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月阁

阿爹说,只要我过了及笄之年,这天下的男人,只要看上了,抢来便是,就像当初他抢了我阿娘那般。

世人皆传,我阿娘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一笑能令百花失色。那日她凤冠霞帔,端坐轿中,路上被阿爹抢回来做了明月阁的女主人。

可我从未见过阿娘。

她生下我的第三天,趁着雨夜,一步一步走向了明月阁后的回头崖,纵身跃下,从此杳无音信。

阿娘究竟有多美?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几年。

自我记事起,明月阁通往山下的那扇朱漆大门,便从未开启过。铜锁生了锈,门楣覆了尘,将我困在这座云雾缭绕的山里,岁岁年年,看遍了春樱秋枫,却不识人间烟火。

阁中的仆妇们,总爱在点灯时分聚在廊下窃窃私语。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会飘进我的耳中。

“小姐的眉眼,真是和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可是能吸人魂魄的脸啊,也难怪阁主当年……”

“就算长成天仙模样,也是不祥的人,你们不知道……”

“嘘!小声些,传到将军耳朵里,咱们的骨头都得碎成渣!”

我倚着窗棂,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不过是一片温热的肌肤,平平无奇。

吸人魂魄?

我嗤笑,慢慢合拢窗扇,将那些碎语和山间的寒风一同隔绝在外。可心底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阿爹看我的眼神,分明也带着这种“勾魂摄魄”的执念,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件无关之物。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是我从记事起就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曾无意间听到过仆妇们私下聊天,说我出生之前,天上有成群的黑羽鸟绕着明月阁连叫了七天七夜,聒噪得人心惶惶。等我落地那天,天降大雨,这雨缠绵不绝,一连下了一个月。到了我周岁生辰,大雨竟又如期而至,再落一月。接连两年,落星岑附近的村庄被洪水淹了田地,颗粒无收,紧接着便是肆虐的瘟疫,饿殍遍野,惨不忍睹。方圆百里,唯有被云雾环绕的落星岑还有炊烟升起。于是,她们便在背地里说我不祥,说我出生三天就克死了亲娘,还夺走了她的容貌,是灾星降世,才害得周遭生灵涂炭。

我不信。

落星岑的风,从来都是野的。带着山林深处的腥气和寒意,呼啸着撞在明月阁的朱漆窗棂上,“咚咚”作响。

巳时末,日头斜斜地挂在西侧山巅,透过稀疏的松枝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前院的演武场上。光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随着破空声辗转腾挪。

“咻——”

锐厉的破空声划破松涛轰鸣。楚亓手腕一翻,最后一把飞刀裹挟着劲风,精准地钉在三丈外的靶心。刀尾系着的红绸被风一吹,剧烈颤动,像一簇燃在死寂中的火苗,又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她收势立住,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灰色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便被寒风舔舐干净,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身上的红色劲装沾了些尘土,衣角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她周身张扬的气焰相得益彰,却又透着一股与这深闺格格不入的凌厉。

“小姐,该梳洗用饭了。”

侍女清荷的声音从演武场入口处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端着一个描金铜盆,盆沿搭着一条雪白的锦缎面巾,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目光落在楚亓的肩膀上时,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

“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及笄礼了,将军特意吩咐了,这些日子不许再这般舞刀弄枪,免得伤了筋骨,坏了……坏了仪态。”清荷将铜盆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触碰什么禁忌。

楚亓闻言,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蹭过温热的肌肤,带着几分刚劲的力道。转身时,腰间的佩剑晃了晃,剑穗上的明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哦?阿爹倒是越发管得多了。”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快步走到靶前,抬手便将钉在靶心的飞刀一把拔下。刀刃寒光凛冽,映出她明艳张扬的脸庞——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桀骜与野性;鼻梁挺翘,唇线分明,唇色是自然的嫣红,组合在一起,极具冲击力,却又偏偏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这个人,这张脸,是阁里所有人的禁忌,却是何妨藏在心底,刻进骨血里,不敢半分外露的温柔与欢喜。

楚亓将飞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刃划过空气,带出细微的风声。“让我练武的是他,让何妨在这落星岑教了我十几年武的也是他。怎么,难不成及笄了,就要把这身功夫废了,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个只会描眉画眼的闺阁小姐?”

话音落,她手腕一扬,飞刀精准地掷回不远处的刀鞘中,“咔嗒”一声,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在这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响亮,像是在回应她的不满。

清荷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她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自小跟着何副将学武,性子野得像山间的小兽,别说她一个侍女,便是镇军大将军楚函之,也未必能真正管束得住。更何况,小姐的这张脸,将军看得比性命还重,而何副将,更是将小姐捧在手心、护在心尖,别说责罚,便是小姐皱一下眉,他都要琢磨许久,生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周全。

清荷默默地将铜盆端到楚亓面前,低声道:“小姐,先洗脸吧。”

楚亓瞥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满是惶恐,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俯身将脸凑近铜盆。冰凉的水触碰到温热的肌肤,瞬间浇去了几分燥热,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像是生了根的藤蔓,越缠越紧。

她抬手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铜盆里,溅起不小的涟漪,像是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清荷连忙递过面巾,楚亓接过,随意擦了擦脸,便将面巾扔回铜盆。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明月阁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座阁楼的飞檐,是阿爹楚函之的住处,而阁楼旁,便是那座阿爹严令禁止她靠近的回头崖。

阿娘便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她自幼在这明月阁里长大,身边除了每隔几年就会更换一批的侍女、护卫,便只有何妨。阿爹楚函之对她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亏待过她,锦衣玉食,奇珍异宝,只要是她想要的,阿爹总会派人送到她面前。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阿爹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偏执,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期许,偶尔还会夹杂着一丝看不懂的……憎恶?

楚亓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念头抛开。她看不懂阿爹,就像她看不懂阁里的人对她的态度一样。那些仆妇的窃窃私语,那些护卫躲闪的目光,还有清荷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像和自己说话都能粘连上不祥一样,可自己明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们说阿娘被自己克死,又说自己抢了阿娘的脸。可阿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生下自己三天就去了回头崖再也不回来,真的是因为自己阿娘才跳崖的吗?

她唯一的线索,是阿爹书房里的那幅画像。画像用青色锦缎盖着,平日里谁也不许碰。有一次,她趁着阿爹下山练兵,偷偷溜进书房,掀开了锦缎。

画中的女子清丽绝俗,眉眼温柔,穿着月素色衣裙,立在窗边凝望着远方,温柔得像是要融化在风里。那一刻,楚亓竟看得失了神。她不得不承认,画中女子确实美,而且,那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

后来她从老妇口中确认,那就是她的娘亲亓白。可再多的,老妇便不肯说了,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阿爹从不肯提阿娘的事,小时候她一问,阿爹便会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让她不许再问,只说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而回头崖,阿爹说那里有凶煞,会取她的性命,从不让她靠近半步。

凶煞?楚亓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怕是那里藏着阿爹不愿让她知道的真相吧。阿娘一定是恨极了阿爹,才会丢下刚出生的她跳崖。可她为什么连一丝留恋都没有?难道,她也恨自己吗?

“小姐,”清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夫人她……若是还在,定会为您的及笄礼高兴的。”

“是吗?”楚亓呆愣地问道。

“是的,及笄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哪个做娘亲的,不希望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呢?”

楚亓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狠狠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窗外的山峦被暮色笼罩,若隐若现,像是藏着无数张窥探的眼睛。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要靠一幅画来猜,她有什么好高兴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股隐隐的羡慕,有多强烈。那些有娘亲陪伴的孩子,那些被娘亲牵着手、被娘亲责骂叮嘱的温暖,是她穷尽十几年,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清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楚亓已经转身朝着听风苑走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山间的风更冷了。廊下的窗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传来山下练兵的呐喊声,雄浑有力,在山谷间回荡。楚亓的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熟悉的暖意。

是何妨。

那声音,她听了十几年,早已刻进心底,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莫名安心。

何妨是阿爹的养子,比她大五岁,也是她在这冰冷明月阁里,唯一的玩伴。他是当年阿爹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据说是山贼二当家的儿子,他的父亲为了救楚函之而死,只留下他一个人。阿爹将他带回落星岑,收为义子,还让他跟着自己学武。

何妨很争气,年纪轻轻便勇猛善战,一身武艺早已超过阁里的许多护卫,成了阿爹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深得阿爹重视。有他在,落星岑的防卫,阿爹向来很放心。可只有何妨自己知道,他拼了命习武,拼了命变强,从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报答楚函之的养育之恩,不过是想护着一个人,护她一世安稳,护她随心所欲,护她永远不必受半点委屈,护她能永远保持着这份张扬的性子,不受世俗束缚。

楚亓还记得第一次见何妨的场景。她六岁,何妨十一岁,穿着粗布衣裳,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松树。眉眼俊朗,眼神里却满是怯懦和警惕,紧紧跟在阿爹身后,不敢说话,只是谨慎地四处张望。

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凑上去仰着小脸打量他:“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阿爹?”

何妨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可那双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却在他心底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楚函之拍了拍何妨的肩膀,对她说:“阿亓,这是何妨,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才不要哥哥。”她皱着鼻子,对着何妨做了个鬼脸。

何妨的脸涨得通红,看着眼前这个明媚的小姑娘,没有反驳。

本以为只是多了个陌生人,可楚亓没想到,从那天起,何妨就成了她身边最离不开的人。阿爹很忙,很少有时间陪她,侍女们对她小心翼翼,只有何妨,会陪着她练武,陪着她去后山抓野兔,陪着她在山林间肆意嬉戏。他的世界,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她,她的喜怒哀乐,就是他的喜怒哀乐,她的愿望,就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完成。

刚来时的何妨总是怯生生的,吃饭时也只敢缩在角落,扒拉几口白饭就放下碗筷,时常会受到老仆们的欺负。楚亓看在眼里,便常常趁侍女不注意,偷偷藏起自己食盒里的桂花糕、青梅蜜饯,攥在手心跑到何妨的住处塞给他。“给你的,我不爱吃甜的。”可他总是嘴硬地别过脸,说自己也不吃甜的。等楚亓嘟着嘴气走了,他才会尝尝那些糕点。那些带着掌心温度的糕点,是何妨在亲人离世后,第一次感受到的真切温暖,也让他渐渐放下了所有戒备。

有一回冬日大雪,落星岑的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楚亓揣着暖炉去找他,见他住处的窗户漏风,冷风直往屋里灌,便拉着他去自己的听风苑,把阿爹赏的裘皮披风塞给他,还硬给他分了一碗热姜汤。“我想学飞刀,你能教我吗?”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霸道却藏着关切。那一刻,何妨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落星岑的寒冬也没那么难熬,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姑娘,就是他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八岁那年,她非要跟着何妨去后山,结果遇到了一头野猪。野猪朝着她直冲过来,她吓得腿都软了,是何妨冲过来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野猪撞得摔倒在地,胳膊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衫。

“快跑!”何妨忍着剧痛朝她大喊。

可她没有跑,捡起身边的木棍就朝野猪冲了过去。那点力气根本伤不到野猪,反而彻底激怒了它。何妨见状,拼尽全力跑起来,拔出短剑刺入野猪的眼睛,才将它赶跑。后来,何妨总说,是她先动手引开了野猪,他欠她一条命。

也是从那天起,楚亓就彻底认可了这个哥哥。她不再有意为难他,反而处处依赖着他。她跟着他学武,跟着他去后山打猎,跟着他在落星岑的山林间肆意奔跑。而何妨,也在她的依赖里,越陷越深,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慕,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整颗心,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割舍。

何妨的武艺越来越高,身形也越来越挺拔。他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小男孩,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显得格外温柔。

每次她练武遇到瓶颈,心烦意乱地摔刀砸剑时,何妨总会耐心地陪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招式,一点点地帮她纠正动作,哪怕被她无意间迁怒,也从不会有半分不耐烦,直到她学会为止。每次她因为阿爹的冷漠而难过,一个人躲在山林里偷偷抹眼泪时,何妨总会默默地陪在她身边,给她摘来山里最甜的野果,给她讲山下的趣事,逗她开心,只想让她永远笑着。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守护,从来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有一次,她坐在山石上,晃着小脚,问何妨:“何妨哥哥,你说我娘亲是什么样的人啊?”

当时何妨正在帮她擦拭佩剑,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很好?”楚亓皱了皱眉,“可他们都说,我阿娘是被阿爹抢回来的,她是不是恨阿爹?也恨我?”

何妨放下佩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亓儿,夫人不会恨你的。天下没有哪个娘亲会恨自己的孩子。至于将军和夫人之间的事,或许有你不知道的隐情。”

“隐情?什么隐情?”楚亓追问,眼底满是好奇。

可何妨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他从不肯多说关于她娘亲的事,就像阿爹一样。楚亓知道,他是怕说错话,被阿爹责罚。

思绪拉回现实,楚亓已经走到了听风苑。清荷快步上前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这是何妨特意给她寻来的香料,说能安神。

房间里布置得简洁而大气,没有太多闺阁小姐该有的精致摆件,反而在墙角放着一把长剑和一个箭筒,里面插满了羽箭。桌上放着几本兵书,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是被经常翻阅的。

“小姐,我去给您准备热水沐浴吧,洗去一身尘土,也能舒服些。”清荷说道。

楚亓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些仆妇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阿爹那复杂的眼神。

及笄礼……过了及笄礼,自己就能下山了。她要下山看看这世间的女子究竟都长什么样。她也想要知道,她的娘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要跳崖?阿爹和娘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所谓的“凶煞”,真的存在吗?

“小姐,热水准备好了。”清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亓站起身,跟着清荷走到内室。内室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浴桶,桶里装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清荷走上前,想要帮她解开劲装的系带,却被楚亓再次避开了。“我自己来就好。”

清荷只好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再看。

楚亓抬手,解开了衣服的系带,将劲装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形。她走到浴桶边,褪去里衣,缓缓踏入桶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她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何妨的身影。

不知道何妨训练完了没有?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训练完了就来看她,给她带那些山下的好吃的?

想到这里,楚亓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这冰冷的明月阁里,何妨是她唯一的温暖。有他在,她才觉得,这日复一日的日子,还有些盼头。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明月阁的大门外,一道身影正立在那里,目光复杂地望着听风苑的方向。那是楚函之,他刚从山下练兵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和血腥味。

“将军,小姐今日又在演武场练了一上午的飞刀。”身边的护卫低声禀报。

楚函之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抬起头,望向听风苑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浓浓的偏执取代。

“让她练吧。”许久,楚函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及笄礼了。过了及笄礼,她便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了。”

护卫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楚函之,却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将军。”

楚函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听风苑的方向,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诉说:“元儿,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女儿。这张脸,我不会浪费的。他欠我的,天下欠我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风卷着云雾,将他的声音吹散在空气中。落星岑的云雾更浓了,将整个明月阁笼罩得密不透风,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而楚亓,就是这囚笼里最珍贵,也最可悲的祭品。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楚亓才缓缓睁开眼睛。她抬手拂去脸上的水珠,眼底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

“清荷,拿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是,小姐。”

清荷递过来的是一件淡粉色衣裙,裙摆上的绣工着实好看。这是将军特意为她准备的,说以后要穿得女孩子些。楚亓看着这身粉嫩的衣裙,眉头皱起——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束缚的颜色,可这是阿爹的吩咐,终究还是穿了上去。

“小姐,您穿这件真好看。”清荷忍不住夸赞,“比那些京城里的贵女还要好看。

楚亓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明艳,肌肤白皙,一身粉色衣裙衬得她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俏,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她总觉得,这张脸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这就是阿娘的脸吗?就是阿爹执念的根源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小姐,何副将求见。”

楚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何妨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戎装,腰间系着佩剑,衣领处些微有被汗珠打湿的痕迹,显然是刚训练完就过来了。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眉眼俊朗,眼神沉稳,看到楚亓的时候,眼底瞬间染上了一层温柔,那温柔里,藏着他从未敢言说的情谊,藏着满心的欢喜。

“亓儿,我训练完了,过来看看你。”何妨走进来,目光落在楚亓身上的粉色衣裙上,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艳,随即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你很少穿成这样,很好看。”

被他这么一说,楚亓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你怎么来了?训练完了不回去休息吗?”

“没事,我不累。”何妨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到她面前,“给你带了些山下铺子里的蜜枣,你喜欢吃的。”

楚亓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圆圆的小果子,个头不大,却很饱满。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确实很甜。

“好吃。”楚亓笑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还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看到她笑了,何妨的眼底也泛起了笑意,“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想着给你带点甜的,让你开心些。”

楚亓坐在椅子上,边吃边说:“何妨哥哥,你说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山下好吃的东西是不是特别多?是不是很热闹?我马上就要及笄礼了,过了及笄礼我就能下山了!”她说着,眼里满是对山下的向往,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何妨的笑容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山下是有很多好吃的,但其实......其实将军不让你下山也是为你好。”他想说,山下很复杂,人心险恶,他怕她受伤害,更怕,她下山后,会遇到别的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然后慢慢忘记落星岑,忘记他。这份私心,藏在心底,不敢让她知道。

“其实什么?”楚亓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他若是真为了我好,就应该告诉我娘亲的事,就应该让我离开这明月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把我困在这里,像捕兽笼里的小兽一样。”

“亓儿,”何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落星岑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那里有纷争,有危险,比落星岑要复杂得多。将军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楚亓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我有手有脚,有一身武艺,我能保护好自己!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落星岑!”

清荷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楚函之每隔几年就换一批侍女,就是怕她们和楚亓说太多山下的事情,怕小姐心思活络,坏了将军的大事。

何妨看着楚亓激动的样子,眼底满是无奈和心疼。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相信我,将军自有他的考量。我也可以给你带山下的好吃的呀。”

楚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不安,“我总觉得,过了及笄礼,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何妨的心底,此刻正翻涌着不安。他看着楚亓眼底的迷茫,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将军这次为小姐举办及笄礼,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成年那么简单,背后好像还隐藏着别的目的。最近山下的异动越来越多,将军与朝中官员的书信往来也越发频繁,甚至还让他暗中组建了一批死士暗卫队伍。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他只是一个副将,是将军的养子,他能做的,只有保护好小姐,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不会的。”何妨坚定地说道,“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楚亓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底的烦躁渐渐平息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相信你,何妨哥哥。”在她心里,何妨永远是那个会护着她的人,是她最信任的哥哥,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护卫的声音:“将军!”

楚亓和何妨同时愣住了。楚函之怎么会突然过来?

楚亓连忙收起脸上的情绪,站起身,看向门口。很快,楚函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周身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阿爹。”楚亓微微低头,恭敬地喊道。

何妨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将军。”

楚函之没有看他们,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亓身上的粉色衣裙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明日起,让后厨准备些滋补的汤药,给小姐调理身体。”楚函之嘱咐随从,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随即看向何妨“及笄礼的各项事宜,都准备好了吗?”

“回将军,都准备好了。”何妨恭敬地回答道。

楚函之点了点头,“明日你不用带队训练了,留下来,帮着打理及笄礼的事。”

“是,将军。”何妨躬身应道。

楚函之的目光再次落回楚亓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阿亓,过了及笄礼,你就是大人了。有些事,阿爹也该告诉你了。”

楚亓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函之:“阿爹,你要告诉我什么?是关于我娘亲的事吗?”

楚函之的眼神暗了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留下楚亓和何妨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楚亓的心底充满了疑惑和期待。阿爹要告诉她什么?为什么非要等到及笄礼之后?难道真的和娘亲有关吗?

何妨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楚亓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柔声说道:“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风吹过听风苑的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及笄礼,铺垫着一场未知的风暴。落星岑的云雾,似乎更浓了,将整个明月阁笼罩在一片神秘而压抑的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