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在守心堂内绕了三圈，凌清欢才将熬好的药汤滤出来，盛在粗瓷碗里，递到夜渊面前。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寻常人闻之便觉难以下咽。
夜渊垂眸看了看药碗，又抬眼看向凌清欢，长睫轻颤，没有立刻伸手，只是乖乖望着她，像等待指令的孩童。
凌清欢心头微软，轻声道：“喝了它，你的伤会好得快一些。”
夜渊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便将一碗苦药尽数饮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喝完，他还把空碗递回给她，乖乖开口：“好喝。”
凌清欢：“……”
明明是极苦的疗伤药，他却说好喝。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取过一方干净的布巾，踮起脚尖，轻轻擦去他唇角沾到的药渍。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唇瓣，两人同时一僵。
凌清欢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飞快收回手，错开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百日共生契让两人神魂相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在她触碰的刹那，周身气息骤然紧绷，连带着她的神魂都跟着轻轻一颤。
夜渊站在原地，墨色的眸子里泛起细碎的光，指尖微微蜷缩，似乎还在留恋她指尖的温度。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被她触碰的时候，浑身都舒服，连伤口的疼痛都淡了许多。
“我……”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守心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桃略显慌张的呼喊。
“清欢！清欢你快出来！”
凌清欢心头一紧，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出守心堂。
院门外，小桃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身后还跟着几位村里的长辈，神色都十分凝重。
“怎么了？”凌清欢上前扶住她，沉声问道。
小桃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清欢，天上……天上出现异象了！全村的人都在往桃花潭那边赶，村长让我来叫你！”
异象？
凌清欢心头猛地一沉。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混沌封印破碎、魔尊重现的消息，难道已经惊动了天界？
不等她细想，一道淡淡的金光从夜渊体内悄然溢出，顺着契约纽带传入她的心神——危险气息，远方而来，针对他。
凌清欢猛地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夜渊。
他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可墨色的眸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失忆之人的凛冽戾气，转瞬即逝。
即便失去记忆，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依旧能感知到天界的杀意。
“我知道了。”凌清欢压下心头的不安，伸手轻轻握住夜渊的手，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我们一起过去。”
夜渊立刻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一行人快步赶往村中心的桃花潭。
此时的桃花潭边，早已围满了归园村的村民。
往日里清澈温润的潭水，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天空之中，九霄之上，隐隐有仙云滚动，瑞气翻腾，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在整个归园村的上空。
村长手持一根桃木杖，站在人群最前方，抬头望着天空，脸色凝重无比。
“村长，发生何事了？”凌清欢走上前，低声问道。
村长指了指天空，声音低沉：“方才天空突然降下仙云，云端有仙音回荡，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带着极强的威压，绝非寻常天象。我归园村避世千年，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凌清欢抬头望去。
云层深处，金光璀璨，隐约可见仙宫楼阁的轮廓，十二仙宫的气息若隐若现，带着天界独有的威严与冰冷。
她心中了然。
天界必定已经察觉到混沌封印破碎，察觉到了魔尊夜渊的气息，此刻的仙云威压，不过是试探，亦是警告。
只是他们尚且不知魔尊就在归园村，更不知他已然重伤失忆，否则，此刻降临的便不是威压，而是天兵天将了。
凌清欢下意识将夜渊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
夜渊感受到她的保护之意，墨眸微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反而将她半护在身前。
即便力量尽失，记忆全无，刻在神魂里的守护本能，依旧为她而生。
天空中的仙云翻滚得愈发剧烈，一道清冷而威严的仙音，透过云层，缓缓传遍四方，虽不响亮，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混沌封印异动，魔界余孽潜藏，三界各处戒严，凡遇异常者，即刻上报天界，不得隐瞒！”
声音落下，仙云缓缓散去，天空重新恢复清明，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威压，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村民们面面相觑，神色惶恐。
“混沌封印？那不是传说中关押魔尊的禁地吗？”
“魔尊出世了？那三界岂不是要大乱了？”
“我们归园村不会被牵连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
村长抬手压了压，沉声道：“大家不必惊慌，天界只是戒严，并未发现异动，我归园村民风淳朴，不沾神魔纷争，只要安分守己，便不会有祸事。都散了吧，照常度日。”
村民们虽心有不安，却也只能纷纷散去。
桃花潭边，很快便只剩下凌清欢、夜渊、小桃与村长四人。
村长看向凌清欢，目光带着深意：“清欢，你自幼身负异禀，守心堂修习多年，方才的天界威压，你想必也察觉了异样。切记，近日村中不太平，万事小心，莫要招惹是非。”
凌清欢心中一暖，知道村长是在暗中提醒她，立刻点头：“多谢村长，我明白。”
村长深深看了一眼她身边沉默不语的夜渊，没有多问，拄着桃木杖缓缓离去。
小桃也识趣地开口：“清欢，我先回医馆帮忙熬药，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待小桃离开，桃花潭边终于恢复了安静。
落英缤纷，粉白的桃花瓣飘落在潭水中，随波轻漾，春风温柔，却拂不去凌清欢心头的凝重。
天界已经开始戒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仙使下凡探查，到时候，夜渊的身份必定会暴露。
以她如今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天界抗衡。
百日之期才刚刚开始，浩劫未阻，他的伤未愈，她不能让他被天界抓走，更不能让归园村因为他们而陷入危难。
“在烦忧？”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夜渊微微低头，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墨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凌清欢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一身粗布白衣，站在桃花树下，落英沾在他的墨发肩头，褪去了魔尊的凛冽，只剩下温柔干净。
即便失忆，即便孱弱，他依旧会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会笨拙地安慰她。
凌清欢心头一软，所有的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她轻轻摇头，伸手拂去他发间的桃花瓣，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没有烦忧，我只是在想，往后的百日，我会护好你，护好归园村，护好我们想要守护的一切。”
夜渊不懂三界纷争，不懂天界威压，只听懂了“护好你”三个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像抱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语气认真而虔诚：
“我也护你。”
“一生一世，都护你。”
春风拂过，桃花纷飞。
少女站在桃花树下，被失忆的魔尊轻轻拥在怀中，百日共生的宿命，在这一刻，缠上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凌清欢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契约纽带传来的、纯粹无二的心意，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声回应，声音轻得像花瓣飘落，却字字坚定：
“好。”
“我们一起，护彼此。”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丝天界威压彻底消散。
可凌清欢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天界的探查，魔界的寻找，四族的观望，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而她与她的魔尊，将在这场风雨之中，并肩而立，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