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刚过,日光透过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碎金。
归尘茶寮依旧是老样子,竹帘半卷,茶香袅袅。苏苏正坐在小凳上拣茶,指尖捻过嫩绿的茶叶,动作缓慢而温柔。院角的竹椅上,阿扶正打着盹,阳光落在他温和的侧脸上,安稳得不像话。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停在了茶寮门口。
苏苏抬头,目光撞进一双历经岁月、却依旧沉稳深邃的眼眸里。
来人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鬓边已染霜雪,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帝王迟暮的倦意。是凌一。
他竟真的来了。
苏苏指尖一顿,茶叶轻轻落在竹筐里。她缓缓起身,没有跪拜,没有拘谨,只是像看见一位多年未见的旧友,轻声道:
“表哥。”
这一声表哥,隔了数十年光阴,依旧温和如初。
凌一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苏苏,你老了。”
苏苏笑了,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陛下也老了。京城的风,吹不到江南,陛下怎么来了?”
“退位了。”凌一走进茶寮,随意坐在木桌旁,目光扫过院中熟睡的阿扶,没有讶异,只有了然,“江山交给了太子,我终于能出来走一走。”
他一生守着大靖江山,守着宫墙日月,守着年少时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意,终究还是在垂暮之年,卸下了所有重担。
苏苏给他煮了一杯新茶,沸水冲下,茶香四溢。
“陛下这些年,还好吗?”
“不好,也不坏。”凌一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宫里的茶再好,也没有你这里的香。”
他没有问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没有问她苦不苦,累不累。
有些答案,不必开口。
眼前的她,布衣素裙,眉眼安然,没有深宫幽怨,没有身世枷锁,没有血海深仇,只有一身人间烟火气。
这是顺安公主一生求而不得的安稳,是扶苏用命护下的余生,也是他凌一,愿意倾尽江山为她换的归宿。
“和相的后事,我替你料理好了。”凌一轻声说,“你娘和扶苏的墓,我也迁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无人打扰。”
苏苏垂眸,茶雾模糊了她的眼:“多谢表哥。”
“不必谢。”凌一望着院外流淌的溪水,声音轻得像风,“我这一生,对得起江山,对得起臣民,唯独对不起年少时答应带你放风筝的那句话。”
那年御花园,牡丹盛开,他对小小的她说,等有空了,便带她去放风筝。
一晃数十年,风筝未放,人已天涯。
苏苏轻轻摇头:“都过去了。我娘、扶苏、和相,都已安息。我也很好,阿扶待我很好。”
她转头,看向竹椅上的阿扶,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那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历经苦难后,最踏实的人间。
凌一看着,忽然笑了。
那是卸下帝王重担、放下半生执念后,最轻松的笑。
“如此,便好。”
他没有多留,一杯茶尽,便起身告辞。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尘缘已了,各自心安。
苏苏送他到茶寮门口,凌一驻足,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苏苏,此生,你终于活成了自己。”
苏苏站在阳光下,轻轻颔首。
“陛下也是。”
凌一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江南的巷弄深处。
他回他的山河故里,她守她的茶寮炊烟。
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扰,却各自圆满。
日头西斜时,阿扶醒了。
他走到苏苏身边,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衣襟:“方才那位老先生是谁?看着气度不凡。”
苏苏望着凌一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是一位,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故人已远,前尘尽散。
院中的桂花悄然开了,风一吹,落了满身香甜。
苏苏转身,挽住阿扶的手,走回茶寮里。
炉火正旺,茶汤正沸,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往后余生,再无宫墙血雨,再无身世枷锁,再无爱恨痴缠。
只有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直到岁月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