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电梯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李海涛缩在角落，手里攥着父亲的透析缴费单，纸角被捏得发皱。他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跳，12楼到的时候，门刚开一条缝，他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笑声——是刘姐，抱着文件夹站在茶水间门口，正和人说话。
“刘姐早。“他迈出电梯，轻声打了个招呼。
刘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转过脸，眼神像触到了烧红的铁，飞快地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包带，文件夹边缘的铜扣硌得她手心发疼。“早、早啊。“她含糊应了一句，转身就往工位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在逃离什么。
李海涛望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上周刘姐还给他带过早餐，是楼下早餐铺的包子，说“你最近总加班，别饿坏了“。现在她连正视他都不敢，路过他工位时，甚至特意绕了半圈，像在绕开一块沾了泥的石头。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电脑包。桌上还摆着昨天没吃完的包子，凉得发硬，保鲜膜上凝着水珠。旁边的笔筒里插着支旧钢笔，是去年优秀员工的奖品，笔帽上刻着“爱岗敬业“四个字，现在笔杆上落了层薄灰。他伸手抹了抹，指腹沾了些灰，又轻轻擦掉——就像擦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李哥，早。“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问候，像蚊子叫。李海涛转身，看见王浩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脑袋埋得低，下巴快贴到键盘上，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屏幕上还是昨天的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又闪。
“早。“李海涛应了一声。
王浩的耳朵瞬间红了。他想起上个月自己犯了错，把客户的合同日期填错了，是李哥熬夜帮他改了三遍，还替他向领导求情。现在他不敢抬头，怕看见李哥眼睛里的失望——昨天他听见陈姐说“离他远点，免得被赖上“，他攥着鼠标的手直冒汗，最终还是没敢走过去递一杯热咖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张哥抱着一摞文件路过。他原本走得挺急，看见李海涛的工位，脚步突然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子，往另一边的走廊走，肩膀擦过墙沿，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张哥，要帮忙吗？“李海涛站起来，伸手要接。
张哥的身子僵了僵，头也没回：“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的声音里带着颤，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拐过弯，才停下脚步，对着墙轻声说：“对不起啊，海涛。“
李海涛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他望着张哥的背影，想起去年冬天，张哥母亲住院，他帮着守了三晚，张哥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海涛，以后有什么事，哥帮你。“现在那句话像被风吹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细碎的议论像漏进来的风，裹着寒气往他脖子里钻。
“听说他父亲得了尿毒症？“是财务部陈姐的声音，她的大嗓门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上周我看见他在医院缴费窗口，手里攥着一沓零钱，数了好几遍才够。“
“真的假的？“行政部的小周接过话，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上次我让他帮我加班做报表，他答应了，结果那天他父亲突然昏迷，他迟到了半小时，领导还在会上说他'没有责任心'。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陈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万一他借了钱不还，咱们这些和他打交道的，不得跟着倒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平时那么爱帮忙，说不定就是想套近乎，现在原形毕露了吧？“
李海涛的手指抠进桌面，指节泛白。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医院，父亲攥着他的手说：“海涛，要是实在没钱，就别治了，我不想拖累你。“他当时强忍着眼泪，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爸，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儿子，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得让你活着。“
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医院的短信：“李建国先生的透析费用已逾期，请尽快缴纳。“他盯着短信看了三秒，把手机塞进抽屉，抬头时正好看见领导办公室的门开着——王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他的请假记录，眼镜片上泛着冷光。
“海涛，来一下。“王总喊了一声。
李海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走向领导办公室。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的议论还在：“傻人有傻福？我看是傻人有傻祸......“陈姐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他耳朵疼。
“坐。“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桌上摊着他的请假记录，每页都有他的签字，“上个月你请了八天假，其中三天是事假，五天是病假。“
“王总，我父亲......“李海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王总打断他，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部门的进度不能耽误。“他翻开桌上的项目报表，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你负责的那个客户，上周因为你请假，提案推迟了三天，对方已经发了投诉函。“
李海涛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上周三，父亲透析时突然出现低血压，护士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和客户开视频会议。他对着电脑说了句“抱歉“，抓起电脑包就往医院跑，提案是后来熬夜改了四遍才交上去的，但客户还是不满意。
“公司决定，给你降薪20%。“王总合上报表，抬头看着他，“这是董事会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李海涛的目光落在王总桌上的“优秀员工“奖状上。那是去年年底，他帮部门完成了三个大项目，连续一个月每天加班到十点，王总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海涛，你是咱们部门的顶梁柱。“现在奖状上的照片里，他笑得很傻，而王总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赞赏，只有冷冰冰的疏离。
“我知道了，王总。“他站起来，鞠了个躬，“我会尽量少请假的。“
“嗯。“王总点点头，“要是以后表现好，说不定还能涨回来。“
李海涛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听见王总叹了口气：“海涛，其实......“后面的话被门挡住了，他没听清。
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口翻起来。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把眼角的泪也冲了进去。镜子里的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乱了，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像个落难的流浪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父亲的病历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卷了毛，里面夹着透析缴费单、药费清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父亲写的，字歪歪扭扭：“海涛，别太累了，爸没事。“他把病历本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口，把眼泪咽回去。
下班的时候，他抱着电脑包路过茶水间，里面的灯还亮着。陈姐和小周站在里面，看见他路过，立刻闭上了嘴，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加快脚步，却没注意到，电脑包上挂着的钥匙扣——那是王浩去年生日送的，小企鹅造型，肚子上刻着“李哥，谢谢你帮我“——正晃来晃去，撞在电脑包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哥！“
身后传来喊声。他转身，看见王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举着一杯热咖啡，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刚才看见你没吃饭，给你买了杯咖啡。“王浩跑过来，把咖啡塞进他手里，“热的，加了糖，你喜欢的。“
李海涛握着咖啡杯，手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看着王浩，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伙子，此刻正红着脸，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
“谢谢。“他说。
“不用谢。“王浩挠了挠头，“李哥，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帮你改方案、帮你取快递、帮你......“他越说越急，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李海涛笑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医院，父亲睡着了，他坐在走廊里用手机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手指冻得发僵。现在握着这杯热咖啡，他突然觉得，其实日子也没那么难——至少还有人记得他的好，还有人愿意帮他。
“好。“他点点头，“要是我哪天忙不过来，肯定找你。“
王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看着李海涛走向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才转身往自己工位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陈姐说：“王浩，你刚才给李海涛送咖啡了？“他停下脚步，大声说：“对，李哥帮过我，我应该谢谢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陈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海涛坐在公交上，望着窗外的夜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电脑包上的钥匙扣，小企鹅的肚子上刻着“李哥，谢谢你帮我“，字迹虽然歪歪扭扭，却很清晰。他想起王浩的话，想起张哥绕弯时的眼神，想起刘姐转身时的背影，心里虽然难受，但还是有一丝温暖——就像手里的咖啡，虽然凉了一点，但还是热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医院的护士：“李先生，你父亲今天的透析很顺利，不用担心。“
他盯着短信看了三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抬头望着窗外，月亮躲在云后面，露出一点微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还有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