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菜市场浸在淡灰色的雾里,像被揉皱的旧报纸。鱼摊的水洼里浮着几片碎菜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秦宇裤脚的补丁——那是上周他自己用旧衣服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虫子。
他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旧布包拽得更紧。布包里装着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空饭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那是他的早餐,留着中午吃。雾里飘来青菜的腥甜、鱼的咸腥,还有远处炸油条的香气,他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泛起一阵酸。
卖白菜的摊位在菜市场的角落,摊主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烟卷的火星在雾里一明一灭。秦宇盯着摊位上的白菜看了半天:菜叶子上还挂着晨露,菜帮脆生生的,像父亲以前种的白菜——父亲在老家有块小菜地,每到秋天,白菜长得比拳头还大,父亲会挑最壮的一棵,炖成汤,汤里飘着油花,香得能飘半条街。
“老板,白菜多少钱一斤?”他凑过去,声音像被雾浸过,有点哑。
花衬衫抬头看他,眉头皱成一团。秦宇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还沾着医院的消毒水味,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秋衣。花衬衫的眼神像把尺子,从他的旧鞋子量到他的乱头发,最后停在他怀里的布包上,嘴角扯出个冷笑:“新鲜菜10块一斤,你买得起吗?”
秦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的20块钱叠得方方正正,是昨天给人搬货赚的——超市里的理货员工资不够,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帮人搬菜,搬一箱给5块,今天早上搬了四箱,手还在抖。他盯着摊位旁边的竹筐,里面装着一堆烂叶子:菜帮上有褐色的斑点,叶子卷着,像被揉皱的纸。
“那这个呢?”他指着烂叶子,声音更小了。
花衬衫吐了口烟,烟圈飘到秦宇脸上,呛得他咳嗽了一声:“3块一斤,要不要?没人要的烂货,也就你这种人会买。”
秦宇弯腰拿起一把烂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发黑,摸上去有点软,像父亲生病后无力的手。他把叶子翻过来,看见背面有只死虫子,赶紧捏掉,手心沾了点黏液,黏糊糊的。花衬衫在旁边小声骂:“穷鬼。”声音不大,但秦宇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攥紧手里的烂叶子,指甲掐进手心,疼得发抖。他想起父亲以前教他的:“遇到欺负你的人,要笑着回过去,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可是现在,他连笑都挤不出来。他抬头看了眼花衬衫,花衬衫正盯着他的手,眼里全是不屑。秦宇赶紧低下头,把烂叶子放进布包,掏出3块钱,放在摊位上,转身就走。
风掀起他的衣角,布包里的烂叶子露出来,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有人小声说:“这小伙子真可怜,买这种烂菜。”有人撇了撇嘴:“可怜什么?肯定是懒,不肯好好干活。”秦宇加快脚步,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出了菜市场,就是小区门口。张阿姨、李婶、王姨正坐在树荫下聊天,看见他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张阿姨摇着大蒲扇,嗓门像喇叭:“哟,小宇,又买这么差的菜?你爸能吃吗?”
李婶接过话,手里的毛衣针戳得飞快:“就是,上次我看见他在医院门口捡瓶子,怪可怜的。”
王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织着毛衣的手顿了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他那么老实,被人坑了钱。”
秦宇的脸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旧鞋子,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他想起上周,他帮张阿姨搬东西,张阿姨说:“小宇,帮我把这箱米搬上去,我给你5块钱。”他搬上去了,张阿姨却没给,说:“下次再给,我忘了带钱。”后来他再去,张阿姨就躲着他,像躲瘟神。
“他老婆要是跟他离婚,也不奇怪。”李婶的声音像根鞭子,抽在秦宇的心上。他想起老婆上周的电话:“我妈让我回去住几天,你自己照顾爸吧。”其实他知道,老婆是嫌他穷——父亲的医药费像个无底洞,他们的房子是租的,每月房租要800块,老婆的化妆品早就换成了最便宜的,可还是不够。
他加快脚步,手里的烂叶子被挤得变形了,叶子的汁水渗出来,沾在他的手上,黏糊糊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20块钱,想起昨天父亲在医院里说的话:“小宇,不用买太多菜,我不想吃。”他说:“爸,我买了新鲜的,你得吃点。”其实他买的是烂叶子,怕父亲看出来,藏在布包最下面。
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下来,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烂叶子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他现在的生活——混乱、苦涩,看不到尽头。他抬头看了眼医院的大楼,玻璃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想起父亲以前带他去菜市场的样子:
父亲穿着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挑白菜的时候,翻来覆去看,摸叶子的背面有没有虫,问老板价格的时候,笑着砍价:“老板,这白菜新鲜,便宜点,我常来的。”老板笑着答应,说:“行,给你算8块一斤。”父亲递给他一颗小白菜,说:“拿着,回家给你做白菜汤。”那时候,他手里的白菜还带着晨露,凉丝丝的,像父亲的手。
冬天的时候,父亲会买萝卜,炖成汤。家里的煤炉上坐着锅,汤里飘着萝卜的香味,父亲说:“等你长大,赚了钱,咱们买最好的菜,买五花肉,炖红烧肉,让你吃个够。”他坐在煤炉旁边,啃着萝卜,说:“爸,等我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买最好的衣服,让你再也不用干活。”父亲笑着摸他的头,说:“傻孩子,只要你好好的,爸就满足了。”
可是现在,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像片枯叶子。他每天早上要去医院给父亲打粥,粥是两块钱一碗的,没有米油,父亲却笑着说:“这粥挺香的。”他给父亲买了几个烂苹果,三块钱,父亲拿起苹果,摸了摸,说:“这苹果挺新鲜的。”其实他知道,苹果烂了一点,他用刀削掉了,父亲没看出来,他心里松了口气。
晚上,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像个破盘子,挂在天上,没有光。他想起父亲以前带他去看月亮,说:“月亮里有嫦娥,有玉兔,还有桂树。”他说:“爸,我想当宇航员,去月亮上看看。”父亲笑着说:“好,等你长大,咱们一起去。”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是父亲躺在病床上,他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等到他长大,等到他赚了钱,买最好的菜,做红烧肉。
他站起来,走进病房。父亲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以前那样。他帮父亲盖好被子,摸了摸父亲的手,很凉。他把父亲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暖着。父亲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上面有很多伤口,是在工地干活时划的。他想起父亲以前说:“做人要实在,不要贪小便宜。”他想,爸,我没贪小便宜,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想让你吃点热的,想让你陪我再走一段路。
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吹得窗户吱吱响。秦宇把父亲的手捂得更紧,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父亲的手上,像晨露一样,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