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情妄,心意绝

后花园的风轻软拂过,携着满园花香与草木清气,漫过亭台石径,温柔宜人。可这般暖意融融的景致,却丝毫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片凝滞而紧绷的气氛,反倒更衬得空气沉寂,暗流涌动。

陆则衍一步步朝她走近,脚步轻缓,眼底翻涌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悸动几乎要漫溢而出。

自穿越而来,他便占了大理寺少卿嫡长子的身份,家世清白,前程似锦,再无现代里那些世俗压力、家庭顾虑与现实牵绊。本就对前世种种满心遗憾与不甘,如今骤然重逢苏晚,而她已是这般无牵无挂、风华绝代的丞相嫡女,眉眼明艳,身姿灼灼,他只当是上天垂怜,特意给了他一次从头来过、弥补所有遗憾的机会。

“晚晚,真的是你。”他声音微哑,裹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滚烫情意,“我日夜念想,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苾静静立在花影之下,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冷似寒雪。自始至终,她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动容,没有柔软,没有波澜,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漠然。

她缓缓抬眸,目光清淡地落在他身上,无温度,无起伏,无半分旧日情意,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这位公子,”她开口,声音清泠悦耳,却带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意,“你认错人了。我乃丞相府嫡女沈苾,并非你口中所唤之人。”

陆则衍身形猛地一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尽,只余下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重逢之后,她会是这般态度。

在他满心的设想里,两人一同跨越生死、隔绝时空,同是天涯孤魂,又曾深爱一场,重逢本该是热泪盈眶,是放下所有芥蒂,是顺理成章地重新相守。

他笃定,她会与他一般,欣喜若狂,感念重逢。

“晚晚,我知道是你。”他不肯放弃,语气不自觉放软,试图用过往温情唤醒她的心意,“我是陆则衍,是你的花栗鼠。我们在现代一同走过那么多日夜,那么多欢喜与温柔,你怎么会不认我?”

他刻意提起那些甜蜜过往,那些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以为只要旧事重提,她便会心软,便会回头。

可沈苾只是微微挑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凉薄而清醒。

过往?

那些温柔缱绻,固然是真。

可他因为她有女儿,便步步退缩、权衡利弊、不愿接纳的模样,更是刻在她心底深处,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陆公子,”她一字一顿,语调清晰,冷意分明,“过去的人,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靖丞相府沈苾。”

“你我之间,从未相识,更无半点干系。”

陆则衍脸色骤然一白,急切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固执:“苏晚,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不就是因为从前……因为孩子的事吗?我都说过,那是无法避免的客观难处……”

他终究还是提起了那个最敏感、最伤人的字眼。

可话落之时,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种“如今阻碍已消,万事大吉”的理所当然。

“现在都好了!”他声音愈急,眼中重燃炽热希望,“这里没有孩子,没有压力,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们。你是丞相千金,我是大理寺少卿长子,我们门当户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开我们!”

他越说越是笃定,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在他心中,从前所有矛盾的根源,不过是苏晚身边那个孩子。

只要除去这个“累赘”,他们便理应重修旧好,再续前缘。

沈苾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自私自利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对过往残留的温情,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寸草不生。

原来,从头到尾,他从来都没有明白。

他从来不曾认为,自己嫌弃她的身份、不愿接纳她的全部、只想要完美无缺的恋人,有半分过错。

他只天真地以为,只要去掉他眼中的麻烦,一切便可以回到原点。

他爱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她。

他爱的,是没有负担、温柔体贴、事事顺从、能为他倾尽所有、却不必让他承担半分责任的完美影子。

自私至极,愚钝至极。

沈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漫过周遭花香,冷得让人心头一震。

“陆则衍,事到如今,你依旧不明白,对吗?”

她朝前轻踏一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句句如刃,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从不是遗憾失去我。”

“你只是遗憾,失去了一个对你百般包容、事事顺从、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倾尽所有情绪价值、又全无牵绊、完全合你心意的恋人。”

“你爱的,从来不是苏晚这个人,不是她的伤痕,不是她的软肋,不是她的全部人生。”

“你爱的,自始至终,都是你理想中完美无缺的伴侣。”

“现代的我,身有牵绊,你无法接受,于是退缩逃避。”

“如今的我,无牵无挂,你便觉得障碍尽除,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新开始。”

她微微抬眸,眸色冷冽如冰,语气决绝,再无半分情意。

“你爱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

“这样自私薄情的爱,我,不稀罕。”

一番话,凌厉透彻,直戳人心。

陆则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踉跄后退一步,心神巨震。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挽回,想要否认,可最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相。

是他一直不敢面对、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的确,无法接受带着孩子的苏晚。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如今这般身份尊贵、毫无拖累、风华正好的沈苾。

他从未想过,要去拥抱那个不完美、满身伤痕、却拼尽全力生活的她。

就在此时,不远处浓荫掩映的树荫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摄政王萧玦不知何时已至后花园,将方才两人对峙的每一字、每一句,尽数听入耳中,尽收于眼底。

他目光沉沉,凝立不语,深邃的眸子牢牢锁在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上。

她被旧情纠缠,却始终守着本心,清醒、骄傲、凛冽、绝不妥协。

任凭旁人如何提起过往、如何诉说情意,她分毫不动,不沉溺,不回头,不将就。

活得清醒,站得挺直,爱得明白,断得干脆。

萧玦深邃如寒潭的眸底,缓缓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紧接着,又漫开一缕极淡、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护犊之意。

这个女子,与京中所有攀附权贵、柔弱依附的女子,都截然不同。

陆则衍心神动荡,仍想上前,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

可沈苾已经连一眼都不愿再给他。

她缓缓转身,裙裾轻扬,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一步步迈步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旧情已断,前尘已了。

她不会回头,更不会重蹈覆辙。

陆则衍僵立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第一次涌上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无措。

他隐隐清晰地意识到——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彻彻底底,失去她了。

而不远处的萧玦,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叩,眸色沉暗。

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