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苔藓爬满青砖墙时,沈婉仪正将最后一片风干的合欢花夹进《女诫》。砖缝里的绿沉得发黑,像极了她袖口磨起的毛边,在连绵梅雨季里裹着化不开的湿意。书页间已躺着七片合欢,都是去年暮春从御花园偷折的——那时她还能借着给皇后请安的由头,在宫道上短暂驻足,看风拂过花树,摇落满径粉白绒花。
铜镜蒙着薄灰,映出她素白的面容,鬓边仅簪一支银质素钗,钗头缠枝纹早被岁月磨平,一如她初入宫时描金绣凤的罗裙,如今只剩浆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她用袖口去擦,镜面却越擦越模糊,倒像映出了三年前的自己:尚书府嫡长女,踩着金线绣鞋踏入朱红宫墙,身后跟着八个陪嫁丫鬟,妆奁沉得能压弯马车。父亲立在宫门外,红着眼眶道:“吾家婉仪,当为凤凰。”
那时她信了。可金銮殿上一声令下,父亲因“结党营私”被褫夺官职,她从正七品才人连降三级,扔进这永巷深处。昔日姐妹避之不及,贴身侍女也被调去伺候新主,唯有这面母亲留下的陪嫁铜镜,镜背“愿得一心人”的刻字,在冷宫里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昨夜风雨大作,隔壁宫苑的丝竹声穿风而来,那是新晋丽嫔的恩宠。雨水顺着漏雨的屋顶滴答作响,混着远处的《霓裳羽衣曲》,竟像有人在耳边哭唱。丽嫔原是浣衣局宫女,因一曲《凤求凰》被皇上看中,三月便从末等宫女晋为正五品嫔。听说她住的瑶华宫,汉白玉铺地,廊下悬七十二盏琉璃灯,亮得能照见飞虫薄翅。
指尖抚过书页间泛黄的花瓣,沈婉仪想起十五岁那年。御花园的合欢开得如云,三皇子摘下一朵递到她面前,眉眼温润,月白锦袍袖口沾着墨香:“此花朝开暮合,恰如我与你。”他说待加冠便求娶,可转年龙椅易主,他成了新皇,她成了后宫三千分之一。那朵亲手递来的合欢早已枯萎,一如他在封后大典上,隔着百官对她说的那句“沈氏婉仪,贤良淑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