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报告交上去后的第三天,咸阳宫出奇地平静。
没有召见,没有询问,甚至连高泉都来得比平时少。偏厅里的工作如常进行,陈平、阿穗、张苍都在各自的案几前忙碌,但芈晚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
她在等嬴政的反应,等蒙毅的消息,等……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变化。
午时,高泉终于来了,但带来的不是召令,而是一盒点心。
“王上赏的。”高泉将食盒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说芈侍读这几日辛苦了,该补补。”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蜜渍的枣子、酥脆的胡麻饼、还有一小碗乳酪。都是寻常难以见到的稀罕物。
陈平看得眼睛都直了,阿穗小声惊呼,连张苍都露出讶异之色。
“谢王上。”芈晚行礼,心里却更加忐忑——这赏赐来得太巧,也太好了。
她将点心分给三人,自己也拿了一块胡麻饼。饼很酥,入口即化,但芈晚吃得味同嚼蜡。
“芈侍读,”陈平一边吃一边说,“您说王上是不是特别满意咱们的报告?”
“也许吧。”芈晚含糊道。
“肯定是的!”阿穗兴奋地说,“不然怎么会赏这么好吃的点心!”
张苍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枣子,眼神若有所思。
午后,芈晚借口查阅资料,独自来到书房外的档案库。这里存放着历年奏报的副本,她需要找一些往年的记录来做对比。
档案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竹简陈腐的气味。高高的木架上堆满了卷宗,分类混乱,寻找起来很费力。
芈晚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卷竹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高。
这位太仓令穿着深青色官服,面容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和,见到芈晚,他躬身行礼:“芈侍读也在查资料?”
“是。”芈晚放下手,尽量让语气平静,“赵大人怎么来了?”
“例行公事,核对粮秣账目。”赵高说着,走到旁边的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卷竹简,“芈侍读要找什么?下官或许能帮上忙。”
“不用了,已经找到了。”芈晚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卷,掩饰道。
赵高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划过那些竹简的标签,看似随意地说:“听闻芈侍读最近在整理六国档案,真是辛苦。”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分轻重。”赵高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事,做得太过,反而不美。”
这话里有话。芈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赵大人何意?”
“没什么意思。”赵高又笑起来,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只是觉得,芈侍读年纪轻轻,又是女子,在这咸阳宫里不容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他在警告她。
芈晚握紧了手中的竹简,指尖微微发白:“多谢赵大人提醒。但既然在其位,就该谋其政。知道得多不多,不由我说了算。”
“也是。”赵高点点头,“那芈侍读好自为之。”
他行了一礼,抱着那卷竹简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档案库里回响,渐行渐远。
芈晚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冒了一层冷汗。赵高是吕不韦的人吗?还是另有立场?他这番话,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别人?
她定了定神,迅速找到需要的资料,离开档案库。回到偏厅时,脸色还有些苍白。
“芈侍读,您没事吧?”阿穗关切地问。
“没事。”芈晚摇摇头,“继续工作。”
她坐下来,强迫自己专注。但赵高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傍晚,嬴政终于召见了。
书房里烛火通明,嬴政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幅地图。见到芈晚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芈晚谢恩坐下,垂眸等待。
嬴政没立刻说话,而是继续看地图。那是一幅赵国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大圈圈在太行山南麓。
“你的报告,寡人看了三遍。”良久,嬴政终于开口。
芈晚的心提了起来。
“分析得很细,推断也合理。”嬴政放下地图,看向她,“但有些话,说得太直。”
“妾身……”
“寡人明白你的意思。”嬴政打断她,“但你要知道,吕相国是三朝元老,功勋卓著。仅凭几个官员与他有关联,不足以证明什么。”
芈晚低下头:“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嬴政从案下取出那份报告,放在案上,“这份报告,寡人会留中不发。但里面提到的人,寡人会派人暗中调查。”
这是最好的结果——不公开,但也不放过。
“谢王上。”
“不必谢。”嬴政说,“你做得对,但方法要讲究。在这咸阳宫里,有时候,迂回比直接更有用。”
他顿了顿,忽然问:“赵高今日找过你?”
芈晚心里一惊。嬴政怎么知道?
“是。”她如实回答,“在档案库遇见了。”
“说了什么?”
芈晚将赵高的话复述了一遍。嬴政听完,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他倒是关心你。”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浓。芈晚不敢接话。
“赵高此人,你要小心。”嬴政缓缓道,“他表面恭顺,实则心机深沉。吕相国提拔过他,但他未必是吕相国的人。”
“那是……”
“寡人也不知道。”嬴政说,“所以更要小心。”
芈晚记在心里。
嬴政又拿起地图,指着太行山的位置:“蒙毅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最迟明日,会有信使回来。”
“这么快?”
“兵贵神速。”嬴政说,“若真如你所料,赵国在山中藏兵,那这就是个机会——趁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就绪,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芈晚听出了话里的杀意:“王上要动兵?”
“未定。”嬴政说,“等蒙毅的消息。若情况属实,寡人会召集朝议。”
这意味着,一场大战可能即将爆发。
芈晚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那……妾身该做什么?”
“继续你的工作。”嬴政说,“但重点转向赵国——将领、兵力、布防、粮草。所有情报,越详细越好。”
“是。”
“还有,”嬴政看着她,“这几日,你可能会听到一些流言,关于你,关于那份报告。不必理会,专心做事即可。”
流言……芈晚心里苦笑。看来她的报告,终究还是泄露了风声。
“妾身明白。”
“去吧。”嬴政挥挥手,“好好休息,接下来会很忙。”
芈晚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廊下的宫灯已经点亮,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清醒了些。
回到小院,青禾已经备好晚饭。吃饭时,小丫头果然说起了流言。
“女公子,今天宫里都在传……”青禾欲言又止。
“传什么?”
“传您……您在查相国,说您忘恩负义,说您……”青禾眼圈红了,“说得可难听了。”
芈晚放下筷子,平静地问:“还有呢?”
“还说您是楚国细作,故意挑拨王上和相国的关系,好让秦国内乱。”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女公子,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您……”
“让他们说去。”芈晚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芈晚拍拍她的手,“吃饭。”
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饭菜很香,但她尝不出味道。流言传得这么快,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是谁?吕不韦?赵高?还是其他什么人?
饭后,芈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工作,而是早早躺下。但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她在想嬴政今天的话,想赵高的警告,想那些流言,想可能爆发的战争。
想得太多,头开始疼。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但脑海里总有个声音在问:如果真打起来,会死多少人?如果她的情报有误,会造成什么后果?
责任太重了,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刀光剑影,还有漫山遍野的烽火。
第二天清晨,芈晚起得很早。
她来到偏厅时,陈平和阿穗已经到了,两人正在低声说话,见到她来,立刻停住,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芈晚问。
“芈侍读,”陈平犹豫着说,“您听说了吗?今天朝会上,相国和王上……吵起来了。”
芈晚心里一沉:“为什么吵?”
“不清楚。”阿穗小声说,“但听说是为了赵国的事。相国主张和谈,王上主张强硬。吵得很厉害,最后不欢而散。”
果然。芈晚坐下来,开始整理今日的工作。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竹简上。
上午过半时,高泉匆匆赶来,脸色凝重:“芈侍读,王上紧急召见。”
芈晚放下笔,跟着高泉来到书房。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嬴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蒙毅跪在地上,浑身尘土,脸上还有几道擦伤,显然是刚赶回来。
“芈晚,你来得正好。”嬴政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让蒙毅说。”
蒙毅抬起头,声音沙哑:“末将找到了。太行山南麓,滹沱河上游三十里,确实有一处隐蔽山谷。谷中有军营,规模……至少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比预计的还多。
“装备如何?”嬴政问。
“精良。”蒙毅说,“甲胄齐全,兵器锋利,还有大量攻城器械。训练程度很高,不是新兵,更像是……精锐老卒。”
“领军的是谁?”
“庞煖亲自坐镇。”蒙毅顿了顿,“但末将还看到了一个人。”
“谁?”
“赵国公子,赵嘉。”
赵嘉?芈晚迅速在脑中调出此人的档案:赵王庶长子,素有勇名,与太子不和。若他在军中,意味着什么?
“他在军中做什么?”嬴政也意识到了问题。
“像是监军,又像是……”蒙毅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熟悉军务,准备接手。”
准备接手?赵王要换太子?还是赵嘉要夺权?
嬴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赵国……好大的局。”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命令:“蒙毅,你即刻去军营,调三万精兵,秘密开赴太行山。寡人要你在十日内,完成合围。”
“诺!”蒙毅领命,起身告退。
书房里又只剩下嬴政和芈晚两人。
“你都听到了?”嬴政问。
“听到了。”
“你怎么看?”
芈晚整理思绪:“赵国在山中藏兵,本就可疑。如今又让赵公子监军,意味着这支军队的用途,可能不止防御。”
“说下去。”
“有两种可能。”芈晚分析,“一是赵国准备对外用兵,目标可能是秦国,也可能是其他国家。二是赵国内部有变,这支军队是用来夺权的。”
“哪种可能性大?”
“难说。”芈晚老实回答,“但无论哪种,对秦国都是威胁。”
嬴政点头:“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看向芈晚:“你的情报,立了大功。若非及时发现,等赵国准备就绪,后果不堪设想。”
“妾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有大小。”嬴政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从今日起,你的俸禄加至六百石。另赏金百两,帛十匹。”
这赏赐太重了。芈晚连忙跪下:“王上,妾身……”
“起来。”嬴政说,“这是你应得的。但你要记住,赏赐越重,责任越大。接下来的日子,你会更忙,也会……更危险。”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嬴政挥挥手,“去吧,继续工作。寡人要准备朝议了。”
芈晚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她的脚步有些飘忽——不是兴奋,而是沉重。
六百石,已经是高级官吏的俸禄了。但她知道,这赏赐背后,是更深的漩涡,更大的风险。
回到偏厅,陈平和阿穗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敬佩,也有担忧。
“芈侍读,”张苍轻声说,“您……要多加小心。”
芈晚看向他。张苍的眼神很真诚,不像作伪。
“谢谢。”她说,“大家都一样。”
她坐下来,开始工作。但笔尖落在竹简上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暴风雨要来了。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央。
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