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拍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她缩了缩脖子,把超市塑料袋往怀里又搂了搂——里面装着八颗打折鸡蛋,是她在超市关门前从堆头里挑的,蛋壳上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鸡粪。她盯着塑料袋上印的“省钱到家”四个字,忽然想起早上挤地铁时,同事张莉举着新入手的SK-II神仙水,凑到她跟前说:“敏姐,你也试试这个,我老公说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当时她正啃着从家里带的咸菜馒头,馒头渣子粘在嘴角,张莉的香水味裹着神仙水的清苦味扑过来,她赶紧侧过脸,假装看地铁进站的提示牌,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周敏摸着墙往上走,塑料袋蹭过楼梯扶手,发出细碎的声响。三楼的门没关严,她听见邻居刘姐家的电视里在放肥皂剧,女主角正哭着说“我不要钱,我只要你陪我”,她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李海涛正蹲在阳台搓她的牛仔裤,裤腿上沾着她昨天炖菜洒的油,他抬头笑:“晚上给你蒸馒头,加你喜欢的萝卜咸菜。”当时她急着赶公交,只嗯了一声,现在想起那个笑,忽然觉得刺眼。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餐桌上摆着两个凉透的馒头,旁边是一小碟萝卜咸菜,咸菜丝切得细细的,上面淋了点香油——这是李海涛的习惯,再穷也得让咸菜有点滋味。周敏盯着那碟咸菜,忽然想起上周三中午,她在公司茶水间热饭,张莉凑过来问:“敏姐,你天天吃咸菜馒头啊?”她当时手里的饭盒还冒着热气,咸菜的酸味飘出来,张莉皱了皱鼻子,又补了一句:“我家那口子说,现在连外卖都得点二十块以上的,不然对不起自己。”她把饭盒盖子赶紧盖上,说:“我喜欢吃这个,小时候我妈常做。”张莉哦了一声,转身去拿她的三文鱼寿司,她盯着张莉的背影,手指掐进了饭盒的塑料柄里。
“李海涛!”她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摔,鸡蛋滚出来,撞在馒头碗上,“啪”的一声,最上面的那颗鸡蛋碎了,蛋清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她的高跟鞋上。
李海涛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笔——他刚才在帮王浩改方案,王浩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次遇到难搞的客户就找他帮忙,说“你文笔好,帮我润润色”。他看见地上的鸡蛋,赶紧蹲下来捡,手指刚碰到蛋壳,就被碎瓷片划破了,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像朵绽放的红玫瑰。
“我不是在帮别人……”他想解释,比如王浩上大学时帮他垫过学费,比如刘姐去年他妈住院时帮着守了三天夜,比如小王刚毕业没地方住,他把次卧腾出来让小王住了三个月——这些话他在心里练了无数次,可话到嘴边,却被周敏的哭声打断了。
“是老实!是傻!”周敏抓起桌上的馒头,往地上一摔,馒头滚到他脚边,“你帮刘姐带早餐,她给你钱了吗?三个月,每天早上带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连句谢谢都没说!你帮王浩改方案,他给你涨工资了吗?上个月他拿了一万块奖金,连顿火锅都没请你吃!你帮小王借钱,他还给你了吗?那五千块是我们留着交房租的,现在房东天天催,你让我怎么说?”她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结婚时你说要让我穿婚纱,结果我们就拍了张证件照;怀孕时你说要让孩子吃最好的奶粉,结果孩子没保住……”她捂住嘴,哭声像被掐住的猫,“现在还要跟着你还债,我累了,真的累了!”
李海涛站起来,伸手想抱她,可周敏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贴着墙,手指着门,声音发抖:“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只被剪断翅膀的鸟。他看着周敏,她的头发乱了,眼角有一道细纹,是去年熬夜帮他赶方案时长的;她的嘴唇发白,是早上没吃早饭;她的衣服还是去年买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领口有点变形——这是他认识的周敏吗?那个以前笑起来像阳光的女孩,那个会帮他擦脸上的饭粒的女孩,那个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在乎你有没有心”的女孩?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停了一下。屋里传来“啪”的一声,是周敏摔了他们的结婚照——相框的玻璃碎了,照片里的他们笑得很开心,周敏穿着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连衣裙,他穿着借来的西装,背景是公园的樱花树。他听见周敏蹲在地上,捡照片的碎片,哭声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对不起……”他小声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光很暗,他摸着墙往下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浩发来的消息:“方案改好了吗?客户明天要。”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可笑——他帮王浩改了无数个方案,可自己的方案却从来没通过过;他帮别人解决了无数个问题,可自己的问题却解决不了。
他走到楼下,坐在小区的长椅上。风卷着落叶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烟。他叼着烟,拿出打火机,可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才打着。烟卷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他想起以前周敏不让他抽烟,说“抽烟对身体不好”,每次他抽烟,她都会把烟抢过来,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给他倒一杯温水。现在,没人抢他的烟了。
远处传来猫叫,是小区里的流浪猫,他想起以前周敏会喂它们,把剩下的馒头掰成小块,放在花坛边。现在,花坛里的草黄了,流浪猫也不见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以前的照片。第一张是他们刚认识时的,他帮周敏捡掉在地上的书,周敏仰着头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撒了一层金粉;第二张是他们结婚时的,他们站在民政局的门口,周敏穿着那件连衣裙,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第三张是周敏怀孕时的,她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他蹲在旁边,摸着她的肚子,说“宝宝,我是爸爸”;第四张……第四张是医院的走廊,周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眼泪掉在化验单上,把“胎停”两个字晕开了。
他的手指划过照片里的周敏,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周敏给他留了一碗热粥,说“今天降温,喝碗粥暖身子”;想起前天早上,周敏帮他擦鞋,说“这双鞋是你面试时穿的,擦干净点”;想起大前天晚上,周敏帮他揉肩膀,说“别太累了,我心疼”。这些细节像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可他为什么没看见?
屋里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沙沙”的声音,是周敏在收拾地上的碎片。他站起来,往楼道里走,脚步很慢,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他走到门口,听见周敏说:“你怎么还没走?”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推开门,看见周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照片的碎片,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珠滴在照片上,把他的脸晕红了。她抬头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你回来干什么?”
“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是周敏喜欢吃的水果糖,“我刚才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的,你以前说过,吃甜的能让人开心。”
周敏接过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水果糖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想起以前他们刚认识时,他每天给她带一颗水果糖,说“这是我妈做的,你尝尝”;想起结婚时,他把水果糖放在喜糖盒里,说“这是我们的定情糖”;想起怀孕时,她想吃水果糖,他跑了三条街才买到,说“宝宝肯定喜欢吃”。
“我不是嫌你穷……”她小声说,手指摸着照片上的他,“我是怕我们永远这样,怕我们的孩子回来时,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怕你累坏了身体,没人照顾你;怕我老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的眼泪掉在糖纸上,“我其实不想让你出去,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李海涛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可她的手更凉。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我不会走的,我永远都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昨天发的奖金,三千块,我存起来了,交房租够了;王浩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要请我吃火锅,还说要给我涨工资;小王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把钱还给我……”他笑了笑,“我以后少帮别人,多顾家里,好不好?”
周敏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他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是超市买的洗发水,柠檬味的,很便宜,可他觉得比任何香水都好闻。他听见窗外的风,吹得阳台的衣服哗哗响,听见远处的猫叫,听见楼下的车声,听见她的心跳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咸菜馒头,加香油。”他说。
“好。”她回答。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咸菜馒头还在,上面沾了点灰尘,可他们都没看见。他们看见的,是彼此的眼睛,里面有星星,有阳光,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