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芈晚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洗漱更衣,辰时准时到书房当值。嬴政通常比她更早到,已经在处理文书了。两人很少交谈,除了必要的指令和汇报,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安静工作。
但芈晚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她渐渐适应了侍读的工作内容:整理文书、研磨铺纸、偶尔记录谈话。但她不满足于此——作为一个前HR总监,她最擅长的是优化流程、提高效率。而书房的工作流程,在她看来简直漏洞百出。
第三天,她鼓起勇气向嬴政提出了第一个建议。
“王上,”她在午休时开口,“妾身观察了几日,发现文书传递多有延误。”
嬴政正在看一份军报,闻言抬头:“哦?”
“比如今早那份蜀郡的粮产奏报,”芈晚说,“是十天前发出的,今日才到书房。传递路上用了十日,但蜀郡到咸阳,快马加鞭不过五日可达。”
“中途需要经手各级官署。”嬴政解释,“郡报至郡守府,郡守府转呈丞相府,丞相府初审后送王书房。层层转递,自然耗时。”
“那就减少转递环节。”芈晚说得理所当然,“设直通渠道。重要军情、急报,可直接送王书房,不必经丞相府。”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丞相府是吕不韦的地盘,绕过丞相府,等于削弱相权。
嬴政放下竹简,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芈晚垂眸,“但王上问的是文书延误的原因,妾身说的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嬴政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良久,他开口:“此事容后再议。你继续整理今日的奏报。”
芈晚知道自己触碰了敏感区域,便不再多言。但她注意到,第二天开始,有几份标着红色丝带的竹简,确实是直接送到书房的——那应该是军情急报。
嬴政采纳了她的建议,只是没有明说。
第五天,芈晚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那日下午,嬴政正在会见几位武将,讨论北境防务。芈晚在旁记录谈话要点。这些将军说话粗声大气,用词直白,有些术语她听不懂,只能尽量记下发音。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嬴政忽然转向她:“刚才蒙将军说的‘车骑混编阵’,记下了吗?”
芈晚一愣。她确实记了,但不确定理解是否正确。她翻开竹简,念道:“车三百乘,骑五千,步卒两万,混编为三阵,交替进击。”
嬴政点点头,看向那位满脸络腮胡的蒙将军:“如何?”
蒙将军——后来芈晚知道他是蒙恬的父亲蒙武——摸着胡子打量芈晚:“小丫头记得倒准。不过你可懂这阵法的妙处?”
芈晚老实摇头:“妾身不懂兵法。”
“那你怎么知道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
这个问题很刁钻。芈晚想了想,说:“妾身只记各位将军达成共识的内容。至于具体战术细节,妾身不懂,便只记概要。”
蒙武哈哈大笑:“倒是个实在人。王上,您这侍读选得不错。”
嬴政没接话,但芈晚注意到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会谈结束后,武将们告退。嬴政留在书房,让芈晚把今日的记录整理成文。
“刚才蒙将军夸你,你似乎并不高兴。”嬴政忽然说。
芈晚正在整理竹简,闻言抬头:“蒙将军是客气。妾身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几斤几两……”嬴政重复这个词,觉得有趣,“你倒是清醒。”
“不清醒活不到现在。”芈晚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也太沉重。
嬴政果然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在楚宫时,你过得不好?”
芈晚心里一惊。她哪里知道原主在楚宫过得好不好?只能含糊回答:“妾身只是旁支,无足轻重。”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确实是楚国王室远支,否则也不会被送来当政治献礼。
嬴政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明日休沐,你可休息一日。”
休沐?芈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朝官吏每十日休沐一天,也就是放假。她这个侍读也算“吏”,自然享有这个待遇。
“谢王上。”
“不必谢。”嬴政说,“休沐日,你可去探望同来的楚女。”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芈晚听出了试探——嬴政想知道她会不会借机联络楚系势力。
“妾身与她们不熟。”她如实说,“还是留在院里休息吧。”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六天是休沐日,芈晚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已近辰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榻前洒下一片温暖。青禾早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芈晚伸了个懒腰,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舒适。连续工作五天,每天从早到晚,这强度比她当年赶项目时还大。
“女公子醒了?”青禾端着热水进来,“今日不用当值,您多睡会儿也无妨。”
“睡够了。”芈晚洗漱完,换了身简便的深衣,“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青禾有些担心,“王上不是说……”
“不出宫,就在附近转转。”芈晚说,“来了这些天,还没好好看看这咸阳宫呢。”
主仆两人走出小院。休沐日的咸阳宫比平时多了些生气,宫女太监们走路也不那么匆忙了,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说笑声。
她们沿着宫道慢慢走。芈晚刻意避开了前朝区域和后宫深处,只在中间地带闲逛。路上遇到几个宫人,见到她都恭敬行礼——侍读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是王书房的人,地位特殊。
走到一处小花园时,芈晚看到了熟人。
是那天一起入宫的赵女,姓李,此刻正坐在石凳上,对着池水发呆。她身边只有一个侍女,显得孤零零的。
芈晚本想绕开,但李女已经看见了她。
“芈姑娘。”李女站起身,表情复杂。
“李姑娘。”芈晚点头致意。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李女先开口:“听说你在王书房当侍读?”
“是。”
“真好。”李女的声音里听不出是真羡慕还是讽刺,“我们这些人,还在这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召见,你已经能在王上身边了。”
芈晚听出了话里的酸意,但没在意:“机缘巧合罢了。”
“确实是巧合。”李女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那日王上遇刺,怎么就偏偏让你撞见了?怎么就偏偏是你救了他?”
这话问得尖锐。芈晚平静地看着她:“李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宫里没有那么多巧合。”李女盯着她的眼睛,“楚女当侍读,前所未有。你自己小心些,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说完,她行了个礼,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芈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那头。
“女公子,她这是什么意思?”青禾小声问。
“提醒,也可能是警告。”芈晚说,“走吧。”
她们继续往前走,但刚才那番对话让芈晚的心情沉重了几分。李女说得对,楚女当侍读确实前所未有,这本身就意味着危险。而她这个位置,确实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个宫女太监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执着什么。芈晚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听到其中一个宫女带着哭腔说:“真的不是我偷的!我只是碰巧路过……”
她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围着的几人见到她,连忙行礼。一个年长的太监解释道:“回芈姑娘,是小桃的手镯不见了,怀疑是阿翠偷的。但阿翠说没偷。”
被指控的宫女阿翠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我真的没偷……我就是早上路过小桃的房间,看见门开着,往里看了一眼……我真的没进去……”
小桃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此刻也眼圈发红:“我的手镯是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今早还在,你路过之后就没了,不是你还有谁?”
典型的失窃案,典型的嫌疑人。芈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们搜过阿翠的房间了吗?”她问。
“搜了,没找到。”太监说,“所以才怀疑她藏到别处去了。”
芈晚看了看阿翠。小宫女跪在地上,身体发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恐惧,不像演的。她又看了看小桃,那姑娘也是一脸焦急,不像是诬告。
“手镯是什么样的?”芈晚问。
“铜的,刻着花纹,不值什么钱,但是……”小桃说着又要哭。
芈晚思考了片刻。这种小案子,本来不该她管,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们都退后。”她对围观的宫人说,“小桃,阿翠,你们跟我来。”
她把两个宫女带到旁边的亭子里,让她们面对面坐下。
“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芈晚说,“你们要如实回答,不要看对方,只看我。”
这是最简单的微表情测试法——虽然简陋,但对付这种小案子应该够用。
“小桃,你最后一次见到手镯是什么时候?”
“今早卯时三刻,我起床洗漱时还戴着。”
“然后呢?”
“然后我去膳房取早饭,回来就发现不见了。”
“你出门时锁门了吗?”
“锁了……但我记得不太清楚,可能没锁紧。”
芈晚转向阿翠:“你今早什么时候路过小桃的房间?”
“辰时左右,我去打扫花园。”
“看到门开着?”
“开着一条缝,我从缝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你看到房间里有什么异常吗?”
阿翠想了想:“好像……桌子有点乱?我也没太注意。”
芈晚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小桃说话时眼神坚定,回忆细节时有些不确定,但整体逻辑连贯。阿翠则显得紧张,但回答问题时不躲闪。
“好。”芈晚站起身,“现在带我去小桃的房间。”
一群人来到宫女的住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榻,一个矮柜,一张桌子。确实如阿翠所说,桌子有点乱,上面散落着几件杂物。
芈晚环顾四周。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如果门没锁好,确实可能被推开。
她走到矮柜前,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又看了看榻下,空空如也。
“手镯平时放在哪里?”她问小桃。
“有时候戴手上,有时候放柜子里。”
芈晚再次环顾房间。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门后的角落里——那里有个小小的缝隙,是门轴和墙壁之间的空隙。
她蹲下身,伸手往缝隙里摸。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环状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正是一个铜手镯,刻着简单的花纹。
小桃惊呼一声,扑上来接过手镯,紧紧攥在手里:“是它!是我的!”
阿翠则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芈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应该是你早上关门时,手镯不小心从手腕滑落,掉进了门缝里。门一开一关,就被推到深处去了。”
事情解决了。小桃连声道谢,阿翠更是跪在地上磕头。围观的宫人看芈晚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佩。
芈晚却没什么成就感。这种小案子,在现代连派出所都懒得立案。
回到小院,青禾还沉浸在刚才的“破案”中:“女公子,您真厉害!怎么知道手镯在门缝里?”
“猜的。”芈晚说,“房间就这么大,如果没被带出去,肯定还在屋里。而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就是那些角落缝隙。”
她没说的是,这种案子她当年处理过太多——公司里丢个U盘、丢支笔,最后往往都是在匪夷所思的地方找到的。
下午,芈晚在院里晒太阳。咸阳宫的秋天短暂,眼看就要入冬了。她裹着披风,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松柏,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李女的警告,今天的小案子,还有这些天在书房看到的那些文书……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座咸阳宫是个巨大的、复杂的系统。而她,刚刚成为这个系统里的一个变量。
变量可以带来改变,但也可能被系统排斥。
她需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傍晚,高泉来了。
“芈姑娘,王上召见。”
芈晚有些意外——休沐日还召见?
她换了身衣服,跟着高泉来到书房。嬴政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坐。”
芈晚坐下,发现案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是今天的谈话记录——包括她处理手镯案子的那段。
“你还会断案?”嬴政问。
“只是碰巧。”芈晚说,“小案子,不难。”
“对你不难,对她们却是大事。”嬴政放下竹简,“宫里这种琐事很多,以往都是各宫管事处理。你今日倒是开了先例。”
芈晚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谨慎回答:“妾身多事了。”
“无妨。”嬴政说,“寡人倒想看看,你还能解决多少‘不难’的事。”
这话里有话。芈晚抬头,对上嬴政的眼睛。烛光下,少年君王的表情晦暗不明。
“王上想让妾身做什么?”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芈晚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笔。不是普通的毛笔,而是用细竹管和狼毫制成的,做工精致。
“赏你的。”嬴政说,“这几日,你做得不错。”
芈晚愣住了。这是……表扬?
“谢王上。”她拿起笔,笔杆温润,手感极好。
“明日继续当值。”嬴政说,“有一批新到的文书,需要整理。”
“是。”
离开书房时,芈晚握着那支笔,心里五味杂陈。
赏赐代表认可,但也代表期望。嬴政对她的要求,恐怕会越来越高。
而她,必须跟上。
夜色中,咸阳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芈晚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