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前三日,落星岑的云雾散得干净,山风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郁,卷着前院筹备礼场的喧嚣,飘进明月阁的每一处角落。演武场早已没了往日的刀光剑影,朱红绸带缠满松枝,鎏金礼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各色鲜花堆得满院皆是,将楚亓十几年里最自在的天地,衬得华贵又陌生。
楚亓正望着满院的繁饰怔忪。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小姐,这云锦是将军特意从江南采买的,你看这缠枝莲纹绣得多精致,做及笄礼的礼服再合适不过了。”
许知书提着裙摆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指尖轻点过眼前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眉眼间的温柔恰到好处。自她主动亲近楚亓,便日日伴在她左右,将楚亓的心思摸得透彻,总能精准地戳中她心底的软处。
楚亓目光扫过那匹云锦,眼底毫无波澜,反而淡淡地回了声:“是吗?”她素来不喜这般繁复华丽的物什,比起锦缎华服,倒不如一身劲装来得自在。
许知书像是早摸清了她的心思,顺势将云锦递给身后清荷,语气软得像化了的蜜:“我懂小姐性子洒脱,不喜束缚。可及笄是女子一生的头等大事,总要好生筹备才是。再说这礼服只穿一日,等礼成了,咱们就去汴京看繁华,到时候瓦舍的杂剧、集市的糖人、巷口的桂花糕,咱们都去尝个鲜。”
“下山”二字再一次勾住了楚亓的心。她抬眼看向许知书,眼底藏着难掩的期待:“山下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自然是真的。”许知书用力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楚亓的衣袖,语气真挚得仿佛能掏心,“我跟小姐说过,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等下山了,我陪你逛遍汴京的大街小巷,看遍那里的热闹景致,绝不让你孤单。”
楚亓的眉头渐渐舒展。这些日子,许知书总能精准戳中她的心事,不似旁人那般怕她、躲她,日日陪着她说话,讲山下的趣事。在这孤寂的明月阁里,这份难得的“友谊”早已让她心生依赖。她望着许知书温柔的脸庞,原本因及笄礼的一些担心,竟消散了大半:“好,一言为定。”
许知书见状,笑意更深,又细细跟她讲起及笄礼的流程,从梳发、初加、二加、三加到晚宴献舞,说得细致入微。楚亓虽听过清荷跟她说过这些流程,却远不及许知书讲得生动,便顺着她的话,细细询问起来。
两人并肩往听风苑走,笑语盈盈的模样,恰好落在廊柱后的何妨眼中,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自许知书主动接近楚亓后,他便始终放心不下,这几日更是暗中追查她的来历。今早他先找了阁里的管家打听,只知许知书是将军从京中一位姓王的官员府里调来的,至于为何调一个舞姬回明月阁,管家也说不清楚。
不甘心的何妨又寻了机会找到乐班班主,旁敲侧击间才得知,那位姓王的官员与早年的山贼势力颇有牵扯,而许知书进王府前的来历,竟无一人能说清。更让他警惕的是,这两日他多次撞见许知书悄悄去议事厅找管事,两人低声交谈许久,见他靠近便立刻岔开话题。
何妨悄无声息地退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许知书的背景处处透着古怪,行事又这般刻意讨好亓儿,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可亓儿自小在落星岑长大,不谙世事,哪里看得透这些人心险恶?他必须尽快查清许知书的真实目的,绝不能让她伤害到亓儿。
傍晚的风渐渐沉了下来,昏黄的书房里,楚函之独自坐在案前没有点灯,面前摆着一壶烈酒,案旁是那幅用青色锦缎盖着的画像——正是亓白的画像。他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练兵,反而早早回了阁,一身戎装未卸,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浑浊,像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亓白啊亓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十几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他伸手掀开锦缎,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像上女子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语气带着几分怨怼:“当年我若不抢你,你便要嫁给那个郎中,他一辈子只能做个医官,清贫无志,有什么好?跟着我,你是镇军大将军的夫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不好吗?”
窗外的阴影里,许知书见书房没点灯,以为里面没人,本想进去看看,却听见了屋内的动静,便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屏住了呼吸。
“你以为我愿意做那山贼?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落草为寇?”楚函之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满是戾气,“当年我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是那个郎中救了我,我在他家里躺了一个月才下床。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该是我的。”
“我投靠云麾将军,九死一生,硬生生拼出地位,就是为了回来娶你。可我没想到,等我回来,你竟然要嫁给那个郎中!而且你居然!居然!”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他?抢你回来,我从不后悔!”
“那个程万文也是没用,不过是失去一个女人,竟抑郁而终。”楚函之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复杂,“他倒是洒脱,一死了之,留下个养子无人照料,还要托给朋友抚养。”
“如今亓儿要及笄了,她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他重新拿起一只酒杯,倒满烈酒,仰头饮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阴鸷,“这次及笄礼,我要让她……”
“谁在外面?”话未说完,楚函之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眼神凌厉如刀。他常年征战,对周遭的动静极为敏感,方才那一丝极轻的呼吸声,根本逃不过他的耳朵。
窗外的许知书浑身一僵,指尖狠狠攥紧,原来,当年那个间接害死父亲的人,就是楚函之!她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连忙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身快步走向回廊深处,直到远离书房,才敢大口喘着气。
她一直知道父亲是因救好友程万文之子而感染瘟疫去世,却不知背后竟藏着这样的隐情。楚函之不仅抢了别人的妻子,还间接害死了人家,甚至毫无愧疚之意。而楚亓,就是那个抢来的女人的女儿。
许知书靠在廊柱上,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眼底的温柔早已被冰冷的恨意取代。但很快,她又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换上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她势单力薄,根本不是楚函之的对手。更何况,楚亓是楚函之最看重的人,若是能利用好楚亓,或许能有更大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朝着听风苑的方向走去。眼下,她必须继续讨好楚亓,让楚亓彻底信任自己,这才是报仇的唯一捷径。
而书房内,楚函之见窗外无人应答,眉头皱得更紧,厉声吩咐道:“来人!”
护卫连忙推门进来:“将军。”
“去查查,刚才谁在书房外逗留。”楚函之的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感情,“不管是谁,都给我灭了,不留痕迹。”
“是!”护卫领命,转身快步退下。
楚函之重新看向案上的画像,眼神复杂难辨。他刚才差点说出利用楚亓联姻巩固势力的打算,还好及时察觉了外面的动静。这件事绝不能泄露出去,尤其是在及笄礼之前。
另一边,许知书提着食盒来到听风苑,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桂花糯米糕,是楚亓前些日子提过一句喜欢的味道。楚亓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许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做了些桂花糯米糕,想着小姐或许会喜欢,就送过来了。”许知书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后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楚亓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糯的口感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漫开,她咬着糕饼,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恍惚——方才路过前院时,隐约瞥见阿爹神色匆匆的走向书房,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许知书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先放缓语气,带着几分亲昵试探:“小姐,你看咱们相处得这般投缘,我总喊你“小姐”,倒显得生分了。”
楚亓闻言随即露出真切的笑意:“也是。那?”
许知书轻笑一声,眉眼弯弯,“我瞧着年岁该比你大上几岁,若小姐是不嫌弃,往后我便唤你一声“妹妹”,你唤我“姐姐”便是。”
“知书姐姐!”楚亓几乎是立刻唤出了口,语气里满是雀跃。长这么大,她从未有过姐妹,这声“姐姐”喊出口,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哎,妹妹。”许知书笑着应下,顺势话锋一转,柔声问道,“我瞧将军待你极为上心,及笄礼这般隆重筹备,想来平日里也是极疼你的吧?”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紧紧盯着楚亓的反应,想从她口中探知些关于身世的蛛丝马迹。
楚亓闻言愣了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阿爹很少跟我说话,我甚至……连阿娘的过往都知之甚少。”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显然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许知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原来是这样……是我问得唐突了。许知书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楚亓,语气轻快地讲起了汴京的趣事,刻意避开了所有与楚函之和身世相关的话题,只拣些热闹有趣的景致说给她听。
楚亓听得入了神,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车水马龙的汴京街巷,对下山的渴望越发强烈,全然没注意到许知书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藏着算计。
而此时的回廊深处,何妨正在询问刚才守在书房附近的护卫:“将军刚才为何发脾气?可有看到谁在书房外逗留?”
护卫摇了摇头:“具体原因不清楚,只知道将军让我们盯紧刚才在书房外逗留的人。我们赶到时,已经没人了,只在不远处看到了许姑娘的身影。”
“许知书?”何妨的眉头瞬间拧紧,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疑虑和警惕。许知书果然不简单,竟然敢在将军的书房外逗留,她到底想做什么?
夜色渐浓,山间的风越来越冷。明月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弥漫在阁中的暗流。楚函之的秘密、许知书的恨意、何妨的警惕,还有楚亓对自由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这场即将到来的及笄礼,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隆重的及笄礼,将会引发怎样的风暴,又会将几人的命运,推向何方。
及笄礼的筹备越发紧张,演武场的布置一日比一日华贵,朱红的绸带绕了一层又一层,鎏金礼器在高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可那股压抑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而书房内,楚函之在挥退护卫后,并未再翻看亓白的画像,而是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叠洒金信笺,提笔蘸墨,指尖在落笔时微微停顿,片刻后,便笔走龙蛇,将一行行字迹落在信笺上,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信中,他以镇军大将军的名义,向汴京城内的诸位王公贵眷发出邀请,言辞恳切地请他们于及笄礼当日亲赴落星岑明月阁,见证爱女楚亓的及笄之礼。写罢,又唤来心腹护卫,低声吩咐:“连夜将这封信送往汴京,务必亲手交到各位受邀之人手中,不得有半分差池。”
护卫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躬身应诺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楚函之望着窗外浓绿的景色,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这场及笄礼,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楚亓,更是他巩固势力、攀附权贵的筹码。楚亓那张与亓白一模一样的脸,便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紧接着,楚函之便让人将何妨召到了书房。
“将军。”何妨躬身行礼,目光沉静地落在楚函之身上,心底却暗自警惕。
“及笄礼在即,汴京的邀约已送出,但有一位贵人,需你亲自去接。”楚函之语气平淡地捻着手中的那封信。
“是哪位大人?”何妨心中疑惑不知是哪位贵人能让楚函之这般重视,甚至让他放下阁中护院的差事亲自去接,身份定然不一般。
“大皇子,安邦。”楚函之缓缓开口。“大皇子身份尊贵,且与我素有往来。此次不仅是请他前来观礼,更是有要事与他相商。”
何妨心中一动,瞬间便明白了楚函之的用意。大皇子安邦在朝中势力渐长,楚函之刻意结交,显然是想借及笄礼拉拢关系,攀上大皇子这棵大树,为自己的仕途铺路。他正欲开口应下,却听楚函之补充道:“你即刻动身,乔装前往汴京,接大皇子从密道上山,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切记,不可声张。”
“末将领命。”何妨沉声应道,随即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及,“近日阁中因筹备及笄礼,来了不少外人,鱼龙混杂,其中不乏身份不明之人。末将此去汴京,或许可借机查探一番,免得有不轨之人混入阁中,扰了及笄礼的清静。”
楚函之闻言,抬眼看向何妨,目光锐利:“所指何人啊?”
“一个舞姬唤作许知书。”何妨语气平静,“她行为古怪,将军对及笄礼极为看重,若是因外人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楚函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好。你素来细心,若真有问题,不必汇报,直接处理掉。但是别误了时日。”他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感情,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抿了口茶。
“是。”何妨躬身应下,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他正愁没有机会深入调查许知书,楚函之的吩咐恰好给了他名正言顺的理由。
当日午后,何妨便乔装成普通商旅,悄然离开了落星岑,快马加鞭赶往汴京。一路疾驰,傍晚时分便抵达了这座繁华的都城。他没有先去大皇子府邸,而是按照事先打听好的线索,先找到了当年许知书待过的王府旧址。
王府早已易主,前任王府主人因罪被抄家,府中旧人四散。何妨费了不少周折,才在城郊的一处破旧民宅里,找到了一位曾在王府当过差的老仆。
“老丈,敢问您可认识一位名叫许知书的舞姬?”何妨递过一袋碎银,语气平和地问道。
老仆接过碎银,掂量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许知书?记得,记得。那姑娘生得极美,舞也跳得极好,只是性子安静,不大说话,在府里也不与旁人往来。”
“您可知她的来历?”何妨追问。
老仆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她本是医官许培山的女儿。许培山世代行医,医术高明,在汴京也算小有名气。可惜啊,前些年,他外出采购药材,途中不幸感染了瘟疫,唯一能有效的药材均给他人服下,等他自己被送到医馆时已经晚了,没多久便去了。”
“许培山?”何妨心头一震,瞬间想起了那日在楚函之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楚函之提到过一个救了他的郎中,后来抑郁而终。难道许培山就是那个郎中?那夫人岂不就是......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那许家后来如何了?”
“家道中落呗。”老仆摇了摇头,语气惋惜,“许培山一走,家里没了顶梁柱,许家夫人不久便生了病,后来他那女儿走投无路,才去王府当了舞姬。”
何妨的心又悬了起来。许培山不是夫人的青梅竹马,那许知书是谁?她主动接近楚亓,恐怕并非偶然,而是带着什么目的的。是什么目的呢?
他又向老仆询问了许知书的一些事情,可是老人有些已经记不清了。离开后,何妨没有耽搁,立刻赶往大皇子的府邸。他必须尽快接大皇子回落星岑,同时想办法探明许知书的真面目。
而此时的明月阁里,楚亓正和许知书坐在听风苑的院子里,许知书正拿着一根绣花针,教楚亓绣山樱。楚亓的手指常年握刀,布满薄茧,拿起绣花针时显得格外笨拙,绣出的花瓣歪歪扭扭,惹得许知书轻笑不已。
“妹妹,你这绣的哪里是山樱,倒像是被风吹歪的野草,半点模样都没有。”许知书笑着打趣,语气亲昵。
楚亓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绣花针,皱了皱眉:“我就不是做这种细活的料。还是打架痛快。”
“我知道妹妹喜欢拳脚功夫,性子烈,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许知书收起笑容,眼神温柔地看着楚亓,“等及笄礼结束,咱们下山去汴京,带你去看瓦舍的武打杂剧,那些角儿的功夫,虽不如妹妹,却也瞧着热闹,好不好?”
“好!”提到下山,楚亓的眼睛总是闪闪发光,全然没注意到许知书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恨意。她此刻满心期待着及笄礼的结束,期待着下山的自由,却不知一场围绕着她的阴谋,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