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槿看着沈清辞清瘦的背影,实在想不起来赵家什么时候跟他有过联系。
沈清辞穿过坟冢外围的树林,前面是一条荒废的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路边,他走到马车旁,贴身侍从金宝拿着披风给他披上。
“公子,没人看见吧?”
沈清辞摇摇头,金宝松了一口气,却听到自家公子沉闷的嗓音。
“金宝,你说……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金宝愣了愣:“公子,世人都道商人最会算计,您不也向来只看现实利益吗?人死了自然就是一场空啊。”
沈清辞微微自嘲:“四年前,扬州盐税案,沈家被牵连,父亲命我去京城打点,我那时也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微微叹气,看向天边:“我在户部门前冒雨跪了三天,银子撒出去几万两,连个主事都没见到,第四天,我发着高热差点死在客栈里。”
赵南槿躲在暗处微微一愣。
这件事她记得,当时二哥主管此案,力排众议,保下了一批被冤枉的商人。
“然后呢?”金宝问。
“然后……她出现了。”沈清辞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金宝疑惑:“她?”
“赵南槿”,沈清辞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那天她来户部调阅卷宗,看见我晕倒在台下,就给我请了大夫,还留了一袋银子。”
“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蹲下身来跟我说,你们的事,我二哥正在查,若是冤枉,必定会还你们公道。”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
赵南槿微微挑眉。
当年她确实在户部看见一个晕倒的男子,但她忙着调卷宗,只匆匆吩咐随从照料,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
原来,那是沈清辞。
“后来呢?”金宝好奇道。
“后来沈家果然没事了,我去丞相府谢恩,门房说赵小姐不见外客,我在府外徘徊了三天,第四天,看见她骑马出门。”
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笑意。
“她穿了一身红衣,骑着白马,阳光照在她身上,金宝……你没见过那样的女子,独一个美字不足以配她,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明亮,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我打听她的一切,她是丞相嫡女,是鬼谷传人,是太子楚泽最得力的谋士,她写的策论,我托人抄来,她推行的新政,我暗中用沈家的生意去支持。”
“那您当时为何不与她诉说心意呢?”金宝不理解。
“我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子,怎么能配得上丞相之女,未来帝师呢?”
金宝惋惜叹气:“那真是可惜。”
“是啊……现在她死了,死在她最信任的人手里,赵家五百八十口,一个没留。”
他猛地转身,赵南槿甚至能看见他咬紧的牙关:“而我,连她的坟……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祭拜。”
“公子……”金宝小声劝解:“您节哀,赵小姐她……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所以我才恨,恨楚帝忘恩负义,恨这世道不公,恨我自己无能。”
赵南槿靠在树干上,眼神复杂地望向远去的马车。
“沈清辞……”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赵南槿骑着马回到京城,路过皇宫之时,看见宫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围在皇宫正门外的广场上。
人群中央,隐约可见一道挺直的背影,单膝跪地,盔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是温逐月。
赵南槿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太熟悉这个背影了。
七年前在北境军营,她们曾并肩站在城楼上,看落日将茫茫雪原染成血色,温逐月总说:“阿槿,若有一日我战死了,你别着急为我收尸,要先保山河无恙。”
赵南槿挤进人群,听见温逐月沉稳的嗓音。
“陛下!赵家三代忠良,赵丞相辅佐三朝,赵将军戍边十载,赵小姐为您出谋划策六年!”
温逐月的声音清亮如金铁交击,穿透层层人墙,砸在每个人心上。
“您登基那日,赵小姐为您挡过毒箭,背上那道疤至今未消!您说赵家之恩,您永世不忘,如今不过半年,您就忘了吗?!”
人群骚动,赵南槿拨开面前的人,终于看清了——
温逐月跪在宫门前冰冷的青石板上,未卸甲胄,肩甲上刻着温家军的狼头图腾,铠甲上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她未戴头盔,长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脸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那双像北境寒星一样的眼睛,此刻烧着熊熊怒火。
“陛下!”温逐月又喊:“臣,镇北将军温逐月,以项上人头担保,赵家绝无谋逆之心!求陛下重查此案,还忠良清白!”
她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赵南槿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她镇守北境,无召不得回京,可她不仅回来了,还当众挑衅皇威。
她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赵南槿看着温逐月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铠甲上,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直起身,又磕第二下。
“求陛下重查!”
“咚!”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是温将军,我朝唯一一位女将军。”
“她真敢啊……这不是当众打皇上的脸吗?”
“赵家人都死绝了,她还来求什么?”
“听说她和赵家小姐是生死之交。”
“那有什么用,皇上连赵家都灭了,还会在乎一个将军……”
赵南槿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她太了解楚泽了。
多疑,记仇,最恨被人当众挑衅,温逐月这一跪,等于昭告天下:皇帝杀错了人,连戍边大将都不服。
这不仅是打脸,还会动摇皇权根基,楚泽不可能会放过她。
赵南槿咬紧牙关转身离开。
温逐月不能死,她是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人,是北境二十万大军的统帅,她们还有未成之事,她不能枉死在这宫墙里。
“殿下?”秋然看着从寝殿里冲出来的楚棂被吓了一跳。
“备车,进宫!”赵南槿急匆匆往外走,秋然懵然的跟在她身后。
“是!”
……
公主车架驶向皇宫,金顶朱轮,八匹白马开道,仪仗煊赫。
赵南槿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十三岁那年,她女扮男装偷跑去北境找大哥,在雪地里迷路,是温逐月把她捡回军营,那时她也只是个小校尉,发现她是女子后非但没有拆穿,还带她骑马射箭。
“女子怎么了?”温逐月说:“男人能打仗,我们也能,而且女子心细,还不容易中埋伏。”
后来她回京辅佐楚泽,她们每月通信,温逐月的信总是很短,但每一封末尾都会写:“阿槿,京城水深,护好自己,若有人欺负你,记下来,我夜里套上麻袋去揍他。”
楚泽登基前夜,她秘密回京,塞给她一把匕首:“伴君如伴虎,若实在难以应对就回北境,我等你。”
逐月……赵南槿睁开眼,眼眶微红,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禁军统领看见公主车架,连忙上前行礼:“嘉礼公主,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
“啪!”赵南槿手里的鞭子落在禁军统领刘志背上,血肉翻飞,他闷哼一声不敢躲。
刘志,之前不过是一个五品副将,因伪造赵家谋逆的罪证,亲自带人斩了赵氏三族,如今一跃成为禁军统领深得圣心。
踩着赵家的骨血往上爬,她必会让他死在赵家的阴影之下。
“本宫是任何人吗?”赵南槿眸光幽冷:“先帝赐本宫令牌,可随时出入宫禁,你要违逆先帝旨意?”
禁军统领汗涔涔:“臣不敢……”
赵南槿偏过头看见宫门前那一滩血迹。
“温将军呢?”
禁军统领躬身答:“她触怒龙颜,已被陛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赵南槿收起鞭子:“走。”
还好,还有时间筹谋,楚泽斩了赵家已经闹得民生怨愤,若再斩一个手握二十万兵权的大将,恐生军祸,他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等我,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