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 江南茶烟,故人影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不尽的温柔。

苏苏在姑苏城外,寻了一处临水的小院,开了家小小的茶寮,名叫“归尘”。

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血与泪的女子,只是一个守着茶炉、煮着清茶的寻常妇人。青布衣裙,素面朝天,眉眼间的清冷,被江南的水汽晕染得柔和了许多。

每日清晨,她会提着竹篮去集市买最新鲜的龙井,回来后便守在茶炉前,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听雨声敲打着青瓦。茶寮不大,只摆了四张木桌,却总有常客来坐。

有人说她像一幅画,有人说她身上有故事,可她从不主动提起。只在有人问起时,轻轻一笑,说:“我只是个煮茶的。”

这日午后,雨下得正密。

茶寮里来了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着一捆柴,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问:“老板娘,能避避雨吗?”

苏苏抬头,看清他眉眼的那一刻,手里的茶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当年的扶苏。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老板娘?”

苏苏回过神,连忙弯腰捡起茶勺,声音有些发颤:“快进来吧,雨大。”

她给少年煮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时,指尖都在抖。少年接过茶,连声道谢,捧着杯子暖手,眼睛弯成了月牙:“老板娘,你煮的茶真好喝。”

那笑容,干净得像春日的阳光,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苏苏坐在他对面,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扶。”少年咧嘴一笑,“我爹说,扶是扶持的扶,让我做个能帮人的人。”

阿扶……扶……

苏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帘,声音轻得像梦:“你爹……是个好人。”

从那天起,阿扶便常来茶寮。

他会帮她劈柴、挑水,会在她忙不过来时,帮着招呼客人。他话多,会讲山里的趣事,会讲他爹教他的道理,会讲他对未来的憧憬。

苏苏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会给他留一碗刚蒸好的桂花糖糕,会在他劈柴时,递上一块擦汗的布,会在他讲起山里的小鸟时,安静地听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有人打趣她:“苏娘,这少年对你有意思吧?”

苏苏只是笑,不说话。

她知道,阿扶不是扶苏。他没有扶苏的沉稳,没有扶苏的隐忍,没有扶苏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悲怆。他是全新的,是鲜活的,是属于江南烟雨里的少年。

可她也知道,在看到阿扶的那一刻,她心里那道尘封了多年的伤口,终于开始慢慢愈合。

这年深秋,阿扶要去城里做学徒。

临行前,他来茶寮向苏苏辞行。他站在她面前,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朵晒干的野菊:“苏娘,这个给你。山里开的,好看。”

苏苏接过野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轻轻点头:“一路保重。”

阿扶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苏娘,我会回来看你的。”

他转身冲进了雨幕,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苏苏握着那朵野菊,站在茶寮门口,久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终于明白,那些她以为会背负一生的过往,那些她以为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终究还是在江南的烟雨中,慢慢淡去了。

她不再是顺安公主的女儿,不再是扶苏的孩子,不再是和益的“孽种”。

她只是苏苏,一个在江南煮茶的女子,守着一方小院,看云卷云舒,听风雨潇潇。

多年后,有人在姑苏城外的茶寮里,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守着茶炉,煮着清茶。她身边总跟着一个眉眼温和的中年男子,会帮她添柴,会给她递茶,会在她咳嗽时,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人说,那是她的儿子。

有人说,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只有苏苏自己知道,那是阿扶,是她在江南烟雨中,重新找回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茶烟袅袅,故人影远。

而她的明月,终于归了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