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梁山后山,断崖亭。
这是林冲常来练枪的地方,僻静无人,四周古木参天,只有一条小路通到崖边。亭子年久失修,木柱斑驳,但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梁山泊。
林冲站在亭中,拄枪而立,望着崖下水泊出神。
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远处有渔船点点,那是阮氏三雄在操练水军——这是吴用上山后提出的第一项建议,由阮氏兄弟负责组建梁山第一支正规水军。
不得不说,吴用确有能耐。短短三日,他已将梁山现状摸了个大概,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水军操练、山寨防务重整、钱粮调度优化、甚至开始规划在山下开设几处“眼线”,打探四方消息。
晁盖也很卖力,整日与杜迁、宋万商议山寨事务,对王伦恭敬有加,俨然一副真心辅佐的模样。
但林冲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
暗流,从未停止。
“林教头。”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冲转身,刘唐从林中走出,一身短打劲装,赤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这才快步走进亭中。
“刘唐兄弟。”林冲微微颔首。
“教头可收到我的信了?”刘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收到了。”林冲淡淡道,“你说要助晁天王夺梁山,如何夺法?”
刘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简单!教头手握军权,只需找个机会,将王伦、杜迁、宋万三人诓到一处,我带人埋伏,一举拿下!届时梁山群龙无首,晁天王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然后呢?”林冲面无表情。
“然后?”刘唐一愣,“然后晁天王便是梁山之主,教头便是二当家,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快活?”
“那吴先生、公孙先生,还有阮氏兄弟,又当如何?”
“吴先生自是军师,公孙先生掌祭祀,阮氏兄弟管水军,各司其职!”刘唐越说越兴奋,“教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王伦那酸腐秀才,何德何能坐这寨主之位?晁天王义薄云天,威震山东,才是真正的豪杰!”
林冲沉默片刻,缓缓道:“刘唐兄弟,王某与晁天王已结为兄弟,共掌梁山。你如今怂恿我背叛王伦,岂不是让晁天王背负不义之名?”
刘唐嗤笑:“教头,你怎地这般迂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伦那厮,表面大方,实则诡计多端。他让晁天王做副寨主,无非是缓兵之计,待他坐稳位置,迟早要对我们下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晁天王的意思?”
刘唐眼神闪烁:“这……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但晁天王仁厚,不忍下手。我们做兄弟的,当为他分忧!”
林冲心中冷笑。
果然,刘唐是擅自行动,晁盖和吴用并不知情——或者说,他们知情,但默许刘唐试探。
“刘唐兄弟,”林冲缓缓道,“你的好意,林某心领。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刘唐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教头,你莫非真甘心屈居王伦之下?”
“王伦待我不薄。”林冲淡淡道,“赠甲赠马,托付军权,以诚相待。林某虽不才,也知‘义’字怎么写。”
“义?”刘唐哈哈大笑,“教头,你莫忘了,高俅老贼害你家破人亡时,可曾讲过‘义’?这世道,强者为尊!王伦不过是个酸腐秀才,你跟着他,何时能报仇?”
林冲眼神一冷。
刘唐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痛处。
“刘唐兄弟,”林冲声音转寒,“林某的事,不劳你费心。若无他事,请回吧。”
刘唐脸色一变,眼中闪过凶光:“教头,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
“请。”林冲侧身让路。
刘唐死死盯着林冲,良久,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林中,王伦隐身在一棵古树后,【心眼】无声运转,将亭中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刘唐愤然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冷光。
果然,刘唐是颗躁动的棋子。
但这样也好——躁动,才好利用。
王伦从树后走出,朝亭中走去。
林冲正望着崖下水泊出神,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道:“寨主都听到了?”
“听到了。”王伦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刘唐果然沉不住气。”
“他只是一枚棋子。”林冲淡淡道,“真正的棋手,是吴用。”
“我知道。”王伦点头,“但棋子动了,棋手便不得不跟。这是我们的机会。”
林冲转头看向王伦:“寨主打算如何?”
“将计就计。”王伦嘴角微扬,“刘唐不是想让你背叛我么?你便‘答应’他。”
林冲皱眉:“答应?”
“对。”王伦眼中闪过锐光,“你告诉他,你愿与他合作,但需从长计议。让他将计划详细告知,我们便可知晓吴用的全部算计。”
“然后呢?”
“然后,”王伦缓缓道,“我们找个机会,让刘唐‘暴露’。届时,晁盖、吴用为了自保,必会与刘唐切割。而刘唐这颗躁动的棋子,便可为我们所用——或收服,或除掉。”
林冲沉默良久,缓缓道:“寨主好算计。但……刘唐毕竟是晁天王的结义兄弟,若我们动他,晁天王那边……”
“所以要让刘唐自己‘暴露’。”王伦道,“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是刘唐先起异心,我们只是自卫。”
林冲深深看了王伦一眼。
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心思之深,算计之精,令人心惊。
“寨主,”林冲缓缓道,“你与从前,判若两人。”
王伦笑了:“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死过一回之后。”
他看向崖下水泊,目光深邃:“教头,这世道,好人不得好活,坏人不得好死。要想活下去,活得好,便不能太讲规矩。有时候,得用些手段。”
林冲默然。
他想起高俅,想起陆谦,想起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那些人,何曾讲过规矩?
“我明白了。”林冲缓缓点头,“我会按寨主说的做。”
“有劳教头。”王伦拱手,“记住,一切小心。刘唐虽莽,但并不蠢。莫让他看出破绽。”
“放心。”
王伦转身离去。
林冲站在亭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低声自语:
“王伦……你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涡。
但既然已选择,便只能走下去。
三日后,夜。
刘唐再次来到断崖亭。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人——吴用。
月光下,吴用羽扇轻摇,神色从容。刘唐则满脸兴奋,眼中闪着凶光。
“教头,”吴用拱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林冲站在亭中,神色冷峻:“吴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刘唐兄弟前日所言,可是先生的意思?”
吴用微微一笑:“教头何出此言?”
“刘唐兄弟说,要助晁天王夺梁山,让我里应外合。”林冲盯着吴用,“此事关系重大,若没有先生授意,刘唐兄弟岂敢擅自做主?”
吴用羽扇一顿,眼中闪过精光。
他看向刘唐。
刘唐急道:“先生,我……”
“闭嘴。”吴用冷冷道,随即转向林冲,笑容依旧,“教头误会了。刘唐兄弟性子急,说话不知轻重。晁天王与王寨主既已结为兄弟,共掌梁山,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岂会有二心?”
“是么?”林冲淡淡道,“那刘唐兄弟所言,都是胡言乱语了?”
“自然是胡言。”吴用正色道,“教头若不信,我可让刘唐兄弟当面赔罪。”
刘唐脸色一变,但见吴用眼神凌厉,只得咬牙躬身:“教头,是刘唐胡言乱语,还请恕罪!”
林冲看着两人,心中冷笑。
好一个吴用,果然老奸巨猾。
三言两语,便将责任全推给刘唐,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既然是胡言,那便罢了。”林冲缓缓道,“只是刘某有句话,想请教先生。”
“教头请讲。”
“先生智谋超群,当知梁山如今形势。”林冲盯着吴用,“王寨主以诚相待,晁天王以义相报,本是佳话。但若有人暗中挑拨,令兄弟阋墙,梁山分崩离析……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
吴用脸色微变,但瞬间恢复如常:“自然当严惩不贷。”
“好。”林冲点头,“有先生这句话,林某便放心了。夜深了,二位请回吧。”
吴用深深看了林冲一眼,拱手道:“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刘唐狠狠瞪了林冲一眼,也跟着走了。
林中,王伦隐身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眼】捕捉到吴用离去的情绪:警惕(60%)、算计(30%)、杀意(10%)。
看来,吴用已经对林冲起了杀心。
也好。
矛盾越深,越好利用。
王伦从暗处走出,来到亭中。
“寨主都看到了?”林冲道。
“看到了。”王伦点头,“吴用果然狡猾,将责任全推给刘唐。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的。”
“接下来如何?”
“等。”王伦淡淡道,“刘唐经此一事,必不甘心。他会再找你,而且会更加急切。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林冲默然。
他看着王伦,忽然道:“寨主,有句话,林某不知当问不当问。”
“教头但问无妨。”
“寨主如此算计,究竟是为了梁山,还是为了自己?”
王伦笑了。
他走到崖边,望着山下点点灯火,缓缓道:“教头,这世上有纯粹为公的人么?或许有,但我不是。我算计,既为梁山,也为自己。”
“梁山若强大,我便安全。梁山若覆灭,我便丧命。所以,梁山好,我便好。这道理,很简单。”
林冲沉默。
这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但也很真实。
“教头,”王伦转身,看向林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变了,变得工于心计,不似从前那个‘直率’的王伦。但教头可曾想过,从前的王伦,为何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林冲一怔。
“因为从前的王伦,愚蠢。”王伦淡淡道,“他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看不清形势,也看不清人心。所以他死了——至少,从前的那个王伦,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不想死。所以我要变,要算计,要握住能握住的一切。这有错么?”
林冲无言。
没错。
这世道,想活下去,本就不易。
想活得好,更难。
“寨主,”许久,林冲缓缓道,“林某愿助寨主。但有一事,请寨主答应。”
“何事?”
“莫伤无辜。”林冲盯着王伦,“晁天王等人,虽有异心,但罪不至死。若有可能……留他们一条生路。”
王伦深深看了林冲一眼,缓缓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他们不触我底线,我不会赶尽杀绝。”
“多谢寨主。”
“不必谢我。”王伦转身,望向夜空,“教头,这世道很快就要乱了。我们要做的,是在乱世中,为梁山,也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走了,便不能回头。”
夜色深沉。
梁山泊在月光下静静沉睡。
但沉睡之下,暗流汹涌。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王伦的棋局,也正一步步,走向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