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宴上风波,崖下相依

三日后,长公主萧明玥的郊外赏花宴如期举行。宴址选在京西的望春山别院,漫山桃花开得正盛,落英纷飞间,世家子弟与女眷们身着华服,或品茗闲谈,或赏景赋诗,一派雅致景象。

长公主萧明玥端坐主位,一身月白织金锦袍,眉眼温婉却自带韧劲,她本是威远大将军之女,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积郁而终后,被太后怜其孤苦收为义女,虽无皇室血脉,却深得太后疼爱,在世家之中颇有分量。

萧明玥与贤王萧烬年龄相仿,自幼一同在宫中长大,心底早已对这位沉稳通透的小弟弟暗生爱慕,只是碍于身份与礼教,始终藏于心底,从未表露。

苏婉柔身着精心缝制的石榴红锦袍,鬓边插着萧彻送的白玉簪,端着茶盏穿梭于女眷之间,眉眼弯弯,语气温柔,举手投足间尽是新晋嫡女的端庄得体,引得不少人夸赞她温婉贤淑。

唯有在转身瞥见沈青梧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沈青梧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常服,未施粉黛,仅以一支简单的玉簪挽发,立在桃树下,清冷身姿与烂漫桃花相映,反倒比一众浓妆艳抹的女眷更显出众。

李月娥端着茶盏气冲冲走近,眼神死死盯着沈青梧的方向,语气满是不耐与怨毒,半点掩饰都没有。

从前便因沈青梧纠缠萧彻结了怨,早已撕破脸,如今见沈青梧性情大变还黏上贤王,更是怒火中烧,只想找机会报复。

“那沈青梧真是碍眼,穿得人模狗样的,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她压低声音,语气急躁,

“婉柔,你就是太老实,换做是我,早就让她不好过了!”

苏婉柔连忙拉住她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惶恐”,声音轻柔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月娥姐姐小声些,被人听见就不好了。沈小姐性子烈,我们惹不起的。”

说着,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狠戾与算计,语气愈发柔弱,“只是我近日总怕她查到些什么,毕竟……母亲先前确实在望春山采买过草药。”

她刻意点到即止,既暗示了后山有把柄,又不挑明目的,转头又“无意”提及,

“我方才瞧见后山石径旁落了不少松针,又潮又滑,先前就听下人说有人在那附近摔过,姐姐日后也离那边远些。”

这番话看似叮嘱,实则精准给李月娥指了路、递了借口,一步步将鲁莽的李月娥推向自己布好的局。

李月娥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了苏婉柔的弦外之音,拍着胸脯道:“我懂了!这事交给我!我去把她引到那滑处,让她摔个狠的,最好直接滚下去!”

苏婉柔立刻露出“胆怯”的神色,轻轻拽住她的衣袖,语气里满是“顾虑”:“姐姐别冲动,万一……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

嘴上阻拦,力道却极轻,眼底还飞快闪过一丝赞许。见李月娥愈发笃定,她才松开手,故作担忧地补充:“那姐姐千万小心,别留下痕迹,贤王殿下今日也在,若是被他盯上就糟了。”

她特意提及萧烬,不是提醒,而是算准了李月娥的鲁莽会不顾后果,同时也为日后嫁祸“意外”埋下伏笔。

李月娥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与鲁莽:“贤王正被长公主缠着,哪有空管她!你放心,我办事利落,事后连个脚印都不会留。”

她口中的“亲近”,实则是萧明玥刻意的温婉相待,旁人只当是姐弟和睦,唯有萧明玥自己知晓那份藏于礼度之下的情愫。

苏婉柔脸上立刻漾起“感激又不安”的神色,轻轻点头:“那就麻烦姐姐了,千万要小心。”

两人又低声叮嘱几句,便各自分开。苏婉柔端着茶盏缓步走向萧彻,刚要开口搭话,却见萧彻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神色有些出神。

他正望着沈青梧。苏婉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撞见沈青梧转身往后山走去,心头瞬间涌上浓烈的嫉恨,指甲暗暗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浅笑,若无其事地走到萧彻身边:“殿下,在看什么?”

萧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没什么。”

方才他便留意到沈青梧独自立在桃树下,神色清冷,指尖还无意识摩挲着袖角,那是她思索时的习惯,全然没了从前黏着他、耍小性子的模样,心头莫名有些空落,那份果断敢绝与从前的娇纵判若两人,更让他生出几分探究与不易察觉的欣赏。

苏婉柔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萧彻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心底的狠戾如潮水般翻涌:沈青梧,你不仅想坏我好事,还想抢走萧彻的目光,今日我定要让你万劫不复!可她脸上依旧挂着温柔浅笑,

柔声道:“想来是殿下觉得这桃花景致好,不如臣女陪殿下四处走走?”

萧彻本想顺势去后山看看沈青梧,却刚要应声,便被长公主派人叫来,邀二人一同品鉴新茶,只能暂且按下心思,目光却仍不自觉地飘向后山方向,担忧渐生。苏婉柔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暗忖时机正好,再过片刻,一切就该尘埃落定了。

此时的后山桃林,沈青梧正沿着石径缓步前行。方才宴间,一个打杂小厮“无意间”撞到她,低声道歉时塞来半片带着香料味的药包,还含糊道:“姑娘若是寻柳夫人采买的草药,后山悬崖边常有药农出没,我昨日还见人在那摘过罕见的药草。”

这小厮正是苏婉柔提前收买的,药包上的香料也是柳氏常用款,精准戳中沈青梧的查案心思。沈青梧捏着那半片药包,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却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若是能找到柳氏采买软筋散辅料的实证,便能彻底扳倒柳氏母女。她借故透气脱身,顺着石径往后山深处走,石径两旁桃花茂密,枝叶交错,光线渐渐变暗,她愈发谨慎,指尖扣着袖中银针,目光扫过周遭,连地面的草叶痕迹都不曾放过。

走到悬崖边的观景台附近时,沈青梧俯身查看地面,果然发现几株罕见草药的残根,正欲弯腰捡拾,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刚要转身,后背便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一推!力道极大,再加上她俯身重心不稳,脚下又恰好踩着些许松软的落叶,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悬崖外倒去。推人的正是李月娥,她按苏婉柔的吩咐藏在茂密桃枝后,趁沈青梧不备下手,得手后立刻缩回林中,快步逃离,连一声声响都未留下。

“啊!”沈青梧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身边的矮枝,可矮枝脆弱,瞬间断裂。就在她即将坠崖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冲了过来,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萧烬!

他方才与萧明玥闲谈时,目光始终不自觉地追着沈青梧的身影,见她独自往后山走,又察觉她神色凝重,似是有心事,便借口更衣脱身跟了过来。

他刻意与她保持几步距离,藏在桃林深处暗中护持,刚绕过拐角,就见沈青梧身子一斜朝悬崖倒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周遭桃枝晃动剧烈,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更别提看清是谁下的手。

萧烬心头一紧,只来得及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沉凝,

此事绝非意外,下手之人动作极快,显然是早有准备。而宴会席间,萧明玥望着萧烬离去的方向,指尖微微攥紧锦帕,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担忧,总觉得心头不踏实。

“抓紧我!”

萧烬沉声喝道,掌心用力,试图将她拉上来。可沈青梧下坠的力道极猛,再加上他冲过来时重心未稳,两人竟一同朝着悬崖下坠去。不远处藏在桃林里的苏婉柔看到这一幕,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与慌乱,随即立刻调整神色,跌跌撞撞地跑向宴会场地,声音哽咽又慌乱:“不好了!出事了!沈小姐和贤王殿下失足坠崖了!”

那模样,全然是一副受惊又悲痛的无辜模样,半点看不出异样。

宴会上瞬间一片哗然。萧彻听闻消息,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不顾长公主阻拦,拔腿就往后山跑,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从前厌恶沈青梧的纠缠,可此刻得知她坠崖,脑海中竟全是她清冷的眉眼、坚定的模样,还有近日种种的改变,心头的担忧如潮水般汹涌——他不能让她有事。

悬崖下并非万丈深渊,而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萧烬在下坠时刻意将沈青梧护在怀中,宽大的衣袍将她完全裹住,自己后背先撞上灌木丛的枝干,缓冲了大部分力道。

两人落地后,沈青梧趴在他胸口,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松木香,胸口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连呼吸都带着他的气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

她连忙从他怀中撑起身,指尖还不自觉地扶在他的肩头,触到他衣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又飞快收回,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殿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说话时,目光落在他被刮破的衣袍上,眉头下意识蹙起。

萧烬撑着身子坐起来,玄色衣袍被树枝刮破,小臂上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我没事,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青梧低头检查了一番,除了些许擦伤,并无大碍,她指着他的小臂:“殿下,你受伤了,得尽快处理。”

两人四处打量,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狭小的山洞。萧烬撑着身子站起身,自然地伸手扶在沈青梧的腰侧,帮她避开地上的碎石与荆棘。

动作下意识带着护持,触到她纤细腰肢的瞬间,两人都微不可察地一顿,萧烬的指尖轻轻收了收力道,依旧稳稳扶着她走到山洞内。

山洞内干燥避风,还带着几分天然的暖意,沈青梧让萧烬靠在石壁上坐下,自己则起身在附近寻找草药。晚风掠过洞口,带着山间的凉意,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颈侧,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萧烬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肩头,默默将自己外层的披风解下,放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披风上的体温。很快,沈青梧便采回一把蒲公英与止血草,蹲在他面前的石头旁捣碎,发梢沾着几片草叶与细碎的桃花瓣,垂眸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模样柔和了许多。

“殿下,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下。”

沈青梧抬眸叮嘱,话音刚落,便被洞口吹进的晚风拂乱了额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萧烬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将她颊边的碎发拂开,指尖的温度擦过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假装整理衣袍掩饰心绪,耳尖却悄悄泛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沈青梧低下头,心跳如鼓,指尖愈发轻柔地用干净衣角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迹,草木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在狭小的山洞内交织缠绕,愈发缱绻。

萧烬垂眸望着她专注的眉眼,她的指尖微凉,擦过伤口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平日查案时的清冷锐利判若两人,心头的异样情愫如藤蔓般悄然蔓延,连伤口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当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时,萧烬下意识闷哼一声,指尖微微蜷缩,恰好覆在沈青梧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凉,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沈青梧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连忙想收回手,却被萧烬轻轻按住,力道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无妨,不疼。”

气息落在她的发顶,带着温热的触感,带来一阵轻颤,沈青梧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他的伤口,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包扎的动作愈发轻柔。

沈青梧低头用布条仔细包扎伤口,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他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让两人心头一颤,心跳声在寂静的山洞内愈发清晰。

萧烬静静望着她的发顶,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尖,忍不住想抬手抚平,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克制地收回,只默默将身侧的披风往她那边挪了挪,替她挡去洞口的凉意。

沈青梧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头一暖,包扎完毕后,刚要收回手,却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人又一次对视,她连忙别开目光,耳尖的红意迟迟未散。

山洞内只剩洞口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浓得化不开,彼此都没有说话,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宁静。

而悬崖之上,萧彻带着人赶到时,只看到散落的树枝、地面的草药残根,还有石径边缘隐约的踩踏痕迹,脸色瞬间阴沉。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周遭,语气冰冷:“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苏婉柔站在一旁,眼底藏着慌乱,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却装作悲痛又惶恐的模样:“殿下,怎么会这样?方才我还瞧见沈小姐往这边来,想着她许是来赏景,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贤王殿下也跟着遭了殃,都怪我没有多劝劝她。”

长公主萧明玥也随后赶到,望见石径上的痕迹与悬崖边的乱象,脸色瞬间苍白,既有震怒,更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忧心萧烬的安危,那份焦灼比旁人更甚几分,却又要强装镇定维持长公主仪态。听闻是人为,她眉头紧蹙,沉声道:“立刻派人下山搜救贤王殿下与沈小姐,务必全力以赴!同时彻查此事,敢在本宫的宴会上动手,还牵连贤王,本宫绝不轻饶!”

语气里的厉色,一半是为宴会上的挑衅,一半是为萧烬的安危担忧。侍卫们应声散去,萧彻站在悬崖边,望着幽深的谷底,心头的担忧愈发强烈,同时也生出几分懊悔,若是他方才没有被留住,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切。萧明玥立在一旁,目光同样紧锁谷底,指尖攥得发白,默默为萧烬祈祷平安。

山洞内,沈青梧包扎好伤口,终于抬头看向萧烬,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连忙别开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殿下,包扎好了,暂时不会感染了。等外面的人来搜救,我们就能出去了。”

萧烬松开她的手,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多谢你。今日之事,若非你……”

他的话未说完,沈青梧便打断道:“殿下不必道谢,你也是为了救我。此事定是苏婉柔的手笔,那半片药包、小厮的话,都是她刻意安排的,就是为了引我来后山。”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动手的应该是李月娥,只有她这般鲁莽,敢在这种场合下手,只是方才事发突然,又有桃枝遮挡,我们都没能看清。”

萧烬眸色冷沉,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壁,眼底满是疑云与算计:“下手之人动作极快,不似单纯鲁莽,或许还有帮手。苏婉柔心思极深,绝不会只留李月娥这一个破绽。”

他抬手时无意间碰到她的肩头,见她微微瑟缩,便顺势将身侧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在暖意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轻颤。

“等我们出去,定要彻查此事,既要揪出动手之人,也要查清柳氏下毒的旧案。”

两人并肩靠在石壁上,手臂不经意间相贴,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彼此都没有避开,山洞内的暖意包裹着彼此,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暧昧与默契。

暮色渐浓,悬崖上的搜救仍在继续。萧彻始终站在悬崖边,不肯离去,目光紧紧锁着谷底,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沈青梧,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他想起近日沈青梧的种种改变,从娇纵纠缠到清冷疏离,从遇事慌乱到果断利落,那份异样的情愫愈发浓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萧明玥则在一旁来回踱步,神色焦灼,几次想亲自下山,都被侍卫劝阻,只能强压下心绪,吩咐人加快搜救进度,眼底的担忧与爱慕交织,难以掩饰。而山洞内的两人,在寂静与黑暗中,彼此的心意也在悄然变化,一场精心策划的坠崖风波,不仅让苏婉柔的阴谋初露端倪,也让萧烬对幕后黑手的疑云愈发浓重,更让两颗克制的心,在不经意间愈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