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槿看着他微微一笑:“本宫府中日用靡费甚巨,纵有万贯,亦如投诸深渊,未见其底,尔能供养一世否?”
沈清辞薄唇轻启,带着讽意:“你把抢来的男子都还回去,便能省下一笔巨款。”
“府中诸郎,皆丰神俊逸,风骨卓然,本宫实在不忍驱之而去。”赵南槿十分惆怅。
楚棂抢来的男子无一不是世家贵胄、天之骄子,欲成大事,必当善加驱策。
沈清辞被气得笑出声来,挑眉讥诮:“好啊,便任你这穷酸府邸,被你挥霍得底朝天才好!”
“本宫念你是贴身内侍才将这笔生意给了你,到手的银子,你若不接就要进旁人的钱袋了。”
沈清辞面色犹疑,眸中暗光微闪。
她怎会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从她抢我入府以来,一直以商贾出身打压羞辱我,想以此令我臣服。
“商乃卑贱之流,殿下插手这些事不怕脏了您的手?”
赵南槿眸光坦荡:“天地生财,民赖之以活,商者通有无、济匮乏,何来卑贱?”
沈清辞眸光一震,脸上的讥诮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和怀疑。
这又是她新研究的招数吗?从前硬上不成,现在打算对我用怀柔之计?且先看看她要做什么,反正她这脑子也成不了事。
“殿下且说说看,您打算怎么谈?”
“让沈家的商队把宫里的丝绸,卖到漠北去。”
赵南槿嗓音微凉,沈清辞瞳孔微缩。
宫里的丝绸专供皇室,由工部织造局督造,质地华美却从不出宫,楚泽登基后,为充盈国库,虽私下允诺过几家权贵倒卖些许,但皆是小打小闹,从未有人敢动“漠北”的念头。
漠北与大楚虽偶有互市,却因边境摩擦,常年处于半禁运状态,私售御用丝绸,一旦被查,便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你疯了?!”沈清辞嗓音陡然拔高,与迅速降低:“此事一旦败露,沈家百年基业都要毁之一旦!”
赵南槿看向他,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清冷的光:“怕什么?出了事还有本宫在呢。”
“不可能!臣断不会拿沈氏全族的性命供殿下玩笑!”沈清辞面色微愠。
“树大招风啊沈郎君,沈氏富可敌国,新帝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国库空虚,沈氏于他而言就是肥羊,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搏一搏,于本宫是有利可图,于沈氏是有生路可走。”
楚泽登基之际,就准备拿沈氏开刀,后来蛮夷进犯之事令他头疼不已,赵南槿花了半年的时间解决蛮夷,如今他心头的巨石落下,沈氏危矣。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点破了楚泽的凉薄,又拿利益引诱,恰好戳中沈清辞的软肋。
沈清辞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楚泽此人,多疑嗜杀,如今连赵家都倒了,他这些日子日日不安,便是怕楚泽的屠刀,迟早会落到沈家头上。
可这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殿下为了养活诸位郎君,还真是煞费苦心。”沈清辞的声音干涩,眸光晦暗。
楚棂素来骄奢,府中豢养众多郎君,花销如流水,怕是早已囊中羞涩,才想出这等铤而走险的法子。
赵南槿无奈叹息:“谁说不是呢,本宫如此苦心孤诣,不过是想让你们衣食无忧,可怜你们罔顾本宫一片痴心,人人避之不及。”
沈清辞嘴角微微抽动,看她这般言辞诚恳,若不是她眸中无一丝波澜,只怕就要信了她的邪。
“殿下当真能承担事情败露的后果吗?”
赵南槿摇头:“不能。”
沈清辞:“!!!”
“但是沈郎君放心,事情一旦败露,本宫会同沈氏一起被斩,咱们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孤单。”
沈清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明明顶着楚棂那张张扬跋扈的脸,行事却带着几分超乎寻常的狠辣与算计,她的话,句句都在说利益,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
“殿下,商人重利,您若不能开出令沈氏满意的条件,臣一个人也做不了沈氏的主。”
赵南槿随手从桌下拿出一块空白的丹书铁券放在他面前,这不仅是荣誉的象征,还可保沈氏全族。
沈清辞瞪大了眼:“这是先帝之前赐给殿下的?您当真舍得给沈家?”
赵南槿挑眉:“舍不得,那你别要了吧。”
沈清辞连忙按住丹书铁券,眼眸复杂地看着她,这人的脑子是可以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吗?
赵南槿撑着下巴看他,眼眸含笑。
“如此细腻的眼神,沈郎君莫不是爱上本宫了?”
沈清辞仿若被浇了一盆冷水,眸中氤氲的柔光瞬间变冷。
“臣需要回沈家一趟,三日后给殿下答复。”
他起身快步离去,脚步略显仓促,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直到沈清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赵南槿脸上的慵懒才缓缓敛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丹书铁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漠北的生意,不过是第一步,沈家的商路遍布南北,不仅能为她筹集日后起事的军饷,更能成为她安插在各地的眼线,传递消息,笼络势力。
沈清辞尚不知,他这一步踏进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快步走在暮色里,眉头紧锁,只当这是一场利益交换,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窗棂半敞,晚风卷着金桂的冷香钻进来,拂过榻上人的脊背。
温逐月趴在软榻上,背脊缠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的血渍将素白的棉帛染成暗褐,她咬着牙,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榻边的青砖上。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槛外,来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乌发松松挽成一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清丽,五官精致却不张扬,眼眸如晨露般清澈,眼神流转间有聪慧光芒。
身形窈窕,腰肢纤细,站在那里,静时真如深潭映月,连周身的风都似慢了几分。
正是从江南赶回来的岁兰忧,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素色的食盒,看见榻上的人时,脚步蓦地顿住,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双如晨露般清澈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瞬的怔忡,随即被心疼与怒意填满,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添了几分烟雨朦胧的愁绪。
“逐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逐月闻声,猛地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素来刚毅的眉眼竟难得地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牵扯到背后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回来了?”温逐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让你在江南……”
岁兰忧没等她说完,提着食盒快步走到榻边,俯身时,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伸手,指尖刚触到温逐月的手臂,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疼了她。
“我若不回来,是不是要等你躺进棺材里,才有人告诉我?”岁兰忧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漫上了一层水汽,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她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熬得浓稠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脊杖二十,亏你还能撑着。”岁兰忧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眉眼间的愁绪更浓。
“即使不是为了我,还有北境的二十万大军,这些都留不住你这条性命?非要自寻死路!”
温逐月看着她,看着她清丽的眉眼间染上怒意,看着她明明心疼得眼眶发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终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兰忧,赵家不能就这么……”
“我知道赵家不能。”岁兰忧打断她,将汤匙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可你温逐月,也不能。”
她的指尖微凉,不小心碰到温逐月的唇角,两人俱是一怔。
岁兰忧迅速收回手,垂眸看着药盅,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疏离。
“陛下的心,比北境的寒冰还要冷,你就算跪死在宫门外也不能为赵家讨回半分公道,此事当从长计议。”
岁兰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总说,要护着北境的百姓,护着麾下的将士,可你什么时候,才能护着自己?”
温逐月看着她,看着她眉宇间的愁绪与不满,看着她明明是在斥责,却偏偏带着心疼的模样,终是沉默地张开了嘴,将那口苦涩的药咽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得她眉心皱起,可心里,却漫上了一丝暖意。
药香漫在房间的昏灯里,岁兰忧刚替温逐月换好药,窗外便掠过一道玄色影子,如夜隼般悄无声息。
窗轴轻响,一道身形挺拔的人立在门边,玄色夜行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半截面巾掩去容貌,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
赵南槿看着虚弱的温逐月眸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