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崩裂的剧痛,远比千年之前自毁神元更加凌迟。
我像是被生生撕成千万片,每一缕残魂都在虚空里漂泊、发冷、失重。耳边是天帝残魂疯狂的狞笑,是天地崩塌的轰鸣,可最清晰的,却是渊离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苏晚——”。
那声音里的惶恐与绝望,穿透六道界限,狠狠扎进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我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不痛,想告诉他别来找我,可我连一丝意念都凝聚不起。
主神心骨碎裂,神脉彻底枯竭,神魂散入天、人、魔、妖、冥、混沌六道之中,连重聚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永远消失了。
黑暗涌来的前一秒,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了我最后一缕残魂。
是他。
哪怕天地崩塌,神魂隔绝,他也不肯松开我。
“不准睡。”
他的声音颤抖却狠厉,带着碾碎轮回的霸道,“我不准你散,不准你走,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千年之前你护我,千年之后我寻你。”
“就算你的魂碎在六道尽头,散在混沌边缘,我也会一片一片,把你捡回来。”
下一秒,无边黑暗彻底将我吞噬。
再次有微弱意识时,我飘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
没有形体,没有温度,听不到声音,触不到万物,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茫然。我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昭华神尊,记不起神宫,记不起云心果,更记不起那个黑金色的小毛团,那个黑袍覆身的魔尊。
我只是一缕无主残魂,在六道缝隙里漂泊。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微凉魔气的手伸了进来,轻轻一捞,便将我这缕最微弱、最茫然的残魂,稳稳拢在了掌心。
温暖、熟悉、安心。
我下意识地往那掌心的温度里蹭了蹭。
“找到你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我的苏晚。”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却莫名地想哭。
眼前的男人,黑袍染尘,长发凌乱,俊美的脸上布满血丝与疲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他周身魔气早已收敛到极致,却依旧压得六道规则瑟瑟发抖。
他不再是威震三界的魔尊,只是一个丢了心爱之人、疯了一般踏遍轮回寻魂的疯子。
这是我碎魂后的第一片,被他在混沌间隙里寻到。
他小心翼翼将我这缕残魂纳入心口位置,用最精纯的本源魔元温养,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世间唯一的珍宝。
“别怕,我带你回家。”
“我们一片一片找,找齐所有碎片,你就能回来了。”
他低声呢喃,一步踏出混沌缝隙,身影瞬间消失在六道长河之中。
同一时间,三界震动。
魔宫禁地之上,上古魔胎已被渊离彻底吞噬融合。
他没有变成灭世之魔,反而以无上意志掌控了混沌本源,成为三界诞生以来,第一位神魔同体、凌驾于天道规则之上的存在。
可他半点喜悦都没有。
因为他的神尊,神魂碎了。
为了护他,为了挡天帝残魂的自爆诅咒,碎得彻彻底底。
魔界十二魔将跪在魔宫之巅,看着自家尊上孤身踏入轮回古道,背影孤寂得让天地都为之悲鸣,无人敢出言阻拦。
他们知道,尊上这一去,不寻回神尊完整魂魄,绝不会回来。
哪怕踏碎轮回,倾覆六道,逆天改命,他也会把他的姑娘,带回身边。
第一片残魂·人间界·江南烟雨
人间三月,烟雨朦胧,乌篷船摇过小桥流水,杏花落了满头。
我这缕残魂,附在一株临水而生的杏树上,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随着春风轻轻摇晃花瓣。
直到一道黑袍身影,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缓缓走到树下。
渊离停在杏树前,黑眸定定望着枝头最软的那一瓣花,指尖轻轻一碰,花瓣便化作一缕淡金色微光,飘入他心口。
“找到你了,小笨蛋。”
他低声轻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记得吗?你以前总说,人间江南很好看,等三界安稳了,要带我来看看。”
“现在我来了,你却躲在花里睡觉。”
他在杏树下站了整整一夜,烟雨打湿他的衣袍,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用魔元温养着我这缕残魂,一遍一遍唤我的名字:“苏晚,苏晚,苏晚……”
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我碎散的魂魄里。
天亮时,他收起油纸伞,身影一闪,消失在烟雨深处。
人间的百姓只当是路过的仙人,无人知晓,那位撑伞走过杏花雨的黑袍男子,是刚刚吞噬混沌本源、抬手便可覆灭三界的魔尊。
他放弃了至尊权柄,放弃了魔界朝拜,放弃了一切,只为寻回一缕碎魂。
第二片残魂·妖界·灵狐谷
妖界灵狐谷内,百年一次的灵果宴正在举行。
我这缕残魂,附在一只刚出生的小白狐身上,怯生生地躲在草丛里,连路都走不稳。
一只黑金色的小兽,突然出现在草丛前。
是渊离。
为了不惊扰妖界,也为了更贴近我这缕弱小的残魂,他强行压下混沌本源,再次化作当年那只黑金色幼兽形态。
金色竖瞳望着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小白狐,眼神瞬间软成一汪春水。
他慢慢走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小白狐的耳朵,没有半分威压,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白狐不怕他,反而怯生生地蹭了蹭他的绒毛。
就是这一蹭,我附在狐身的残魂,被他稳稳引了出来,纳入心口温养。
小毛团蹲在草丛里,用小爪子轻轻摸了摸空气,像是在摸我的脸。
“又找到一片。”
“苏晚,你看,你还是一样,喜欢黏着我。”
灵狐谷的小狐妖们只当是两只可爱的小兽在玩耍,无人知晓,这只黑金小兽,是连妖界至尊都要俯首跪拜的混沌魔尊。
第三片残魂·冥界·忘川河畔
冥界阴风阵阵,忘川河水翻滚,彼岸花开得如血如荼。
我这缕残魂,飘在忘川水上,无依无靠,随着河水漂流,即将坠入轮回道,彻底失去所有印记。
一只大手突然伸入冰冷的河水,将我轻轻捞起。
渊离站在奈何桥头,黑袍被阴风刮得猎猎作响,周身魔气震慑得十殿阎罗全部跪地,不敢抬头。
他看着掌心这缕快要透明的残魂,黑眸泛红,指尖微微颤抖。
“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差点又弄丢你。”
他将我贴在心口,用自己的神魂护住我,不让忘川河水侵蚀半分。
孟婆端着汤,站在桥头,轻声叹:“尊上,神尊魂碎六道,乃是天道命数,强行聚魂,会遭天谴的。”
渊离抬眸,黑眸中寒光乍现,声音冷得让冥界都结冰:
“天道?”
“我已掌控混沌本源,天道算什么东西。”
“谁敢拦我寻她,我便碎了谁的道。”
话音落下,他转身踏入轮回古道,背影决绝,一步踏出,便是千万里。
十殿阎罗与孟婆相视一眼,皆是轻叹。
情之一字,竟能让威震三界的魔尊,疯魔至此。
第四片残魂·天界·云海神宫
天界早已重组秩序,凌越战神代掌天界事务,众神恭迎魔尊归来,却连他的身影都见不到。
我这缕残魂,飘在昔日昭华神宫的露台之上,落在那颗云心果树上,随着云海轻轻摇晃。
渊离回到这座我们相守千年的神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
殿内的软绒还在,果盘还在,我为他缝制的绒兜还放在床头,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走到露台上,抬手摘下一颗最熟的云心果,指尖轻轻一捏,果肉化作清甜的汁液,缓缓包裹住我这缕残魂。
“你以前总喂我吃这个。”
“很甜。”
“等你回来,我天天剥给你吃,剥一辈子。”
他在神宫住了三日,睡在我曾经睡过的床榻,抱着我曾经用过的枕巾,一遍一遍用魔元温养我所有的残魂碎片。
三日之后,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没有她的神宫,再华丽,也只是一座空殿。
第五片残魂·魔界·旧殿暖榻
最后一片完整残魂,落在魔界旧殿,我们曾经相依为命的暖榻之上。
这里是他的诞生之地,也是我养了他千年的地方。
渊离推开殿门,暖榻上的绒毯依旧柔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我身上的神辉清香。
我这缕残魂,就蜷在暖榻中央,像是在睡觉。
他缓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最后一片残魂捧起。
五片残魂,在他心口,缓缓相融。
只差最后一片——主神心骨本源魂核。
而那片最核心、最关键的魂核,还在天帝残魂手里。
当年天帝自爆诅咒,并非真的消散,而是带着我的心骨魂核,躲入了混沌本源最深处,借着渊离吞噬魔胎的契机,悄悄寄生在他的魔元之中,伺机而动。
他在等。
等渊离聚齐残魂,等我即将归来的那一刻,再彻底引爆,让我们两人,永远不得超生。
渊离站在旧殿中央,黑眸缓缓闭上。
他能清晰感觉到,心口处,我的残魂正在慢慢凝聚,慢慢化作人形轮廓,眉眼温柔,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样。
可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混沌本源深处,那缕阴魂不散的紫黑气息,正在蠢蠢欲动。
天帝残魂,在笑。
“渊离,你聚齐了她的残魂又如何?”
“心骨魂核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动,她就会再次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你要么杀了我,陪着她一起死;要么,把混沌本源给我,跪下来求我!”
阴狠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十二魔将赶到殿外,跪地嘶吼:“尊上!不可!天帝阴险狡诈,绝不能信他!”
渊离缓缓睁开眼,黑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温柔。
他低头,看向心口处渐渐成型的淡金色身影,指尖轻轻一碰,像是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苏晚,再等我一下。”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受任何伤。”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诅咒,所有的危险,我来替你扛。”
话音落下,他做出了一个让三界震颤、让天地变色的决定。
他要以身饲魂,以魔换神,以混沌本源,换我魂核归位。
哪怕从此修为尽失,哪怕从此沦为凡人,哪怕从此坠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他也愿意。
就在他准备引爆自身魔元、逼出天帝残魂的刹那——
心口处,那缕即将成型的淡金色残魂,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穿透所有黑暗,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
“阿渊……”
“不准……”
“不准丢下我……”
渊离浑身一震,黑眸骤然睁大。
她醒了。
哪怕只是残魂,哪怕没有记忆,她也在护着他。
也在……阻止他。
而就在这一刻,混沌本源深处,天帝残魂发出一声疯狂的嘶吼!
“不可能!你魂碎六道,怎么可能还有意识!!”
轰——!!
魔界旧殿,轰然炸裂。
黑金与淡金的光芒,冲天而起,交织缠绕,神魔同体,神魂相融。
一场关乎三界存亡、关乎两人宿命的最终对决,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