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余晖渐弱,桥面不再滚烫,却仍存着日间的余温。
石缝里的薄荷被晒出了味儿,一阵风过,气味浓了些,又散开。卖鱼的老头收了盆,抬着往回走,铁皮和水泥地磕出沉闷的响。桥北头那家油条摊终于撤了锅,只剩一地油渍,在日头下反着光。集市快散了,该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几个摊主也卷起塑料布,准备收摊。
郑重还蹲在南头。
膝盖压着脚后跟,手搭在腿上。影子缩到筐底,贴着竹编的纹路。他没动。早上那点光斑早不见了,鞋面干得发白,裂口的地方翘起一小片布。他盯着桥那头的路,不是等人,也不是盼生意,就是这么看着。路是土石混的,车轱辘轧过留下浅沟,两旁野草被踩倒一片,又慢慢立起来。
他在这儿蹲了十几年。
从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守这个摊。那时候桥还没翻修,是木头搭的,雨天打滑,人挑担子得侧着身子走。如今桥面铺了水泥,宽了,可来的人反倒少了。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走,赶集的也不如从前热闹。他的摊子一直摆在老位置——桥南头第三块青石边,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皲裂,枝干横斜,像一只不肯低头的手臂,替他挡过十几年的日头。
筐是他自己编的,竹篾刮得光滑,边角用麻绳缠了三层。左边装核桃,右边是栗子,中间隔一条粗布袋。布袋是他娘留下的,洗得发灰,针脚歪斜,补过两次。他从不扎紧口子,也不怕东西滚出来。他知道,真正要买的人,不会计较这点细节。
脚步声响起时,他没抬头。
扁担吱呀了一声,节奏稳,不急。他眼皮动了下,视线顺着声音移过去。一个姑娘挑着菜筐走过来,扁担压在右肩,绳子陷进肉里,随着步伐一沉一沉。筐里装着豆角,青的,带泥,晃出一道弧线,从左边荡到右边,再荡回去。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习惯了这样的重量。脚上的胶鞋旧了,鞋尖磨出毛边,右脚那根鞋带断了,用红绳打着结,随步子轻轻晃。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腿,晒成了浅棕,沾着几点泥星。她的背挺得直,肩胛骨在碎花衬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她走到桥中间停下。
手背擦了擦额角,碎花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块,沾着泥点。她喘了口气,不算重,像刚走过一段平路。然后开口:“核桃多少钱一斤?”
声音不高,也不哑,就和平时说话一样。
郑重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眼睛睁着,不躲不闪。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锁骨那儿,没擦。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不大,尖一点,藏在唇边,笑完就没了。
“三块五。”他说。
话出口慢了半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点点头,伸手去掏兜。布兜在裤腰右侧,鼓囊着。她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纸币,递过来。他伸手接住,纸是新的,有点硬,指尖蹭到她的手指,热的。他没看钱,直接塞进裤兜,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那一瞬,他注意到她的指甲——边缘有裂口,指腹带着茧,不是那种常年做家务的粗糙,而是长期握锄、掐苗、摘菜留下的痕迹。她不是娇气的人。她也不讲究,但干净。袖口虽沾了泥,可衣服洗得发白,扣子一颗不少。
她没再说话。
转身就走。
扁担一上一下,筐里的豆角跟着弹,弧线来回摆动。碎花衫下摆扫过石板,带起一点灰土。脚踝晒成了浅棕色,胶鞋鞋带断了一根,红绳系着,晃着。她步子大,走得稳,不像赶时间,也不拖沓。影子拉在身后,比他的长,一直延伸到路边水沟。
郑重没低头。
眼睛跟着她走。看她过了桥心,看她踏上石板路,看她拐过巷口第一个弯。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横出来,挡住半边路。她走进树荫,影子断了半截,衣服颜色暗下去一点。然后她走出来,阳光照回来,人继续往前,直到完全看不见。
扁担最后响了一下,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他还在看那个方向。
手还是搭在膝盖上,姿势没变。肩膀有点僵,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动。风吹过来一次,带着溪水的凉气,吹在他脸上,眼皮眨了慢。眼睛有点干,刚才盯得太久。
他抬起手,揉了一下右眼,指腹蹭过睫毛。放下手,视线落回脚边。
筐还在那儿,核桃堆在左边,栗子在右边,用布袋隔开。布袋口松着,没扎紧。他没去碰。
桥面上没什么人了。卖土豆的大婶推着小车过去,轮子卡在石缝,她骂了一句,用力拽出来。邮差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远了。学生结伴回家,书包甩在背后,说笑着穿过桥洞。有人问他要不要买剩下的核桃,他摇摇头,说不卖了。
其实没说这句话。
是他脑子里过了这么一句,但嘴没张。
他只是坐着。
刚才那几分钟,像是被人从别的地方拉回来了一下。不是梦,也不是走神,就是实实在在地看了一个人走过来、问话、付钱、走远。全过程没超过三分钟。可这三分钟让他觉得,之前蹲着的那些时间,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记住了她的手背——有茧,指节粗一点,指甲边裂了口。不是细皮嫩肉的手。领口的泥点是新鲜的,应该是早上摘菜时蹭的。胶鞋上的红绳打了个死结,不容易散。还有那颗小虎牙,笑的时候才看得见,一闪就收回去。
这些他都看见了。
但他没想为什么。
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就是人走了以后,空气好像空了一块。不是冷清,也不是热闹后的失落,就是……少了一点动静。扁担声没了,豆角不晃了,碎花衫也不扫地了。他耳朵里还留着那点节奏,一下一下,像挑担的人还在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捡栗子时嵌进去的黑泥。他没洗。这双手和她的手差不多,都是干活的。可他刚才接钱的时候,动作却像怕碰脏了纸币似的,僵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也没深想。
只是坐着。
太阳偏了一点,影子从筐底移到筐沿。竹编的缝隙投下几道斜线,盖在核桃上。他看了一眼,没动。
桥下的水流着,清亮亮的,照得出云影。一条小鱼窜上来,溅起水花,又钻回去。岸边芦苇轻轻晃,叶子拍着石头。
他忽然想起她擦汗的样子。
不是做作地撩头发,也不是皱眉抱怨热,就是用手背一抹,动作干脆。汗多了就擦,不多就不擦。自然得很。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肌肉松了点。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左手放在右手上,叠着。肩膀往下沉了沉,不再绷着。整个人还是蹲着,可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远处传来鸡叫。
谁家孩子哭了一声,很快被哄住。巷子里有女人喊饭名,声音拖得长:“成——柱——回——来——吃——饭——咯——”
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另一条巷子传来脚步,跑得急,啪嗒啪嗒,像是赤脚踩在地上。
郑重没回头。
他看着桥那头的路。
路空着。
土沟里的草静静立着。
没有扁担声。
也没有碎花衫的身影。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这一趟就是卖菜去集市,卖完就回家。他没见过她,她也不认识他。交易完了,各走各的路。天底下每天有多少这样的事?问价、给钱、走人,连名字都不用知道。
可他还是看了那条路一会儿。
直到眼睛酸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手还是叠放在膝盖上。
身体没动。
姿势和她来之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察觉。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有个人走过桥,挑着菜筐,问了句价格,给了钱,走了。
扁担晃着。
豆角弹着。
碎花衫扫过地面,带起尘土。
她笑了下,露出小虎牙。
他说了“三块五”。
现在她没了。
人没了。
声没了。
影子也没了。
只有他还蹲在这儿。
摊还在。
筐还在。
他也还在。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灶台上的水壶开了,他没关火。壶盖跳了几下,蒸汽顶得哐当响,他听见了,可没动。他坐在门槛上穿鞋,鞋带松了,也没重新系。后来火熄了,大概是柴烧尽了。屋里安静下来,他才起身,挑筐出门。
那时天刚亮,雾还没散。村口狗叫了几声,母鸡在窝里咕咕地催人捡蛋。他路过田埂,看见一个老农蹲在沟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那人冲他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两人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是今天第一个和他有眼神接触的人。
第二个,是她。
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枯叶堆,只有一点响,连方向都说不清。
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像是骨头锈住了。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弯腰提起扁担,试了试重量,不重。核桃剩了多半,栗子也还有。他不急着回去。家里没人等他吃饭,灶也是冷的。
他把筐挑起来,扁担压上肩,绳子勒进肩窝。脚步迈出去,踩在滚烫的桥面上。鞋底和水泥摩擦,发出沙沙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桥南头空荡荡的,只有那只破筐留在原地,影子缩在底下,像一团褪色的记忆。
他没再看第二眼。
转身往前走。
步子一开始有些滞,后来渐渐稳了。扁担轻轻晃,筐里核桃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低语。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山坡上新割青草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