,楚函之的心思本就难测,此刻突然来了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舞姬,怎会是简单的献舞那么简单?他太怕了,怕有人借着“朋友”的名义接近她,利用她的单纯,最后伤她至深。这份害怕,比自己身处刀山火海更甚,只因那人是楚亓,是他刻在骨血里要守护的人。
“我才不会被骗!”楚亓猛地后退一步,“你就是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的朋友!”楚亓用力抹了抹眼角,抬脚便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猛地回头,红着眼睛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何妨挡在了门外。
而这话落在何妨耳中,却像一把细针,轻轻扎进心口,疼得他呼吸一滞。他何尝不想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欢喜,只是这份欢喜,若带着危险,他便宁愿她从未拥有。他的世界,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核心,那就是楚亓。她的自由,她的欢喜,她的平安,样样都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可他这份深沉到不敢言说的爱慕,在她眼里,竟成了束缚,成了猜忌。
何妨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指尖微微蜷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他能在沙场上浴血奋战,能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却唯独面对楚亓的委屈与愤怒,束手无策。
房间里,楚亓靠在门板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何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就是要质疑她。许知书是第一个不嫌弃自己不祥、愿意和自己做朋友的人,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何妨站了许久,直到廊下的风卷起几片落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才缓缓回过神。他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前院,背影挺拔如松,周身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冷意。他要去查,查这个许知书的来历,查她接近楚亓的真正目的。他绝不允许任何隐患,留在楚亓身边。
房间里的楚亓,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不是真的想怪何妨,只是那一刻的委屈太过浓烈,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知道,何妨是为了她好,从小到大,他从未骗过她,从未亏待过她。可她太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平等的情谊了,太想要一个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责任,而是真心喜欢和她相处的朋友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许知书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楚亓小姐,我特意给你带了些刚做好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刚好碰上向外走的何妨,他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挡在了身前,语气冷硬:“许姑娘,小姐正在歇息,不便见客,还请回吧。”
许知书脸上的笑容未减,妩媚地对何妨轻声道:“何副将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小姐心绪不佳,特意送些糕点来,绝不敢叨扰小姐歇息。若是小姐不愿见我,我把糕点放下便走。”说着,她故意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屋内的楚亓能听清,“这些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想着小姐或许会喜欢。”
屋内的楚亓本就因方才的争执心绪难平,听到许知书的声音,又想起她的体贴,眼眶更红了些。她愣了愣,连忙擦干眼泪,走到门边,对门外的何妨说道:“何妨哥哥,让她进来吧。”
何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终究不敢违逆楚亓的意思,缓缓侧身让开了位置。许知书对着他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得意,随即端着精致的描金食盒,轻步推门走了进去。何妨见状不敢离开,便站在廊下,面色凝重的看着听风苑的房门。
楚亓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门外,许知书正端着精致的描金食盒,见她脸色难看,眉头微蹙,脸上立刻浮起担忧的神情:“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楚亓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看了眼门外注视自己的何妨,语气带着未散的怒气:“没有人,我就是有些累了。”
许知书见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主动上前半步,将食盒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凳上,而后放缓了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小姐别生气,都是知书的不是,何副将许是太过担心您,才会多想了些。都是我的不是。”
“跟你没关系!”楚亓抿着嘴说道,眼底满是烦躁,“我就是厌烦这明月阁里的一切!从小到大,处处被管束,连想找个说话的人都难,好不容易遇到合心意的朋友,还要被这般干涉!”
许知书静静地听着,缓缓上前半步,语气温柔又妥帖:“小姐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能被小姐视作合心意的朋友,是我的福气。或许是旁人太过担心小姐,才多了些顾虑。”
楚亓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些。她冷哼一声,别过脸看向窗外,没再说话,但脸上的怒气明显消减了不少。
许知书看楚亓情绪稍缓,伸出手,扶着楚亓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放着几块精致的桂花糕,香气扑鼻。“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楚亓面前。
楚亓接过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她小时候偷偷塞给何妨的那些桂花糕味道很不一样。她点了点头,开心地说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许知书笑了起来,又给她递了一块,“我以后可以经常做给你吃。小姐,我看何副将他好像很担心你,一直守在你的房门外。”
楚亓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何妨是担心她,可刚才的委屈还未完全消散,现在还不想理他。
许知书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小姐,何副将也是真心为你。他是将军的义子,自然是真心疼你的。或许是我行为太过冒失,让他产生了误会。不如这样,晚上我去跟他解释一下,让他不要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要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楚亓抬起头,看着许知书如此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着想,心底的愧疚渐渐升起。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是朋友,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许知书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不会让你为难的。”
楚亓看着她处处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心底越发感动。自己能遇到许知书,真是太幸运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许知书见楚亓的情绪平复,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小姐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楚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你,许姑娘。”
“我们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许知书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了听风苑。走出房门口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守在门外的何妨,眼底闪过一抹隐晦难辨的算计,随即又恢复了温柔无害的模样,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离开了。
何妨的目光紧紧盯着许知书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许知书,刚到明月阁就搅得亓儿心绪不宁,绝非善类。
而许知书离开听风苑后,并没有直接回东厢房,而是绕了个弯,朝着前院的议事厅走去。她刚才主动接近楚亓,除了想讨好这位将军千金,更重要的是,她早就听闻镇军大将军楚函之手握重兵,在朝中颇有势力,而他的义子何妨,更是年少有为,深得楚函之器重。若是能攀上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她就能摆脱舞姬的身份,一步登天。
她看得出来,楚亓单纯善良,只要多花些心思讨好,就能让她彻底信任自己。可何妨不同,那个男人眼神锐利,心思沉稳,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不过没关系,楚亓是何妨在乎的人,只要能牢牢抓住楚亓的心,还怕拉拢不了何妨?
刚走到议事厅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管事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许知书脚步一顿,悄悄站在门外,侧耳倾听。
“……将军这次对小姐的及笄礼,真是用心啊。不仅从京城里请来了营造司的工匠,还特意让人去江南采买了最好的云锦,说是要给小姐做及笄礼的礼服,连钗环都是用的上好的赤金镶珠。”
“那是自然,你没听说吗?小姐的容貌,和当年的楚夫人一模一样。想必这次及笄礼,将军怕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什么打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将军最近一直在和京城里的一位大人书信往来,好像是在商议小姐及笄礼之后的婚事。”
“婚事?!小姐才刚要及笄,将军就着急给她找婆家了?”
“你懂什么!小姐这张脸,可是难得的绝色,若是能嫁给当朝权贵,将军在朝中的势力,定会更上一层楼。再说了,听说当年楚夫人……”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极低,许知书再也听不清了。但她的心里全是盘算。婚事?京城里的大人?楚函之竟然想利用楚亓的容貌联姻,以此巩固自己的势力?若是这样,那她的机会就来了。只要她能一直留在楚亓身边,获得她的完全信任,日后楚亓嫁入京城高门,她作为闺阁密友,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她强压下心底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轻轻推开了议事厅的门:“各位管事,奴家许知书,前来询问一下及笄礼献舞的相关事宜。”
议事厅里的管事们见是她,纷纷停下了交谈。领头的管事连忙起身,笑着说道:“许姑娘来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是这样的,”许知书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又温柔,“奴家想知道,及笄礼当日,献舞的环节安排在什么时候?还有,舞台的布置,是否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奴家也好提前准备。”
“献舞环节安排在晚宴的时候,”领头的管事耐心地解释道,“舞台就设在演武场,到时候会铺上红色的地毯,周围摆满鲜花,还会挂上羊角灯笼,氛围定然是极好的。许姑娘放心,我们都会安排妥当的。”
“那就多谢各位管事了。”许知书笑了笑,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像是不经意间问道,“对了,刚才奴家在门外,好像听到各位管事在谈论小姐的婚事?不知是真是假?”
管事们的脸色瞬间变了样,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尴尬。刚才的话,若是被将军知道了,他们的小命怕是不保。领头的管事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慌乱地道:“许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谈论及笄礼的相关事宜,并没有谈论小姐的婚事。”
“是吗?”许知书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可能是奴家听错了吧。抱歉,打扰各位管事商议正事了,奴家先行告退。”
说完,她再次屈膝行礼,转身离开了议事厅。走出议事厅后,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管事们的反应,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测。楚亓的婚事,果然不简单。
她没有再停留,径直朝着听风苑的方向走去。此刻何妨,应该还守在门外。这正是她找何妨“解释”的好时机。
走到听风苑门口,果然看到何妨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盯着房门,神色担忧。许知书放缓了脚步,轻轻咳嗽了一声,引起了何妨的注意。
何妨转过头,看到是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许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何副将,”许知书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奴家是来向你解释的。中午的时候,是奴家唐突了,不该贸然接近小姐,还让你误会了我和小姐的关系。”
何妨冷哼一声,语气冷淡:“许姑娘不必多言。我只希望你离亓儿远一点,不要再来打扰她。”
“何副将,你误会我了。”许知书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奴家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小姐可怜。身边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奴家只是想真心和她做朋友,陪她说说话,让她开心一点。”
“真心做朋友?”何妨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许姑娘刚到明月阁,就对亓儿的喜好了如指掌,还知道亓儿喜欢山樱,这未免也太真心了吧?”
许知书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解释道:“何副将有所不知,奴婢昨日刚来的时候,就听说小姐经常去后山赏樱,所以才斗胆猜测小姐喜欢山樱,并非是奴家刻意打探。”
“是吗?”何妨显然不相信她的话,“我劝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亓儿单纯,容易相信别人,但我不会。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伤害亓儿的举动,我绝不会饶你。”
他的语气冰冷,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许知书所有的伪装。许知书被他看得心底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语气越发委屈:“何副将,奴家真的没有恶意。若是你实在不相信,奴婢以后尽量少和小姐接触便是。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奴家,而和小姐产生隔阂。小姐她……真的很在乎你这个哥哥。”
提到楚亓,何妨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说道:“这就不劳许姑娘费心了。你可以走了。”
“是。”许知书擦擦眼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何妨,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掩饰了过去。这个何妨,果然不好对付。不过没关系,只要楚亓信任她,她有的是机会。
许知书离开后,何妨依旧守在听风苑门外。他知道,许知书的话不可信,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许知书的最后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确实不想因为许知书,而和楚亓产生隔阂。可他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楚亓被人欺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的风也变得更冷了。听风苑的房门,终于缓缓打开了。楚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守在门外的何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委屈,还有一抹藏不住的担忧。“何妨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何妨转过身,看到她,眼底的冰冷瞬间消散,只剩下温柔:“我担心你。亓儿,对不起,中午的时候,是我考虑不周,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接下来的两日,楚亓和何妨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楚亓依旧会和许知书待在一起,听她说山下的趣事,看她练舞,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许知书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她的喜好,总能看穿她心底的小情绪,温柔地安慰她,让她愈发觉得,这份情谊来之不易。
而何妨,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他整日忙碌,一边打理及笄礼的事宜,一边暗中调查许知书的来历。
他偶尔会在廊下、在庭院里,看到楚亓和许知书并肩走着,楚亓的脸上,挂着他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容。那一刻,他的心底,一半是欢喜,欢喜她终于能笑得这般开心;一半是酸涩,酸涩这份欢喜,并非由他给予,更酸涩这份欢喜,或许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