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麓之险

一路沉默地走出府邸,晨雾还未散尽,草木上凝结的冷露沾湿衣摆,冰凉地贴在腿上。沈娇冻得指尖发麻,牙关微微发颤,却连一声轻喘都不敢发出,只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沈烬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冷漠得仿佛我只是一道无关紧要、连气息都不必在意的影子。

直到踏入通往北麓的密林,四周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潮湿,雾气浓得化不开,连光线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得昏暗,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沈娇猝不及防,差点直直撞上去,吓得猛地顿住身形,浑身瞬间紧绷,连呼吸都放轻。

他缓缓转过身。

晨雾缭绕间,那一身红衣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凝固在寒色里的血。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戒备,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看物件般的漠然。

记住你自己的位置。”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别乱碰,别乱看,更别乱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我下意识发抖的手腕,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像淬了冰:

“牵魂蛊会替我盯着你。你若敢耍心眼,不用等凶蛊动手,我先让你尝尝,魂魄被一点点啃噬的滋味。”

沈娇吓得连忙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反驳,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兽低沉诡异的鸣叫,阴寒之气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浑身发僵。她紧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心脏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

沈烬不是带她寻药,他是带一颗随时可以弃掉、随时可以喂蛊的棋子,去闯那座九死一生的幽谷。

越往密林深处走,晨雾便化作终年不散的灰绿瘴气,黏腻阴冷,带着淡淡的蛊腥与腐叶气息。参天古木枝桠扭曲如鬼爪,树皮暗沉发黑,叶片泛着死寂的青黑,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林间一片昏暗。脚下是松软湿冷的腐土,混杂着细碎枯骨,寒气从地底往上冒,渗进衣骨,让人浑身发僵。

雾气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连脚下的路都变得难辨。沈娇死死盯着他那抹暗红身影,不敢掉队,也不敢靠近,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这片吃人的山林彻底吞掉。

他忽然停下,侧耳静听了一瞬。

指尖轻轻一弹,腕间那只细小的幽蓝小蛊便悄无声息飞了出去,没入前方杂乱的草丛。不过片刻,原本躁动的虫鸣重新响起,只是少了几分诡异的杂乱。

“前面有守谷的引虫草,踩中就会惊动凶蛊。”他头也没回,声音淡得像散开的晨雾,“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沈娇这才发现,他每一步都落得极准、极稳,像是早已将这片危险之地的一草一木,都死死刻在了心里。

她小心翼翼踩着他的足迹前行,心跳依旧慌乱,可心底却不再只是单纯的恐惧——原来这就是他赖以在刀尖上活下去的本事,冷静、精准、狠绝,不留半分破绽。

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寒潭的湿冷气息,也带来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冷香。

这一瞬,沈娇忽然模糊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不是天生凶狠。他只是把所有温柔都锁死,尽数留给了那位阿姐,剩下的整个人生,都用来在绝境里挣扎求生。

而她,是第一个这样近距离,看清他刀尖之下模样的人。

一股巨大的力道,毫无预兆地猛地撞在沈娇后背。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寒潭的方向踉跄着扑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刮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刺骨冰凉的念头——

他真的把我卖了。

什么带路,什么暂时留她一命,全都是假的。

沈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当成引开凶蛊的活诱饵。

沈娇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身后沈烬静立不动,红衣在寒风里微微扬起,安静得像一尊冷眼旁观的神,冷漠地看着她往死里坠。

而那只蛰伏在寒潭边的巨大凶蛊,被动静彻底激怒,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漆黑庞大的身躯一转,直冲冲朝她扑来。

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掉。

沈娇重重摔在碎石上,膝盖和掌心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打算的——

先用她引出蛊,再在最危险的时候,亲手把她推出去,换自己全身而退。

沈娇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恐惧死死攥着她的喉咙,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念头:活下去,离这个疯子远点。

可下一刻,数道幽蓝蛊线破空而来,如锁链般死死缠住凶蛊。

沈烬身形一闪,红衣猎猎,直接挡在了她与蛊虫之间。

他出手又快又狠,蛊语低沉冷冽,全程没看沈娇一眼,仿佛刚才那一记狠推,只是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不想死就闭嘴,待在后面。”

语气冷硬,不带半点温度,更没有半分关心。

沈娇立刻缩在崖边,一动不敢动,只盯着眼前厮杀的场面,心脏狂跳不止——不是心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彻骨的寒意。

沈娇很清楚,他不是救她。

他只是不想诱饵,死得太早。

她撑着冰冷粗糙的碎石慢慢站起,膝盖与掌心的刺痛一阵一阵传来,渗出血丝。她却只是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她看得再明白不过——

沈烬从不是救她,只是不想这颗还能用的棋子,就这么白白死在幽谷里。

沈烬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寒潭旁的药材,红衣下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珠。他动作利落地摘下那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药草,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露水,全程再没看沈娇一眼。

确认东西到手,他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走了。”

沈娇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敢掉队,也不敢靠近。

方才那一把狠推、那生死一线的凶险,都在清清楚楚提醒她——

身边这个红衣少年,心冷如铁,手段狠戾。她能做的,只有安分听话,别妄想,别靠近,更别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山路崎岖,晨雾未散,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得像两条从不相交的影子。

回到沈府,一路无话。

沈烬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仿佛沈娇只是一件跟着走了一趟的死物,用完便可以随手丢在一旁。

直到他的红衣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娇才独自走回自己的小院。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整个人才脱力般靠在门板上,长长喘出一口憋了一路的气。

手腕上那根牵魂蛊红绳依旧冰凉刺骨,时刻提醒她——自己的命,还捏在别人手里。

她刚想处理手上的擦伤,脑海里冰冷的系统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目标警惕值:极高。

目标判定:仍有利用价值,但不可信任。

攻略难度:无变化。】

沈娇指尖一顿,自嘲地轻轻笑了笑。

这才是沈烬。

救她不过是为了后路,留她一命不过是棋子未废。

别说心软,别说信任,他连半分松懈都不会给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渗血的伤口,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害怕没用,装乖没用,侥幸更没用。

在这条毒蛇彻底放松警惕之前,她每一步,都依旧是在刀尖上走。

沈娇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冰凉的红绳,思绪慢慢沉了下来。

怕没用,躲也没用,硬碰硬更是死路一条。

她很清楚,沈烬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他分出半点心神的,只有他那位放在心尖上的阿姐。

旁人靠近,是找死。

唯有靠近阿姐,才是她眼下唯一能走、又不至于立刻引火烧身的路。

不是讨好沈烬,是先靠近他最在意的人。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摆,眼底那点慌乱早已沉淀成冷静。

不去赌他的心软,不去猜他的念头,只走最稳妥、最现实的一步。

先稳住阿姐,再慢慢找机会,解开身上这道催命的牵魂蛊。

想定之后,沈娇轻轻推开房门,朝着女主居住的院落方向,缓步走去。

没有刻意的卑微,也没有多余的胆怯,只有一步一步、为自己求生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