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泽漆再次醒来时已过了整整一日,刚从床上起身,身旁的丫鬟便疾步来扶。
她推手示意,汲上鞋子打开房门,环顾四周后“这是将军府吗?”
丫鬟闻言,双手屈膝拱手应了声:“姑娘,这是尚书府邸”可目光却在打探着问话人的反应。“扶公子让姑娘在这处安心待着。”
玉泽漆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门外院墙处有宛如仙子着黄衣的蜡梅,真是“无叶邂枝头,黄苞朵朵挂”。
寒风的冷凛吹熟了蜡梅的香气,她扶着门框走出房内,脚下的青石砖被雪覆盖,脚底传来阵阵凉意,正思忖着,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转身时,扶华已站在院门口望向她。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素白雅服衬得身姿挺拔优越,眉宇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仍旧有着一丝审视的锐利。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不曾移开,他缓缓上前,声音平和却带着很有重量的力量:“身子好些了吗?”
“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玉泽漆脆地伏地,指尖紧了紧“大人…小女与大人素不相识,大人为何会搭救于小女?”她不过一介孤女罢了。
扶华走到庭中的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你家中的案子,是我上月巡查湖州时留意到的。玉府老将军玉其琛为靖宁守土边疆百年有余,子孙后代皆为此献身,如此忠良之士族,却遭奸臣构陷。”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我救你,一是为了查清此案,还玉氏一族的清白;二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几分韧性。”
玉泽漆眼眶一红,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大人知家父的冤屈。”
“此事我也略知皮毛,可奸臣秦嵩做事恨辣,关键证据也被销毁,”扶华语气低沉,眼底闪过一丝恨厉,那是一种对贪官污吏的憎恶,也是对忠臣蒙冤的痛心,“此前送你回来时见你手里握着一只匣子,那可是你父亲的遗物?”
玉泽漆此时才意识到匣子在她清醒了便不见了,她开始慌张起来。
扶华见她神色紧张,便转身从案几旁取过一只紫檀木匣——正是玉泽漆沉睡时紧攥在手中的那只,他将木匣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指尖避开了匣身的裂痕,语气放得柔和:“看你睡的安慰手里攥得紧,我便替你收着了,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玉泽漆打量着匣子,随着抬手掀开了小巧的铜扣,里面正是一枚令牌,牌面刻着“玄云”二字,背面却是一朵祥云,边缘刻着极小的“玉氏”二字。
“玄云令”扶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玉泽漆不解“大人,可是知晓此令牌的由来?”
扶华拿起令牌细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玄铁表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将令牌放回匣中,推向她面前,语气温和:“这令牌是大理寺伸冤的公正令牌,此令牌一出代表事冤未得公平。但令牌只是一个信物,真正能帮你的,从来不是一块令牌。”
玉泽漆眨了眨眼,不解的望向扶华“那是什么?”
扶华走向那株腊梅树下,折下还未开放花苞的枝条,递到她手中。那枝条无叶却坚挺,花苞未绽却分外饱满,似是要从这寒意中肆意绽放“是你自己。”
他望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今年二十,得知比你年长八岁,我不算历经沧桑,却也见过不少世间冤屈。这世上,强权能压死人,钱财能诱人,但只有你坚定了自己的内心,站稳了脚跟,才有能力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讨回自己想要的那份公道。”
他见她低头盯着手中腊梅枝,看不见她的情绪,便继续说道:“往后我教你的,不只是识文断字、辨识证据。我会教你看人心——哪些人可信,哪些人需防;教你辨是非——何为公道,何为奸邪;更要教你立风骨——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都不能丢了本心,不能弯了腰杆。”
玉泽漆抬起头,那明亮的黑眸带着几分懵懂,却认真的将话记在心里,随后握紧了手中的腊梅枝条。
“今日便予你三个字”。扶华叫人拿来纸笔,很快便在宣纸写了起来,宣纸上赫然写下“正”“信”“勇”三字。
“正”希望你守住本心,行事要光明磊落,不可为目的不择手段;
“信”是立身,要么不承诺,承诺了便要做到,这也是玄云令能立足的根本;
“勇”不是鲁莽,是明知前路艰险,仍敢为正义挺身而出。”
他放下笔:“秦嵩势大,你尚年幼,此案难查,或许要等你长大一些,才有能力真正参与其中,但我希望你能将这三个字铭记于心,做一个公正、有勇气的人。”
玉泽漆轻抚纸上的那三个字,再抬头看向扶华,嘴里那句“泽漆定不负大人的厚望”脱口而出。
扶华望着眼前的少女,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曾教导他何为“家国大义”,如今,这份信念他也在传递。
腊梅树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不早了,你先安心休息,明日安排会提前告知你。”玉泽漆回过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发现扶华没在看腊梅,而是一直看着玉泽漆。
“大人,我想…学习武功。”玉泽漆鼓起勇气开口。
“时候尚早,即使我现在教你武功,你也无法站在灭门之仇的凶手面前。”扶华伸出手轻点了玉泽漆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凉意十足,控制不住地往后缩。
“不要为了复仇,丧失了自己的本心,活着的目的不能只有复仇。”他说完便离开了,留玉泽漆在石桌旁。
“可不复仇,再想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她看着周遭的一切,世上再无人认识玉泽漆,无人再疼她了。于世间不过又多了一个充满怨气的疯女人罢了。
*
“被派出的兵都被杀了???”秦嵩脸上虽无表情,可手中的拳头却已握紧。
“听闻是大理寺卿扶华所为。”下人刚秉完,只听拳头砸桌的闷响。
“主公息怒”下人跪地抬头望向发怒的男人,金木桌角已滴落着滴滴鲜血,男人眼神变的狠厉起来。
“扶华,不除掉你,真的难解我心头之恨啊。”紧接着男人突然笑了起来,把玩着刚溢出鲜血的右手,突然又举起这只手不厌其烦地锤向金木桌,眼里的暴戾再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