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器峰铁匠: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沈雾昨晚睡得特别好。

不知道是因为终于想通了什么,还是因为那颗留影石被她握在手心里睡了一夜,总之她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舒畅。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今日要去器峰轮修。

沈雾对器峰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峰主叫铁无双,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上次见面,他就送了她一块巴掌大的铁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那块铁片她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最后收进了乾坤袋最底层。

今日正好去问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雾收拾妥当,出门往器峰走去。

——

器峰在七峰最西侧,紧邻着一座活火山。

据说那座火山下面有地火之脉,最适合炼器。器峰就建在火山口旁边,整座山都是黑红色的岩石,寸草不生。

沈雾沿着山道往上爬,越爬越热。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已经汗流浃背,恨不得把外衣脱了。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出现在面前,里面岩浆翻滚,热气逼人。

火山口旁边,建着一座简陋的石屋。

石屋前,一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挥舞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沈雾愣住了。

那汉子看起来四十来岁,肌肉虬结,皮肤被火烤得黝黑发亮,满头大汗,却一脸专注。

这是谁?

器峰的弟子?

她正想着,那汉子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雾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眼神……怎么有点像铁无双峰主?

不对不对,铁无双是个沉默老者,这人看起来才四十多岁,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沈雾正想着,那汉子放下铁锤,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汗,开口了:

“来了?”

沈雾一愣。

这声音……

这低沉沙哑的声音,分明就是铁无双!

沈雾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铁无双看着她震惊的表情,难得解释了一句:

“炼器时,运功御热,显年轻。”

沈雾:“……”

所以,平时那个沉默老者形象,是因为没有运功?

铁无双放下布巾,拿起一件外袍披上。

随着他披上外袍,周身的灵力波动一变,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转眼间又变成了那个须发皆白的沉默老者。

沈雾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

铁无双看着她,淡淡道:“进去吧。”

说着,转身走向石屋。

沈雾连忙跟上。

——

石屋里比外面凉快多了。

墙壁上镶嵌着某种不知名的玉石,散发着丝丝凉意。屋里摆满了各种器物——刀剑、鼎炉、法器、阵盘,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铁无双走到一张石桌前坐下,示意沈雾也坐。

沈雾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铁峰主,弟子今日来学什么?”

铁无双沉默了一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正是他上次送她的那块铁片。

沈雾愣了愣:“这……”

铁无双淡淡道:“看出什么了?”

沈雾拿起那块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老老实实摇头:“弟子愚钝,什么都没看出来。”

铁无双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看不出就对了。”他难得说了句长话,“这是玄铁精魄,万斤玄铁方能提炼出一两。炼成法器,可大可小,可刚可柔。”

沈雾震惊地看着手里这块巴掌大的铁片。

万斤玄铁才能提炼出一两?

那这块铁片,得多少玄铁?

铁无双继续道:“本座炼了三百年,才攒下这么一块。送你,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炼器的天赋。”

沈雾受宠若惊:“这……这太贵重了,弟子不能收。”

铁无双摆摆手:“不是送你,是借你。”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火炉前,拿起一把铁锤。

“今日教你,如何把这块玄铁精魄,炼成你想要的形状。”

沈雾眼睛一亮,连忙跟过去。

——

三个时辰后。

沈雾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

炼器比她想象中难多了。

不是力气活,是技术活。

要把玄铁精魄烧软,要在它冷却之前捶打成型,要一边捶打一边注入灵力,要让灵力均匀分布在每一寸铁坯里……

她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失败了。

不是捶打的力道不对,就是灵力注入不均匀,要么就是速度太慢,还没成型就冷却了。

铁无双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失败后,默默地把那块玄铁精魄重新烧软,递给她,示意再来。

第十三次失败后,沈雾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自己那双被烫出好几个水泡的手,又看看那块被折腾了十几次却依旧完好无损的玄铁精魄,忽然有些泄气。

“铁峰主……弟子是不是太笨了?”

铁无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开口道:

“不笨。”

沈雾抬起头。

铁无双顿了顿,难得说了句长话:“本座当年,学这个,学了三年,才打出第一把剑。”

沈雾愣住了。

三年?

铁无双继续道:“你这双手,十三次,才起泡。本座当年,三次就起泡了。”

沈雾:“……”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铁无双看着她,忽然问:“想不想,看看本座第一次打的剑?”

沈雾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铁无双站起身,走到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前,从最底层拿出一把剑。

那把剑黑不溜秋的,歪歪扭扭的,剑刃上还有几个缺口,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烧火棍。

沈雾看着那把剑,沉默了。

铁无双淡淡道:“这就是本座第一次打的剑。那时候,本座一百二十岁。”

沈雾抬起头,看着他。

铁无双把那把剑放回去,走回她面前。

“学东西,不在快,在坚持。”他难得说了句有哲理的话,“你才十三次,就想放弃?”

沈雾低下头,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走到火炉前。

“弟子明白了。”

铁无双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再来。”

——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雾终于打出了一块勉强能看的铁片。

说勉强能看,是因为它至少是个长方形了,不像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形状。

沈雾捧着那块铁片,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铁无双走过来,拿起那块铁片看了看,微微点头。

“可以。”

沈雾眼睛亮了:“真的?”

铁无双把那块铁片递还给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炼器入门》。

沈雾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很多图解。

她抬起头,看着铁无双,眼眶有些发酸。

铁无双别过脸,不看她。

“回去看。”他淡淡道,“明日来,继续。”

沈雾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多谢铁峰主。”

铁无双摆摆手,转身走向里屋。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那把寒霜,是厉寒的心爱之物。好好待它。”

沈雾一愣,低头看着腰间那把黑剑。

寒霜。

厉寒的佩剑。

她握紧剑柄,轻声道:“弟子明白。”

——

沈雾回到清竹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累得浑身散架,但还是坚持洗了个澡,吃了颗回春丹,然后拿出那本《炼器入门》,认真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器峰,铁无双说寒霜是厉寒的心爱之物。

厉寒把心爱之物借给她,是什么意思?

就为了让她练剑?

还是……

她想起厉寒昨晚说的那句“两个没救的凑一块儿”,忽然觉得脸有些烫。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院门忽然被敲响。

沈雾心头一跳,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顾长清。

沈雾愣了愣,连忙让开:“顾师兄请进。”

顾长清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师妹还没用晚膳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雾接过食盒,心里暖暖的:“多谢顾师兄。”

顾长清在石桌旁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雾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顾师兄,怎么了?”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低声道:“师妹,那些流言……你听说了吗?”

沈雾心头一跳:“什么流言?”

顾长清看着她,眼神复杂:“就是……关于你和剑尊大人的。”

沈雾沉默了。

她当然听说了。

花想容说过,青竹也提过,连厉寒都暗示过。

但顾长清专门跑来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顾长清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轻声道:“今日,那些流言传到主峰了。”

沈雾心头一紧:“传到主峰?”

顾长清点点头:“掌门那边,应该已经听说了。”

沈雾沉默了。

掌门知道她的事,她不意外。

毕竟掌门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人,也是第一个知道她能心声外泄的人。

但流言传到掌门那里,性质就不一样了。

掌门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和剑尊之间真的有什么?

还是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顾长清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安慰道:“师妹别太担心,掌门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剑尊大人那边,可能会有些麻烦。”

沈雾抬起头:“什么麻烦?”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缓缓道:“剑尊大人修炼的是无情道。无情道讲究断情绝欲,若有情愫滋生,轻则修为停滞,重则道心崩溃。”

沈雾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君临渊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他红着耳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那句“那是给你的”。

他修炼的是无情道?

断情绝欲?

那他对她……

顾长清看着她变幻的表情,轻声道:“师妹,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你。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剑尊大人之间,若真有什么,对剑尊大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沈雾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顾师兄,我明白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长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轻声道:“师妹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沈雾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

顾长清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师妹,若有一日……你若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快步离去。

沈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

入夜。

沈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长清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无情道讲究断情绝欲,若有情愫滋生,轻则修为停滞,重则道心崩溃。”

君临渊修炼的是无情道。

所以他对她……

应该只是好奇吧?

毕竟她是个能心声外泄的异类,他好奇也正常。

那晚他说“本座替你打他”,应该也只是随口一说吧?

毕竟他是剑尊,护着宗门弟子,不是很正常吗?

那句“那是给你的”,应该也只是……只是……

沈雾想不下去了。

她拿出那颗留影石,又看了一遍。

竹林,午时,阳光,白衣人。

他回头的那一眼。

虽然知道那一眼看的是青竹,但她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侧脸的线条那么好看。

他眼底的情绪那么复杂。

他站在那里,周身清冷,却让她觉得……

让她觉得……

沈雾忽然把留影石收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修炼的是无情道,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想法。”

“你是炮灰小师妹,他是高岭之花剑尊,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自作多情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越是告诉自己别想,脑子里那张脸就越是清晰。

月光下,红着耳根,轻声说:“那是给你的。”

沈雾觉得自己快疯了。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雾心头一跳,猛地坐起来。

该不会……

又是他?

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君临渊。

他又来了。

沈雾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君临渊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他先开口:

“今日,在器峰……如何?”

沈雾愣了愣,点点头:“还好。铁峰主教弟子炼器,弟子……打出了一块铁片。”

君临渊微微点头:“那就好。”

顿了顿,又问:“手,受伤了吗?”

沈雾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水泡,她已经用回春丹治好了,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摇摇头:“没有。”

君临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沈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君临渊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手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却又停在半空。

最后,他收回手,轻声道:

“没有就好。”

沈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冷冽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君临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问:

“那些流言……你听说了吗?”

沈雾心头一跳,点点头。

君临渊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本座修炼的是无情道。”

沈雾的心往下沉了沉。

“本座本该……断情绝欲。”

沈雾低下头,不敢看他。

君临渊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可本座发现……”

他顿了顿。

“有些事,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沈雾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耳根又红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沈雾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师尊……您……”

君临渊看着她,目光幽深。

“别说话。”他轻声道,“让本座……听一听。”

沈雾愣住了。

听一听?

听什么?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他能听见她的心声。

他让她别说话,是想听她的心里话。

沈雾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疯狂涌现:

“他什么意思?”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不是想断就能断的,是在说……是在说我吗?”

“他该不会真的……对我……”

“不可能不可能,他是剑尊,修炼无情道三千年,怎么可能……”

“可是他的表情好认真……”

“他的耳根又红了……”

“他看我的眼神……”

沈雾正想着,忽然听到君临渊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从没见他笑过。

月光下,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冰雪消融。

他看着她,轻声道:

“本座明白了。”

沈雾茫然地问:“明白什么?”

君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极轻,像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明日,本座会去阵峰。”

沈雾愣住了。

他说这个干什么?

君临渊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是在阵峰受了欺负……”

他微微侧头,月光下,那张侧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座替你打他。”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院中的竹子沙沙作响。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忽然捂住脸,转身跑回屋里。

躺在床上,心跳还是快的。

她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

还是对着她笑的。

沈雾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

“我好像……真的完了。”

——

与此同时,主峰。

清虚真人坐在自己的洞府里,手里捏着一颗留影石。

正是那颗被青竹拍下的、后来又给了沈雾的留影石。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回头的身影,捋了捋胡须,笑得意味深长。

“这小子……”

他喃喃自语,“三千年了,终于开窍了。”

顿了顿,他又皱起眉。

“不过无情道这事儿,确实麻烦。”

他想了想,把留影石收起来,起身往外走。

“得去找趟老东西,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月光下,掌门真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一夜,天玄宗又有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