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六百石的重量

六百石侍读的任命文书,在午后送到了小院。

这次不止是金印和绶带,还有一套崭新的官服——深紫色曲裾,镶玄色宽边,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这是六百石以上官吏才能穿的服色,在秦宫,一个女子穿上这身衣裳,实属罕见。

一同送来的还有赏赐:一百两金,不是铜,是真正的黄金,装在一个沉甸甸的木匣里;十匹上等帛,颜色各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禾捧着这些东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女公子,这……这太多了……”

芈晚看着那些赏赐,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她知道,这不是奖励,是代价——是她将更深卷入权力斗争的代价。

她换上新的官服。深紫色衬得她肤色更白,金线云纹在走动时隐隐发光,让她整个人显得端庄而威严。铜镜里的女子,已经和一个月前那个惶恐不安的楚女判若两人。

“走吧。”她对青禾说,“该去当值了。”

今日的书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芈晚在廊下停住脚步,听出是几个武将和文臣在争执。

“必须打!赵国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打仗岂是儿戏!粮草、兵员、军械,哪一样不要准备?”

“等你们准备完,赵军都打到咸阳了!”

声音最响亮的是王翦,那位老将军的嗓门像洪钟。而与他争执的,是几位文官,其中似乎有吕不韦的声音。

高泉从里面出来,见到芈晚,连忙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芈侍读,您稍等。里面正吵得厉害。”

“为了赵国的事?”

“嗯。”高泉点头,“王翦将军主张立即出兵,相国主张从长计议。几位文官也分成了两派,吵了一早上了。”

正说着,里面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门开了,几位大臣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吕不韦,他脸色铁青,看到芈晚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那身深紫色官服上停留片刻,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后面跟着的是王翦,老将军见到芈晚,倒是咧嘴一笑:“芈侍读,你这身衣裳不错!像个干事的!”

芈晚连忙行礼:“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王翦拍拍她的肩,“你那份报告,老夫看了。写得清楚,想得明白!要不是你,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这话说得大声,明显是说给还没走远的人听的。芈晚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等所有人都走了,芈晚才走进书房。嬴政坐在案前,脸色阴沉,案几上堆满了被翻乱的竹简。

“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一些。”芈晚如实回答。

“吕相国主张等。”嬴政冷笑,“等赵国准备就绪,等他们打过来。王翦主张打,现在就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怎么看?”

又是这个问题。芈晚深吸一口气:“妾身以为,打是必须打,但怎么打,何时打,要仔细谋划。”

“说具体。”

“赵军藏在山中,占据地利。若强攻,伤亡必大。”芈晚分析,“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补给困难。山中运粮不易,只要切断补给线,赵军不战自溃。”

嬴政眼睛一亮:“继续说。”

“可派一支轻骑,绕到山谷后方,破坏道路,伏击运粮队。主力则在山谷前方布阵,佯装强攻,吸引赵军注意。”芈晚说,“如此,既可减少伤亡,又能达到目的。”

“你想的,和寡人想的一样。”嬴政从案下取出一卷地图,摊开,“你看,这是蒙毅绘制的山谷地形图。后方有一条小路,仅容单骑通过。若派精兵从此处潜入……”

他在地图上指画,讲解作战构想。芈晚认真听着,不时提出疑问或建议。两人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从地形到兵力,从粮草到天气,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最后,嬴政提笔,开始草拟军令。芈晚在旁研磨,看着他笔下写出一条条清晰的指令:某营开赴何处,某将负责何事,粮秣何时到位,军械如何调配……

写完,嬴政盖上王玺,唤来高泉:“速送王翦将军府。”

“诺!”

高泉捧着军令匆匆离去。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从今日起,”嬴政看着芈晚,“你的职责增加一项:军情参议。”

军情参议?芈晚愣住了。这个职位,她从未听过。

“就是参与军务讨论,提供情报分析。”嬴政解释,“寡人需要一个能看懂军报,能分析局势,能提出建议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妾身不懂兵法……”

“不懂可以学。”嬴政说,“你之前的分析,已经证明你有这个能力。况且,你不是一个人。王翦、蒙毅,都会协助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芈晚无法推辞:“妾身……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

“是。”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像要下雨。

“暴风雨要来了。”他低声说。

芈晚也看向窗外。是啊,暴风雨要来了。不只是天气,更是战争。

回到偏厅,陈平、阿穗、张苍都在等她。见到她身上的深紫色官服,三人都是一愣。

“芈侍读,您……”陈平先反应过来,“升官了?”

“嗯。”芈晚简单说了情况,“从今日起,我要参与军务。你们的工作也要调整。”

她将新的分工布置下去:陈平负责收集整理各国军力情报,阿穗负责后勤数据核对,张苍负责分析战场地形和气候。她自己则总揽全局,并直接向嬴政汇报。

“军务紧急,大家要多费心。”芈晚说,“尤其是赵国方面,所有情报都要第一时间处理。”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工作立刻展开。偏厅里堆满了军报、地图、粮秣账目,比之前更加忙碌。但气氛也不同了——之前是暗流涌动的调查,现在是明面上的备战。

午时,高泉送来了午饭。今天饭菜格外丰盛,还有一大碗肉汤。

“王上吩咐的,说几位辛苦了。”高泉说,“还让小的转告芈侍读,下午要去军营,请提前准备。”

去军营?芈晚有些意外。

“去哪个军营?”

“北营,王翦将军的驻地。”高泉说,“王上要亲自视察备战情况,让您随行。”

这是要让她接触实际的军事了。芈晚点头:“知道了。”

饭后,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骑装——这也是新发的,侍读出行的标准服饰。头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未时初刻,嬴政的车驾在宫门外等候。芈晚跟着高泉来到车前,发现除了嬴政,还有几位武将,王翦也在其中。

“上车。”嬴政对她说。

芈晚愣了愣——与秦王同车?这于礼不合。

“愣着做什么?”王翦在旁边笑道,“王上让你上,你就上!咱们武人,没那么多讲究!”

芈晚看向嬴政,见他点头,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车厢很宽敞,但和嬴政同处一室,她还是觉得局促。

车驾启程,驶出咸阳宫,朝城北军营方向而去。车外是繁华的街市,行人熙攘,商贩叫卖,一派太平景象。但芈晚知道,这太平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紧张?”嬴政忽然问。

“有点。”芈晚老实承认。

“第一次去军营?”

“嗯。”

“多看,多听,少说。”嬴政说,“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不懂就问,但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妾身明白。”

车行约半个时辰,来到北营。这是咸阳城外的驻军大营,营寨连绵,旌旗招展。远远就能听到操练的号令声和兵器的碰撞声。

车驾在营门前停下。王翦等武将早已下马等候,见到嬴政下车,齐刷刷跪地行礼。

“参见王上!”

“免礼。”嬴政摆手,大步走进军营。芈晚跟在后面,第一次见到古代军营的真实样貌。

营内井然有序,帐篷排列整齐,道路干净平整。士兵们正在操练,有的练习格斗,有的练习射箭,个个精神饱满,动作整齐划一。

王翦边走边介绍:“这是步兵营,共五千人。这是骑兵营,两千骑。这是弓弩营,三千人……”

芈晚认真听着,记在心里。她注意到,秦军的装备确实精良:铠甲厚重,兵器锋利,马匹健壮。而且士气高昂,见到秦王巡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坚定。

来到校场,嬴政登上点将台。台下数千将士齐声高呼:“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震天,气势如虹。芈晚站在嬴政身后,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军队的磅礴力量,心中震撼不已。

嬴政开始训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校场:“将士们!赵国在我大秦边境藏兵,图谋不轨!寡人问你们,该怎么办?”

“战!战!战!”将士们齐声回应。

“好!”嬴政拔剑指天,“那便战!让赵人知道,犯我大秦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秦者,虽远必诛!”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芈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历史的洪流。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洪流的最中心。

巡视完军营,嬴政又视察了粮仓、军械库、马厩。每到一处,都详细询问,认真检查。芈晚跟在一旁,记录要点,学习如何管理一支大军。

傍晚时分,才离开军营。回程的马车上,嬴政显得很疲惫,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所见,有何感想?”他忽然问。

芈晚想了想:“军容整肃,士气高昂。但……”

“但什么?”

“但战争终究要死人。”芈晚低声说,“今日那些将士,不知有多少能回来。”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芈晚说,“只是觉得……责任重大。王上每一个决定,都关系他们的生死。”

“所以寡人必须谨慎。”嬴政说,“必须打胜。只有打胜,他们的牺牲才有价值;只有打胜,大秦才能安宁。”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芈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红色。

回到咸阳宫时,天已经黑了。芈晚回到小院,青禾已经备好晚饭。但她吃不下,满脑子都是军营里的景象。

饭后,她坐在灯下,整理今日的见闻和思考。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写下一条条观察和心得。

夜深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芈晚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听着。脚步声在院外停留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是谁?监视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六百石的官服穿在身上,军情参议的职责压在肩上。她不再是那个只整理文书的侍读,而是真正参与国家大事的官员。

这份重量,比她想象中更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芈晚吹灭蜡烛,躺到榻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而战争,真的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