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下交心

回到温家营帐时,已近子夜。

帐内烛火重新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照亮了一室狼藉——

温时衍先前挣扎时碰倒的矮几尚未扶起,浸湿汗渍的锦被胡乱堆在榻边。

空气中还残留着丹药清苦与汗液混杂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卫谨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动作轻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要不是少夫人让公子前去露个面今夜怕是没那么轻松了,准被反咬一口。

他不敢抬头去看少夫人平静无波的脸,更不敢去猜公子此刻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

楚辞走到桌边,重新倒了杯凉茶,自己却未喝,只握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冰凉。

看着卫谨将一切归置整齐,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嘈杂。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时衍坐在榻边,身上披了件厚实的墨青外袍,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但眼神已彻底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郁的锐利。

他看着楚辞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溪边那场反转,众人面前掷地有声的辩白,此刻回想起来,竟都显得有些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她出现在帐中时那平静的眼神,递过丹药时冷静的抉择。

以及……

那场几乎算无遗策、将计就计的反杀。

若非她,今夜他将万劫不复。

温时衍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夫人,”他顿了顿,郑重道,“多谢。”

楚辞正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闻言转过身来。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清冷的眼睛望过来。

里面没有受谢的欣然,也没有居功的自得,只有一片了然与……

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玩味的打量。

她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冷如旧:

“你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

温时衍一怔。

喜欢说多谢?

他仔细回想,似乎……确实。

从她病愈后,因各种缘由向她道谢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解毒之恩,解围之情,今夜更是救他于身败名裂的悬崖边缘。

可这句多谢,在她听来,或许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因为每一次,她似乎都只是随手为之,从未放在心上。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权衡什么,而非出于任何情分或道义。

温时衍心中那点复杂的感激,忽然就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疑问,如同困兽,再次蠢蠢欲动,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移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杯上,声音低沉了些:

“夫人略通,似乎与常人不同,不知究竟还有几许?”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

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探究,但他此刻,已顾不得那许多礼数周全了。

他必须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这副看似柔弱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灵魂。

琴艺?医术?谋略?识毒?破局?甚至……那近乎未卜先知的洞察力?

还有什么是她略通一二的?

楚辞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映出跳跃的烛光,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眉眼。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某种历经岁月沉淀的疲惫。

与一丝对执迷不悟者的……悲悯。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温时衍,眸光清冽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坦然的无奈。

“你很想知道?”她问,语气平淡,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温时衍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想知道,这团迷雾已经缠得他透不过气,他必须拨开它,看清真相——

楚辞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执拗,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营帐的透气小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清辉,远处营火渐次熄灭,整个上林苑陷入一种喧嚣过后的、近乎死寂的安静。

她的声音,就在这片寂静中缓缓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大概……都略通一二吧。”

温时衍心头猛地一跳。

都?略通一二?

“毕竟——”

楚辞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光影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淡然。

“病了十六年。缠绵病榻,动弹不得,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呢?”

她看向温时衍,眼中换上一种符合久病之人应有的、带着淡淡倦怠的平静。

“楚家不缺钱,也不缺书。”

“父亲怕我闷,天南海北的杂书奇志,医药卜算,琴谱棋谱,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但凡能寻到的,都往我房里送。十六年,日日夜夜,除了喝药昏睡,便只剩与这些书卷为伴。”

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本山海经残卷,声音更轻了些。

“看得多了,记得多了,胡思乱想得多了……有些东西,便似懂非懂了。”

“至于今夜之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时衍,眼神恢复了惯常的疏离。

“不过是恰好读过几本医书毒经,认得那药性,又恰好,比旁人多想了一层,猜到了幕后之人的后手。运气好些罢了。”

解释完了。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一个被禁锢在病榻十六年的少女,唯有书籍为伴,博览群书之下,学识驳杂,心思缜密些,似乎……也说得通。

可温时衍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凝聚成更沉重的块垒。

真的……只是这样吗?

温时衍看着她平静的脸,心底里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喉间。

他知道,她不会再说更多了。

这就是她愿意给出的解释,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合乎常理的解释。

再追问,便是逾矩,便是……自讨没趣。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禁军规律的脚步声。

楚辞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

“睡吧。”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淡然。

“多思无益。”她顿了顿,补充了那句温时衍已不陌生的话。

“明日便要拔营回京了。你身子未愈,需多休息。”

说完,不再看他,径自走向床榻,开始解开发髻,脱下外衫。

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温时衍坐在原地,看着她纤秀的背影,看着她墨发如瀑披散而下,看着她换上素白中衣,掀开锦被,在那条楚河汉界的外侧安然躺下。

缓缓站起身,吹熄了桌上大部分蜡烛,只留离床最远的一盏,晕开一小团朦胧的光。

走到床榻边,脱下外袍,在里侧躺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床冰冷的锦被。

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却又很远,远得像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迷雾。

温时衍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都略通一二。”

“病了十六年,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

“多思无益。”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句话都合乎逻辑滴水不漏。

可温时衍总觉得很违和,感觉心里怪怪得,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源自内心深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笃定——

她在隐藏什么。一个巨大的,或许超出他理解范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系在她身上,另一端,却悄然缠住了他的心。

他越是想拨开迷雾看清她,那线就缠得越紧。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已经陷进去了。

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好奇,甚至不是因为这场婚姻本身。

而是因为,她是楚辞。

是这个谜一样的,让他一次次困惑,一次次不由自主去探寻的女子。

黑暗中,温时衍无声地苦笑。

他终于明白了她当初那句警告的深意。

“好奇这东西,有时候会带来你并不需要的情感。”

他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她故作深沉。

如今才知,那并非警告,而是预言。

有些情感,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而他,似乎已经来不及,也不想……去拔除了。

身侧传来楚辞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她似乎已沉入梦乡。

温时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漏进一线极淡的银辉,恰好落在她侧脸柔和的轮廓上。

他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

秋夜的凉风,无声地拂过营帐,卷起几片枯叶,飘飘荡荡,不知归处。

秋猎结束,已是深秋。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回了帝京。

但围场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过了数月。

仍在帝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世家后宅里,被人津津乐道,反复咀嚼。

起初,消息被刻意压了压。

毕竟涉及尚书千金和太傅长子的丑闻,又有陛下亲自处置,无人敢明目张胆议论。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等香艳又反转的戏码,最是勾人谈兴。

渐渐地,各种版本的流言便如同春风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茶馆二楼,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口若悬河:

“……却说那周家小姐,自恃才貌,心比天高,竟在秋猎盛宴上使出那等下作手段!”

“诸位想想,那温公子是何等人物?皎皎如明月,朗朗若清风!岂是她能轻易攀附的?”

“结果如何?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中了招,当众丑态百出,连累老父丢了官帽,真真是……”

底下茶客听得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啧啧,周尚书也算是个能臣,可惜教女无方啊!”

“听说那周小姐至今还在宗人府关着?怕是这辈子都难见天日了。”

“谁说不是呢!算计到温家头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不过话说回来,温少夫人那日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可不是嘛!原以为是个病秧子草包,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

“真的假的!啧啧……”

“骗你作甚,我一表舅在宫里当差的,听说当时一曲琴歌惊艳四座,连陛下都赏识呢。”

“听说楚老爷当年是故意藏拙?不想女儿卷入世家纷争?”

“难说!楚老爷就这一个女儿,爱若珍宝,若不是病得实在没办法,哪舍得冲喜嫁了?”

“就算冲喜,不也挑了帝京最好的公子?温家清贵,温公子人才,这眼光,毒啊!”

“也是楚家小姐命不该绝,冲喜冲好了,还显露出这般能耐,倒是因祸得福了!”

“福不福的难讲,温家那样的门第,规矩大着呢。”

流言纷纷扬扬,周家名声扫地,成了人人鄙夷的笑柄。

而楚辞的风评,却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反转,从前是病弱草包美人。

如今却成了深藏不露、才貌双全的奇女子,连带着楚家,也因教女有方目光长远而被重新评估。

当然,也有人暗中揣测,楚辞病愈得突然那身本事也来得太过蹊跷。

但这类猜测,在楚辞久病博览群书的解释和秋猎上实实在在的表现面前。

显得苍白无力,渐渐也就没了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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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清晖阁。

时值冬末,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但阁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柳氏端坐在正厅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下首的儿子。

温时衍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仿佛并未察觉母亲的打量。

自秋猎回京已数月,温时衍身上的毒伤早已痊愈,气色也恢复如常。

他依旧每日上朝、去衙门,回府后多半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读书,与楚辞之间,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宾、却又疏离有度的关系。

那夜营帐中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温时衍不再刻意探究,楚辞也依旧波澜不惊。他们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鲜少真正交集。

柳氏看着儿子清隽却难掩疏淡的侧脸,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她是过来人,岂会看不出儿子与儿媳之间的冷淡?起初她也觉得,冲喜婚姻,能相敬如宾已是难得。

可如今楚辞病愈,才情品貌皆属上乘,儿子又明显对她上了心(从秋猎之事就能看出),为何这关系反倒更僵了?

更让她忧心的是……子嗣。

温家嫡系子嗣不丰,温时衍又是长子长孙,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

楚辞嫁进来已近半年,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虽说之前体弱需将养,可如今看着气色红润,行动如常,总该……圆房了吧?

柳氏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衍儿,近日公务可还繁忙?”

温时衍从书卷中抬起头。

“回母亲,尚可。”

“嗯,虽是为国尽忠,也需顾惜身子。”柳氏语重心长。

“你父亲常说,身体是根本。我看你近日清减了些,可是夜里歇得不好?”

温时衍眸光微动,知道母亲意有所指,只淡淡道:“劳母亲挂心,儿子一切安好。”

柳氏见他滴水不漏,只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安好便好。”

“只是……辞儿的身子,如今看来是大好了,我瞧着气色不错,行动也爽利。”

“你们夫妻……相处可还融洽?”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时衍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稳。

“夫人很好,我们……相处和睦。”

“和睦便好,和睦便好。”柳氏连连点头。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衍儿啊,不是母亲心急,你也知道,咱们温家向来子嗣单薄。”

“你父亲虽不说,心里也是盼着的。”

“辞儿如今身子既然好了,你们又年轻,该早些为温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总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便又补充道。

“辞儿是个明事理的孩子,秋猎之事也看得出她心中有丘壑。”

“你待她好些,她自然明白。这夫妻之间啊,总要……更亲近些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近乎直白地催促圆房了。

温时衍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却又不能对母亲发作。

他当然明白子嗣的重要性,也并非……对楚辞毫无感觉。

相反,正因感觉复杂难言,才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夜她冷静递药的模样,她弹琴时的眼神,她布局反击时的果决……

都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可同时她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又像一盆冷水,时刻提醒着他界限所在。

他该如何亲近?强迫?讨好?还是继续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

“母亲,”

温时衍放下书卷,抬起眼,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润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儿子心中有数。夫人身体初愈,仍需仔细调养。子嗣之事……”

“不急在一时。父亲那边,儿子自会去说。”

柳氏见他油盐不进,心中无奈,却也知儿子性子执拗,逼得太紧反而不好,只得道。

“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莫要让我们等太久。”

又说了几句闲话,柳氏便起身离开了。

温时衍独自坐在厅中,方才强撑的笑容缓缓褪去,眉心蹙起深深的折痕。

他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内室的方向。

楚辞此刻……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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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楚辞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她并未刺绣,只是随手拨弄着绷架上未完成的松鹤图样,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上,有些出神。

云舒在一旁小心地整理着丝线,觑着小姐的神色,犹豫着开口。

“少夫人,方才夫人过来……可是又提起……”

楚辞收回目光,神色平淡:“无甚要紧,不过是些家常。”

云舒“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

她虽不知具体,但也隐约感觉到,夫人近来对少夫人和公子的进展格外关心。

可看少夫人这模样,似乎全然未放在心上。

楚辞确实没太在意柳氏的旁敲侧击。

凡尘子嗣传承,不过是又一段因果。

借这身躯十年,了却原主父母心愿,保其安康便已足够。

至于为温家延续香火……那并非本君的责任,也非本君所愿。

与温时衍,本就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因果,何必牵扯更深?

只是……她想起这些时日,他虽不再追问,但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这个凡间男子,似乎……对本君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楚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情爱是劫,执着是苦。他越陷越深,于他无益,于本君亦是麻烦。

看来,需得找个机会,再点他一点。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温时衍清朗的声音:

“夫人可在?”

楚辞抬眸:“在。夫君请进。”

温时衍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他看见楚辞坐在窗边,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侧脸沉静,眸光清澈,仿佛不染尘埃的玉像。

他脚步微顿,心中那股因母亲催促而生的烦闷,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母亲方才来过。”温时衍走到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常地陈述。

“说起……子嗣之事。”

他直接挑明,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从她神色中看出一丝端倪。

楚辞闻言,继续拨弄丝线手中,抬眼看他,眼中一片坦然的平静。

“哦。”她应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母亲挂心,也是常理。”

温时衍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那点刚平复的烦闷又隐隐泛起。

就知道,她根本不在乎。

“夫人如何想?”他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楚辞将手中的丝线绕回线板,动作不疾不徐,而后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缓缓道。

“夫君觉得,该如何想?”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

温时衍一噎,竟不知如何回答。

该如何想?当然希望……可她的态度……

楚辞看着他语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株凌寒独放的腊梅,声音清冷,仿佛带着窗外寒风的凉意。

“夫君,你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强求无益。”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子嗣是缘,非力可致。你我之间……”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既有陛下旨意为媒,亦有各自前路需行。何必为尚未可知之事,徒增烦恼?”

她的话依旧滴水不漏,既未明确拒绝,也未给出承诺,只是将一切归于缘法与前路。

可温时衍听懂了。

她在告诉他:他们的婚姻是圣旨和利益结合的产物,各有各的追求和道路。

子嗣随缘,不必强求,更不必因此改变彼此既定的轨迹和距离。

还是那份熟悉的疏离,那份将他于千里之外的淡然。

温时衍心中一片冰凉。

缓缓站起身,看着楚辞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可笑。

自己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那些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愫,在她眼中,或许都只是徒增烦恼吧。

“夫人说得是。”他最终,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为夫……思虑过多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内室。

楚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青衫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

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腊梅。

寒香凛冽,独自暄妍。

这本就是她选择的道路。孤独,却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