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繁衍资源也会咬人

第二天一大早,车队就动了。

天还灰着,山间的雾比昨天更重了一点,像一层薄薄的纱,裹在树干和石头上。车轮从湿滑的泥地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们繁衍车厢依旧在队伍最后头,前面是押犯人的铁栏车,再前面才是人车和物资车。

“今天大概要赶到丘岭前的驿地。”顾婆眯着眼,掀起一点布帘缝隙看外头,“再往前,就是那些怪物最爱蹲的地方了。”

“那第一次怪物袭击?”我下意识问。

顾婆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会有第一次?”

我咳了一声:“直觉。”

系统很体面地没拆穿我,只在脑海里悄悄刷了两行字:

【行程校对:】

【按原始时间线,第一次袭击确实在丘岭附近。】

【宿主嘴硬指数+1。】

车厢里,大家的情绪明显比昨天更紧绷了一些。

方柔缩在角落,两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栖栖则小声念叨着顾婆教的“稳心呼吸法”,一吸一呼,努力不让自己手抖得太厉害。

阿竹倒是挺精神,眼睛亮亮的,一边随着颠簸晃腿,一边偷偷往布帘缝隙外看,看得我都想问她是不是来旅游的。

“你就不怕?”我问她。

“怕啊。”她一点都不矫情,“但是看一眼这辈子坐不到的位置,总得多记两眼。”

我失笑:“什么叫坐不到的位置?”

“你看啊,”她往外努努嘴,“以前我在山脚,连族门都进不了,现在坐在族里的车上,被押着往边荒送,也算是‘上层路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自嘲,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天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系统在旁边八卦:

【备注:阿竹应激方式→自嘲+观察。】

【这类人常在乱局中突然做出关键动作,请留心。】

我甩了甩手腕。

布带昨晚就被我彻底解开了,现在只是象征性缠在手上,看起来像绑着,其实只要用点力一扯就能散。

“你们今天要做一件事。”我对车厢里的几个人说。

魏衡睁眼:“什么?”

“盯人。”我说,“盯车上和车下的人。”

“谁来问你们什么、谁对你们动手动脚、谁爱凑过来多瞄两眼,都记下来。”

“记他长什么样,穿什么甲,腰上挂几把刀,嘴臭不臭,笑不笑。”

方柔愣了愣:“记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出事了就有用。”我耐心解释,“你不可能一下子对整支车队动手,但你可以挑几个最碍眼的。”

“先把那些最爱‘拿你不当人’的记清楚——以后要是有机会,还账的时候才不会打错人。”

顾婆“呵”了一声:“这账倒是记得清。”

“那当然。”我笑,“别人记的是我们多少条命,我记的是他们多少张脸。”

车轮继续颠着,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到了巳时,太阳勉强露出一点脸,照在布帘边上,给暗沉的车厢添了一点浅光。

“外头有人来了。”魏衡低声说。

他靠在车板,眼睛半睁着,耳朵却很灵敏,“脚步不太重,甲胄响动少,应该不是押送的小队长那批。”

话音刚落,布帘被人哗啦拉开了一截。

阳光一下子灌进来,让几个人下意识缩了缩眼睛。

车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我认识,一个我不想认识。

认识的是押送兵赵庚,昨晚带我出去透气那个;不想认识的是那辆铁栏犯人车里的横肉壮汉——只不过现在,他被两名士兵半推半拽着,从犯人车那边押到我们车旁。

“干嘛?”我蹙眉。

横肉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沈队说了,犯人车那边人太挤,让我过来搭个地方。”

我心里“卧槽”一声。

系统立刻给出背景说明:

【补充情报:】

【姓名:杜原】

【身份:重罪犯人之一,曾在边镇行凶杀人。】

【备注:力气大,嗜暴,擅长徒手搏斗。】

……好家伙,这种人你让我同车?

“谁同意的?”我盯着赵庚,“沈戍?”

赵庚神情很明显地有点不自在:“沈队说,‘犯人只要拴着,就一样是人’,不能因为他们有罪就让他们挤坏了背骨。”

“那为什么不是把他送到别的人车?”我冷笑,“这车上全是‘繁衍资源’,他往这挪是想干嘛?提高出生率吗?”

杜原“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在车里转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的东西太明显了——不是看人,是看货。

“你看你说的,姑娘,”他笑,“爷我又不是怪物,顶多吓吓人。”

“再说了,这一路万一真遇到什么事,爷这把力气还能护着你们呢。”

护?你护我裤子都要不保。

车厢里几个人明显被吓到,栖栖整个人缩成一团,方柔脸色煞白,赵婶嘴唇哆嗦,却不敢吭声。

赵庚挠了挠头:“沈队说,有我守着,不会出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觉得不会出事?”

赵庚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会出什么事。

边荒待过的男人多多少少都见过这些场面。

只是这回,命令从上头下,他只能照做——把一个巨大威胁塞进本该最弱的那一车人群中间。

“别摆出那种表情。”我冷冷道,“你这样最容易活得不开心。”

赵庚怔了怔:“啊?”

“你又不是真的坏人,”我说,“这回要是装得像个天真的,事后良心会更疼。”

他整个人一抖,看向我:“那我能怎么办?”

“很简单。”我道,“先把绳子系紧一点。”

说着,我抬手指了指杜原那松得跟装饰似的手腕绳。

赵庚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押送犯人这边的绳子在换车时被故意松了不少,几乎只要一挣扎,就能直接挣脱。

“这是谁系的?”他脸色微变。

杜原笑眯眯:“你手下的小兄弟呗,我又不是自己长绳子的。”

赵庚脸拉了下来,沉声不说话了。

我慢条斯理开口:“我给你一个选项。”

“要么你把他绑紧一点,绑到哪怕他真想动手也得先磨破一层皮;要么——”

我抬眼看着赵庚,笑得一点不见好脾气:“等哪天出事了,我就按你说的,把这笔账记在‘沈队’名下。”

“以后你娘在那边路上走得不安生,也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赵庚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手背青筋一下绷起来。

他咬咬牙,忽然对旁边兵士吼了一句:“把绳子换上!”

那兵士被吓一跳:“赵庚,你——”

“沈队说的是‘放宽点’,不是‘放断’!”赵庚眼神冷了下来,“我负责这辆车,就按我的来。”

兵士嘟囔了几句,还是乖乖拿了新的粗麻绳,把杜原的手脚重新紧紧绑牢,绑到那货哼了一声,脸上笑意淡了些。

“别太过分啊,小子。”杜原眯眼,“爷要是掉一块皮,到边荒找你赔。”

“你先活到边荒再说吧。”赵庚冷声道。

系统刷刷弹字:

【事件:潜在威胁被部分压制。】

【结果:】

——【杜原行动自由度-40%。】

——【赵庚内心矛盾+30%,对宿主信任度+10%。】

【提示:这不是根除,只是延后问题发生的时间。】

我当然知道。

“你打算一直守着他?”我问赵庚。

“今天我都在这边巡。”他咬着牙,“别跟我讲轮班。”

我点点头:“那行,你守外面,我守里面。”

杜原被塞进车厢,找了个角落坐下,身上的煞气压都压不住。

他打量了我一眼,笑得那叫一个恶心:“小娘子,这一路啊,别惹爷不高兴,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柔弱求饶的眼神,是冷的,带一点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狠劲。

那一瞬间,我感觉胸口深处有什么地方轻轻一跳,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精神海里翻了个身。

耳边系统轻轻一响:

【微反应检测:】

【宿主精神海对“威胁性目标”产生第一次自主涌动。】

【数值极低,但方向正确。】

【评估:你刚刚那一眼,他是真的有一瞬间发怵。】

杜原确实愣了一瞬。

他哼了一声,撇开视线,嘴里还碎念着什么“嘴硬、等着看”的话,却没接着往下凑。

我重新坐回原位,对车厢里的人说:“从现在起,尽量不要单独靠近他。”

“洗手、喝水、透气,都结伴行动。”

“对了,”我看向魏衡,“以后你就坐他这边。”

魏衡挑眉:“你让我看着他?”

“你也帮我盯一盯。”我说,“真要出事,你至少能先顶上去一点。”

“你以为我会为了你们去跟这种疯子搏命?”他冷笑。

“我以为你会为了自己。”我摊手,“他要是先宰人,很可能不按顺序,他看谁不顺眼下谁手。”

“你坐他旁边,可以早点知道他打算搞事。”

魏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挪了挪位置,换到了靠近杜原那一边。

“但说好,”他看了我一眼,“真出了事,我先顾自己。”

“可以。”我笑,“我从来没打算逼别人当英雄。”

系统愉快打分:

【小联盟强化:魏衡主动承担“危险侧”。】

【收益:】

——【对高危犯人动向掌握度+20%。】

——【魏衡对宿主的“实用价值”认同+15%。】

车厢里的气氛还是紧绷,只是比刚刚那秒“全员被吓傻”的状态好一点。

过了一会儿,方柔突然开口:“刚刚……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你如果不说,我们,可能真的会被关一整天和他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认账就行。”

“我记着了。”她小声说。

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点很微妙的东西——不是那种“把你当救世主”的祈望,而是被现实扇了几耳光后,对“有人肯讲实话”的本能尊重。

很好。

我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

——【方柔:观望→轻度靠拢。】

车队继续往前。

中午时,太阳头顶,温度升高,车厢里闷得厉害。布帘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是斥候传回来的讯号。

“前方丘岭北道有怪物活动痕迹——!”

“让开!让开!车队保持速度,不要乱!”

押送兵的喊声此起彼伏,车厢晃得更厉害了。

栖栖紧紧抓住草席边缘,声音发抖:“怪、怪物来了?”

顾婆闭着眼:“还早,斥候只是看见迹象。”

系统比她说得更明白:

【预警:】

【当前区域污染浓度:微升。】

【附近不远处存在小规模怪物活动。】

【按原始时间线:】

【今日无大袭击,明日丘岭区才是重点。】

我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几次小震动。

另一边,车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又是赵庚。

“二小姐——”他压低声音,“沈队说,让我问问你。”

“问什么?”我隔着布帘回应。

“他说你既然这么怕死,又嘴硬,”赵庚捏着嗓子学了一句,“问你要不要一个机会。”

我挑眉:“什么机会?”

“明天进丘岭前,他可以把你的名字,从繁衍车厢的名单上移到——”

赵庚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出口很讽刺:“移到‘临时后勤车’。”

“临时后勤?”我脑子转了一圈,很快反应过来——那就是帮忙搬货、分发水粮、补刀伤口的杂务位置。

比繁衍车厢好一丢丢,至少不会被直接塞进营里当“资源”;但也没好到哪去——怪物一来,后勤也是要上前线救火的。

“条件呢?”我问。

“他没说。”赵庚皱眉,“只说‘看你今天的表现,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我笑了一下:“他倒是挺会做交易。”

系统冷静分析:

【支线分支出现:】

【A:留在繁衍车厢,继续作为“内部改命者”。】

【B:挪到后勤车,减少一部分被直接运进繁衍营的风险,但会与现有小联盟物理分离。】

【当前建议:按宿主性格与目标,倾向选A。】

我靠着车板,手指敲了敲短刃的刀鞘。

“你告诉他——”我慢吞吞地说,“这车上的人,是我自己挑着要待的。”

“他要是怕我死了白白浪费,就把车队带好一点。”

赵庚愣住:“你不去后勤?”

“我如果现在跑路换车,”我道,“那这车上的人,就彻底没人了。”

“顾婆年纪大,魏衡还拴着绳,栖栖会哭,阿竹会冲动,方柔会装乖,赵婶会求饶。”

“你觉得,到时候怪物冲上来,他们能比我多撑两息?”

赵庚张了张嘴,闭上了。

“而且——”我笑了一下,“后勤车太靠前,我不喜欢。”

“真正要活下来的,不是离前面越近越好,而是——”

“自己能决定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赵庚沉默了半晌,闷声道:“行,我会替你转达。”

布帘再次落下。

车厢里几个人都悄悄看着我,没人说话。

墙角那头,杜原冷笑了一声:“矫情。”

“这种时候,谁不想着往安全地方挪?”他阴阳怪气,“你倒好,非要跟这帮没用的破铜烂铁待一起。”

“是挺笨的。”我平静道,“但——”

我抬头看向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被绳子勒出的红印:“至少,不会蠢到以为你这种人,会帮我活得久一点。”

“你嘴挺利索。”他咧嘴,“等真有怪物来了——”

“你敢第一个冲上去,我就叫你一声‘爷’。”

系统默默吐槽:

【记录:杜原死亡flag+1。】

我懒得搭理他,把头靠回车板。

——明天,就是丘岭。

——第一波真正的怪物袭击,会在那里把这一车人命运往外扯一扯。

系统在脑海里,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点莫名兴奋地敲了一下:

【倒计时:】

【距离丘岭区预判怪物袭击——】

【还剩:一日。】

【宿主精神海波动:较昨日微升。】

【评价:吞污系小猫,已经开始在梦里磨爪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

——那就等明天。

——让他们看看,“繁衍资源”咬起人来,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