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整理文书的新挑战

次日清晨,芈晚带着嬴政赏的那支笔,准时出现在书房。

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案几上堆积的竹简比往常多了近一倍,高泉和另外两个内侍正忙着搬运,连嬴政都罕见地站起身,在书架前查找着什么。

“王上。”芈晚行礼。

嬴政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上前:“来得正好。这些是各地送来的秋赋统计,需要在三日内整理完毕。你负责数字汇总和核对。”

芈晚看向那堆成小山的竹简,心里估算了一下工作量——按她目前的速度,三天恐怕要昼夜不休才能完成。

但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点点头:“妾身尽力。”

“不是尽力,”嬴政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是必须完成。”

芈晚深吸一口气:“是。”

她走到自己的案几前,开始工作。今天的文书比之前的更复杂,不仅有秋赋数字,还有对应的田亩数、户数、丁口数,甚至还有往年的对比数据。混乱程度也更甚——有的郡县用了新式算筹符号,有的还在用老式文字记载,更有一卷竹简上的数字被水渍晕染,模糊不清。

芈晚先用嬴政赏的那支笔在空竹简上画表格。这笔确实好用,笔锋流畅,画出的线条笔直清晰。她设计了更复杂的表格:横向是郡县名,纵向是各项数据,最后还加了备注栏用于记录异常情况。

然后开始逐卷转录。

工作枯燥而繁重,芈晚很快进入状态,全神贯注。书房里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嬴政翻阅文书的声响。

午时,高泉送饭进来。简单的粟米饭和腌菜,芈晚匆匆吃完就继续工作。嬴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申时,芈晚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一卷来自陇西郡的文书显示,该郡今年的秋赋比去年增加了三成,但田亩数和丁口数几乎没有变化。这不合常理——除非亩产大幅提高,或者税率上调。

她把这卷文书单独拿出来,在旁边备注:“赋税增幅异常,需核实。”

紧接着又发现一卷蜀郡的文书,上面记载的粮食总量数字大得离谱,几乎是其他同等规模郡县的两倍。但查看明细时发现,其中包含了大量“山货”“药材”等非粮食作物的折算。

她在备注栏写下:“赋税品类混杂,折算标准不明,建议细分统计。”

一个时辰后,类似的异常文书已经挑出了七八卷。芈晚把它们分类摆开,准备向嬴政汇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声:“相国求见。”

芈晚动作一顿。吕不韦来了。

“宣。”嬴政说。

门开了,吕不韦缓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紫色深衣,头戴相冠,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见到芈晚,他微微点头示意。

“王上。”吕不韦行礼,“臣有要事禀报。”

“说。”

“是关于今岁秋赋征收之事。”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各地上报数字陆续到齐,臣已命丞相府初步核算。这是汇总结果,请王上过目。”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蹙:“总数比去年少了?”

“是。”吕不韦躬身,“今岁关中略有旱情,陇西、北地二郡又遭匈奴袭扰,秋收受影响。臣估算,今岁国库收入恐减一成。”

嬴政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书房里气氛凝重。

芈晚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文书,耳朵却竖了起来。

“减一成……”嬴政缓缓道,“那明年的军费、工程、百官俸禄,该如何应对?”

“臣以为,可暂缓部分工程,如骊山陵寝、阿房宫前殿等,待来年丰裕再续。”吕不韦说,“或可适当加征商税、市税,以补不足。”

“加税?”嬴政抬眼,“百姓刚经历旱灾,再加税,恐生民变。”

“王上仁德。”吕不韦语气不变,“那或许只能削减开支了。军队用度、官吏俸禄,皆可酌情削减。”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君分忧,但芈晚听出了其中的玄机——削减军费会得罪武将,削减俸禄会得罪文官。吕不韦这是把难题推给了嬴政。

她悄悄瞥了一眼自己挑出的那几卷异常文书。陇西郡明明赋税大增,吕不韦却说受灾减收。蜀郡把山货药材都折算成粮食,虚报数量……

这些,吕不韦知道吗?

嬴政沉默良久,才说:“此事容后再议。相国先退下吧。”

“诺。”吕不韦行礼,退出门外。临出门前,他若有若无地看了芈晚一眼。

门关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芈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抱着那几卷异常文书走到嬴政案前。

“王上,妾身在整理时发现些问题。”

嬴政抬头,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芈晚把文书一一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和自己的备注:“陇西郡赋税大增,却报受灾;蜀郡将非粮食作物折算入赋,虚增数量;还有这几卷,数字有明显涂改痕迹……”

她把发现的问题一一说明,每一条都附上证据和自己的分析。嬴政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丞相府的汇总里都没有体现?”他问。

“妾身不知。”芈晚实话实说,“但若按丞相府的总数,这些异常就被掩盖了。”

嬴政盯着那些文书,眼中闪过寒光。他忽然问:“若依你看,该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很危险。芈晚知道,自己一个侍读,不该对朝政指手画脚。但嬴政问了,她就得答。

“妾身以为,当派人实地核查。”她说得谨慎,“数字可以作假,但粮食、布匹、丁口,是实打实的东西。派可靠之人,到这几个郡县实地查验,便知真假。”

“然后呢?”

“若属实,则追究郡守及经办官吏之责;若虚报,则修正数字,避免决策失误。”芈晚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查明是下面的人欺瞒,还是……有人授意。”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嬴政听懂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芈晚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你胆子很大。”嬴政说。

“妾身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玄色深衣上镀了一层金边。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他背对着芈晚说,“这些文书你继续整理,异常之处单独记录,交予寡人。”

“是。”

“还有,”嬴政转过身,“三日期限,可延一日。”

芈晚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谢王上。”

嬴政没再说话,挥手示意她退下。芈晚回到自己案前,继续工作,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刚才那番对话,意味着她已经卷入了更深层的权力斗争。吕不韦是否真的在赋税上做手脚?嬴政又打算如何应对?

而她,在这个漩涡里,又该如何自处?

接下来的两天,芈晚几乎住在了书房。

她每天天不亮就来,深夜才回。高泉负责送饭送水,青禾则每日来送换洗衣物,看着她日渐憔悴,心疼得直掉眼泪。

“女公子,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没事。”芈晚总是这样说,“忙完这几天就好了。”

她确实在拼命。不仅要整理完所有文书,还要把发现的异常一一记录、分析、提出建议。嬴政给的那支笔,笔尖都快磨秃了。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完成了所有工作。

桌案上摆着三卷整理好的总表,五卷异常记录,还有一卷她写的建议——关于如何建立更规范的赋税上报制度,包括统一格式、明确折算标准、设立核查机制等等。

这些建议融合了现代财务管理和古代实际情况,是她这些天一边工作一边思考的成果。

她抱着这些竹简,走到嬴政案前。嬴政还在处理政务,见她过来,放下笔。

“完成了?”

“是。”芈晚把竹简一一呈上,“总表三卷,异常记录五卷,建议一卷。请王上过目。”

嬴政先翻开总表。表格清晰,数字准确,各郡县情况一目了然。再翻异常记录,每条都有详细说明和佐证。最后打开建议卷,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芈晚站在案前,心里有些忐忑——那些建议是否太过超前?是否触及了不该触及的领域?

良久,嬴政抬起头:“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芈晚说,“妾身整理时发现许多问题,便想若有更好的方法,或许能避免。”

“统一格式,明确标准,定期核查……”嬴政念着建议里的要点,“若推行,需改动现有制度,阻力不小。”

“可以从试点开始。”芈晚说,“选一两个郡县试行,效果好再推广。或者先在王书房内部使用,让下面的人逐渐适应。”

又是试点。嬴政想起她之前提文书直通渠道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很擅长这种……循序渐进的改变。”他说。

“因为急变易生乱,渐变则稳。”芈晚回答,“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稳。”

这话出自《道德经》,但用在这里很贴切。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还读老聃?”

“略知一二。”芈晚含糊道。其实她只是恰好记得这句话。

嬴政没再追问,而是把建议卷放到一边:“这些寡人会考虑。你先回去休息吧。”

芈晚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脚步虚浮,几乎要站不稳。

高泉在门外等着,见状连忙上前:“芈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芈晚摆摆手,“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上吩咐了,让小的送您。”高泉说,“还让膳房准备了热汤,说您这几日辛苦了。”

芈晚一愣。嬴政……关心她?

她没再多想,跟着高泉往回走。夜风很凉,但喝了热汤应该会好些。

回到小院,青禾果然准备好了热汤和干净的衣物。芈晚泡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坐在榻边,让青禾帮她擦干头发。烛光摇曳,屋里很安静。

“女公子,”青禾小声说,“今天宫里有些……流言。”

芈晚心里一紧:“什么流言?”

“说您……以色侍人,才得了侍读的位置。”青禾声音越说越小,“还说您天天待在王书房,不知在做什么……”

芈晚苦笑。该来的总会来。

“还有吗?”

“还有说您是楚国的细作,故意接近王上……”青禾眼圈红了,“女公子,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您?您明明那么辛苦……”

“没事。”芈晚拍拍她的手,“流言而已,不必在意。”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这些流言不会凭空产生。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是王后那边?还是吕不韦?或者两者都有?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青禾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古怪:“女公子,是……是李姑娘。”

李女?芈晚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

李女走进屋,依然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她见到芈晚,行了个礼,开门见山:“芈姑娘,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什么?”

“宫里关于你的流言,你听说了吧?”李女说,“我今日去给王后请安,听到几个宫女在议论你。话很难听。”

芈晚示意她坐下:“然后呢?”

“然后我注意到,那几个宫女是……是吕相国府上送进宫的。”李女压低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芈晚明白了。流言是从吕不韦那边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李女沉默片刻:“因为我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这宫里,楚女本就难立足,你再得罪了吕相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谢谢。”芈晚真诚地说。

李女摇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兔死狐悲罢了。你若倒了,下一个不知轮到谁。”

说完,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屋里又剩下主仆两人。

青禾担忧地看着芈晚:“女公子,现在怎么办?”

芈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咸阳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流言,试探,权力斗争……她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不能退。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前走。

她关上门窗,回到榻边:“睡觉。明天还要当值。”

烛火熄灭,屋里陷入黑暗。

而在书房,嬴政还在灯下看着芈晚写的那些建议。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高泉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蜡烛,听到嬴政低声自语:

“楚女芈晚……”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