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来得总是很急,像是要把一整年的热度都塞进那短短的两个月里。
高二(3)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艰难地咀嚼着沉闷的空气。数学老师老张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粉笔灰在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的阳光里跳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雪。
林微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被咬得满是齿痕的水性笔,眼神却早已飘到了窗外。
操场上的香樟树绿得发亮,那是青春期特有的、让人感到有些刺眼的绿。几个高一的男生正抱着篮球跑过,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流下,在阳光下闪着光。那种不知疲倦的生命力,让林微感到一种莫名的羡慕,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厌倦。
“林微!”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林微的额头上,打断了她关于宇宙起源和晚饭吃什么的胡思乱想。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她,老张扶了扶厚底眼镜,那张板着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这道立体几何题,你来解一下。”老张用教鞭敲了敲黑板,“辅助线怎么画,想过没有?”
林微站起来,看了看黑板。那些线条在她眼里像是一团乱麻,根本拼凑不出所谓的垂直关系。她的脸瞬间涨红,那种熟悉的、被当众处刑的窘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我……”她支支吾吾,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一个草稿本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推到了她的手肘边。本子上没有名字,只用蓝黑笔画着一条清晰的辅助线,旁边标注了两个字母和一个简洁的公式。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转头。
同桌的陆野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封面花哨的体育杂志。他似乎完全没有在看黑板,也没有在看她,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淡,只有那一头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
他明明是在睡觉,或者说,是在假装睡觉。
“那个……连接AC,做垂线交于点D。”林微深吸一口气,照着本子上的念了出来,“然后利用三垂线定理……”
老张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挥了挥手:“行了,坐下吧。上课专心点,别总是看着窗外发呆,窗外能考大学吗?”
林微如蒙大赦地坐下,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悄悄地把那个草稿本推回给陆野。
陆野没有抬头,只是在翻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草稿本上,除了那条救命的辅助线,在角落里还画着一只正在吐舌头的简笔画小狗,旁边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字迹潦草得像飞鸟:
“谢礼放学请喝可乐。”
林微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蝉鸣似乎没那么吵了,老张的讲课声也变得遥远起来。
这就是十七岁的夏天。所有的烦恼都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能只是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也可能是一张写着“要可乐”的草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