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碎金似的落叶,打在药店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响。小李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往旧外套里埋了埋,指尖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塑料壳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贴在掌心里像块烧得发烫的炭。
他盯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额角一道淡粉色的疤(那是上个月找工作时,骑共享单车摔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尾泛着青,显然好几晚没睡踏实了;嘴角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层,像荒地里没割的草。玻璃上贴着的“每盒8000元”的红色海报,正好罩在他影子的胸口,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药店的暖灯从里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第一次来买这药的情景:那是春天,父亲还能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手里攥着体检报告,嘴角扯着笑说“娃,咱买得起,我养老金够”。可现在,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抬手摸他的脸都要喘半天,而他兜里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三千二百七十块——离8000块,还差整整四千七百三十块。
“李先生,对不住。”药店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的笑比上次更勉强,“上次欠的三千块,你说半个月还,这都一个月了……”
“老板,再通融几天行不行?”小李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父亲的药真的不能停——昨天医生说,要是断药,癌细胞可能会扩散……”
“扩散?”老板皱了皱眉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概不赊账”牌子,“我家老太太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十二万,这药店租金每月涨五百,我儿子明年要上高中,学费还没凑够……”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小李的名字说,“你看,这是你欠的第三笔了,我实在担不起这个风险。”
旁边货架前的顾客抬起头,是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盯着小李手里的空药盒,歪着脑袋问:“爸爸,那个叔叔的盒子里怎么没有药?”男人赶紧把女孩往怀里拉了拉,小声说:“别乱问,以后要好好读书,不然连家人都养不起。”
小李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攥了攥手里的空药盒——盒角的橙色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那是他无数次摩挲的痕迹。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躺在病床上,手摸着他的手背说:“娃,要是实在没钱,咱就停药吧,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他当时就红了眼睛,拍着父亲的手说:“爸,你别瞎说,我明天就去买,一定买得到。”
可现在,他站在药店门口,像只被抛弃的狗。风卷着落叶钻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路上的行人不多,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路过菜市场,闻到里面飘来的鱼腥味和蔬菜的清苦味——以前父亲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买菜,手里拎着个竹篮子,跟卖菜的阿姨讨价还价:“大姐,这白菜再便宜两毛行不?我儿子爱吃醋溜白菜。”卖菜的阿姨笑着说:“李叔,你儿子都工作了,还这么疼他?”父亲就笑着摇头:“疼儿子是一辈子的事。”
可现在,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竹篮子却不见了,父亲的笑声也不见了。小李盯着菜市场的入口,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
他又路过那家“福来顺”小餐馆,玻璃上贴着“红烧肉特价28元”的海报。想起去年冬天,父亲生日,他带父亲来这里吃红烧肉,父亲吃得嘴唇发亮,说:“这肉比我做的还香,下次再来。”可现在,父亲只能吃医院的病号饭,清粥小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小李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指尖碰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昨天投的简历,上面写着“本科毕业,三年工作经验,期望薪资5000元”。可投了几十份,连个面试电话都没有。他想起上周去面试的那家公司,HR翻着他的简历,皱着眉头说:“你这简历 gap了半年,怎么解释?”他说:“我父亲生病,我得照顾他。”HR就没再说话,只是把简历放在了一边。
风越来越大,他把药盒抱得更紧了。路过一个垃圾桶,他看见里面有个同样的橙色药盒,盒盖开着,里面的药粒撒了一地。他蹲下来,把药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盒角的磨损跟他手里的一模一样。他想起父亲说过:“这药盒要是能当钱用就好了,咱就不用愁了。”
“小李?”
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头,看见张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扫帚,身上穿着保洁服,袖口沾着灰尘,脸上却带着笑。
“张婶,你怎么在这儿?”他赶紧站起来,把药盒藏在背后。
张婶盯着他的手,皱了皱眉头:“你父亲的药买了吗?我早上去医院打扫,看见李叔在问你。”
小李的脸又烧起来,他摇了摇头:“钱不够……”
“不够?”张婶放下扫帚,伸手摸他的胳膊,“你最近瘦了吧?胳膊都细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拆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有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币,“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五百块,你拿着,先给你父亲买盒药。”
“张婶,我不能要……”小李赶紧推辞,“上次你丢钱包,我帮你找回来,那是应该的。”
“应该的?”张婶把钱塞进他手里,“我那钱包里有三千块,是给我家娃交学费的,要是丢了,我没法活了。你帮我找回来,我还没谢你呢。”她摸了摸他的脸,“听话,拿着,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李看着手里的钱,喉咙里像塞了块热毛巾。他想起去年冬天,张婶在医院楼梯间哭,说钱包丢了,里面有她三个月的工资。他帮她翻了整个楼梯间,最后在垃圾桶旁边找到——钱包被踩脏了,可钱没丢。张婶当时哭着说:“小李,你是个好人,我记着你的情。”
“张婶,谢谢你……”他声音哽咽。
“谢什么?”张婶笑了,“赶紧去买药,不然李叔要等急了。”她捡起扫帚,往医院的方向走,“我去医院打扫,等会儿来看李叔。”
小李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钱像块烧得发烫的炭。他转身往药店跑,风卷着他的外套,像面旗子。
药店的门开着,暖灯照在他脸上。老板看见他,皱了皱眉头:“李先生,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李从兜里掏出银行卡和张婶给的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我这里有三千七百块,还差四千三百块,你能不能先给我药?我下个月一定还——我找了份兼职,晚上去餐厅打工,赚了钱就还你。”
老板盯着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的脸。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他儿子的照片——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笑得很开心。老板叹了口气,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药,放在他手里:“算了,这次先给你,剩下的钱下个月一定要还。”
“谢谢老板!”小李接过药盒,手在抖,“我一定还,一定还!”
老板笑了笑,指了指药盒:“赶紧去医院,别让你父亲等急了。”
小李抱着药盒往医院跑,风卷着他的头发,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劲。路过菜市场,他看见卖菜的阿姨在摆菜,笑着喊:“阿姨,明天给我留颗白菜,要新鲜的!”阿姨笑着说:“好嘞,小李,明天给你留最好的。”
路过“福来顺”小餐馆,他停下来,盯着玻璃上的红烧肉海报,摸了摸兜里的钱——等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要带父亲来吃红烧肉。
医院的病房在三楼,他跑上去,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他昨天买的苹果,正在削果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父亲的脸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斑,可嘴角却挂着笑。
“爸,我买了药!”小李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气喘吁吁。
父亲抬起头,看见药盒,笑了:“娃,你又花钱了?”
“不是,是张婶给的钱,不要钱。”小李坐在床边,拿起药盒,拆开,取出一粒药,“来,爸,吃药。”
父亲接过药,放在嘴里,嚼了嚼:“甜吗?”
“甜,张婶给的,肯定甜。”小李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父亲摸了摸他的脸,把眼泪擦掉:“娃,别哭,等我好了,咱去BJ看天安门,你不是说我从来没去过吗?”
“好,等你好了,咱就去。”小李握着父亲的手,感觉父亲的手很凉,可他的心里却很暖。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照在药盒上,橙色的盒子泛着光。小李摸着药盒,觉得它比以前轻了——因为里面装的不是钱,是张婶的心意,是父亲的希望,是他活下去的勇气。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躺在病床上,手摸着他的手背说:“娃,要是实在没钱,咱就停药吧。”他说:“爸,你别瞎说,我明天就去买,一定买得到。”
现在,他做到了。
他望着父亲的脸,笑了。
床头柜上的药盒,静静地躺着,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又像颗温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