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兄弟
秦霄云与秦霄凯是亲兄弟,自小相依为命。哥哥秦霄云有一手木匠活,建国初期,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便辍学做工,一根刨子磨得锃亮,刨花卷着木屑,养活了弟弟的课本和一支支铅笔。弟弟秦霄凯也算争气,大学毕业后扎根杭州,凭着服装生意闯出一片天,日子久了,成了旁人眼里的小康人家。
长兄如父。秦霄凯始终记着哥哥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是供他念书的代价。这双手如今瘦得皮包骨,肝硬化严重的诊断书像一记闷棍,砸在重庆西坪医院的白墙。秦霄云不听劝,烟照抽,酒照喝,说是“一个人孤独,得有点东西暖身子”。暖着暖着,肝就硬了,硬到非换不可。
到站
列车停稳的刹那,秦安月一手拖行李,一手拽住还在打晃的秦嘉宇,声音压成一线:“站稳,爸爸在等。”
出站口,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迎上来,袖口卷到小臂,身上有股樟脑丸混着油墨的味。他先冲安月点了下头,随即把秦嘉宇抱了个满怀。
“小宇,都15岁了吧,又长高了。”
是叔叔秦霄凯。
秦安月嗓子发紧:“爸,医院那边……”
“昨晚输了液,人没事,老毛病犯了,得住几天我先接你们过去,行李回头送家。”秦霄凯接过箱子,刻意把语气放得轻快。
李思逸跟在身后,叫了声:“叔叔好”。
林笙被他哥接走了,临走前约好过几天去浮光社应聘助理。秦霄凯这才注意到李思逸,愣了半秒,旋即冲秦安月一扬下巴:
“电话里说的同学?”
秦安月点头。
“一起上车,别客气,医院在滨江区,四十分钟车程。安月和小宇先跟我去病房,今晚陪床也行。你同学要是不方便,我在对面开个快捷酒店,明天再搬行李。”秦霄凯转身往停车场走,背影洒脱。
李思逸摇头:“我跟你们去,多个人搭把手,我和小宇在走廊长椅上轮流睡。”
秦安月侧头看他,喉头滚了滚,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车内
车门合上,空调嗡地启动。秦霄凯调高后排温度,怕秦嘉宇着凉。后视镜里,他瞥见侄子低着头,手指死死抠住衣角,像在跟谁较劲。
“放心,你爸精神不错,就是念叨你们。”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他说……想吃小宇剥的橘子。”
秦嘉宇没吭声,指节攥得更白了。
车子滑出车库,杭州的夜色混着尾气和荷花香,劈头盖脸涌进来。七月初,桂花树浓荫如盖,把夏夜割成两半,树下三三两两的行人踩着碎影,仿佛不觉炎热。路灯一盏盏倒飞,像拉长的倒计时。
秦安月坐在副驾,指尖摩挲着安全带边缘,眼神飘向窗外。李思逸和秦嘉宇并排坐着,秦嘉宇的脑袋一点一点,李思逸伸手,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上。
“再睡会,到了我叫你。”
其实秦嘉宇压根没睡着,只是心里思绪万千。想着妈妈的去世,想着爸爸无情,冷漠,还有些沧桑的脸庞。
医院
秦嘉宇对父亲的感情,像一团拧死的湿毛巾,滴滴答答全是矛盾。他没见过母亲,外婆罗秀兰总在他耳边念叨:“是你爸不救你妈,是你爸害死她的,负心汉……”秦霄云话少,憨厚老实,在罗秀兰眼里却成了懦弱、不念夫妻情分的伪君子。
而此刻,秦霄凯从后视镜看着秦嘉宇,估计在想什么,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
浙西医院3号楼前,“住院部”三个字被夜灯照得发白。秦霄凯去停车,秦安月领着秦嘉宇和李思逸,在最近的水果店买了橘子。
秦安月划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拍的秦嘉宇——仰着脸,鼻尖通红,眼泪硬是没掉下来。
李思逸忽然伸手,碰了碰她手背。
“他在害怕。”李思逸说。
秦安月没抬头,半晌才道:“思逸,你信吗?医院这地方就像离心机,把所有‘以后’都甩出去,只剩‘当下’。”
“那就把当下过好。”李思逸想了想,“等叔叔来了,我们陪小宇一起进去,让他第一眼就看见爸爸对他笑。”
话音刚落,车钥匙“滴”地一响。秦霄凯提着保温桶大步走来:“走吧,病房挤,别一起进去。安月带小宇先进去,你同学跟我留外面,等会儿轮换。”
病房
电梯数字跳到“5”时,门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秦安月蹲下身,替秦嘉宇理好口罩,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进去别吵,爸爸不能激动。就说‘我来了,橘子也带来了’,记住了?”
秦嘉宇点头,小手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走廊惨白的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冲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秦安月牵着秦嘉宇,走到28床门口。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恰好落在病床上。男人半靠半躺,脸色蜡黄,却笑着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磨旧了的砂纸:
“小宇……到爸爸这儿来。”
秦安月屏住的那口气,终于松了。秦嘉宇一步步挪到床前,瞪着眼看这个许久未见的小老头——他更瘦了,眼窝深陷,目光浑浊。秦嘉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爱与恨绞成一团,恨他不救母亲,恨他缺席自己的童年;却又爱他扛下所有,把最好的都给了自己。
秦嘉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月光被窗格切成碎银,恰好落在秦霄云的手上。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掌心里那道刨子留下的旧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条扭曲的蜈蚣。
秦嘉宇盯着那道疤,喉咙里像塞满了玻璃碴。橘子在他掌心被攥得滚烫,汁水从指缝渗出来,黏腻冰凉。
他想起外婆说过:“你爸那双手,连你妈的命都刨不回来。”
“小宇?橘子……给爸剥一个?”秦霄云声音更哑了,像砂纸打磨过三遍。
秦嘉宇没动。
眼泪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胃里翻涌的酸涩。他想起无数个夜里,外婆指着照片上的女人哭骂,说他爸是杀人犯,是懦夫。他想起学校开家长会,永远只有爷爷或奶奶在。他想起每年过年,父亲从重庆赶回来,身上总带着洗不掉的烟酒气,塞给他红包时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
“你……还记得我妈爱吃什么吗?”秦嘉宇轻声问。
秦霄云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你妈……你妈爱吃酸,也爱吃橘子。”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这句话像根生锈的钉子,从秦嘉宇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带出血沫。
“外婆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你明明可以送她去大医院,你明明有钱——你为什么不救!”
秦嘉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根绷断的弦。秦安月在外头听见,脸色一变,刚要推门,被李思逸拉住。
“让他问,憋了这么多年,总得让他问出来。”李思逸拉住准备冲进去的秦安月说道。
病房里,秦霄云的脸更黄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小宇,爸……爸没本事。”
“没本事?”秦嘉宇笑了,眼泪又滚下来,砸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
“你有钱抽烟喝酒,你没本事救我妈?你一个人孤独,你抽烟喝酒暖身子,我妈呢?她一个人躺在黄土底下,她冷不冷?”
他越说越抖,声音尖得像要撕破空气:“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骂我的?说我跟你一样,是冷血种,是养不熟的狼!你倒好,一个人躲在重庆,喝啊,抽啊,把肝喝烂了才想起我?你以为我想来?你以为我想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秦嘉宇!你疯了吗?爸爸不能激动!”秦安月终于冲进来,死死抱住他。
秦嘉宇挣扎,手里的橘子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滚到床底。他像头小兽,眼睛通红,冲着床上的男人嘶吼:“我宁可我没这个爸!我宁可你当年就死在外头,别回来!别让我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话音未落,秦霄云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虾米,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心跳线疯狂跳动。护士冲进来,医生紧跟其后,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病人血压骤升!快,推一支安定!”
“家属都出去!马上出去!”
此时,秦嘉宇已经全身木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医生的喊叫,都已经窗耳不闻,心里面,就像钱塘江潮水一样翻涌,秦安月,推了推秦嘉宇,这时才反应过来,秦嘉宇哭着,转头就往门外跑,夺门而出。
医生和护士在一旁,一边安抚秦霄云,一边做抢救措施,秦安月,看着弟弟往外跑,随即推了推李思逸,示意,叫他跟出去,害怕这陌生的城市,出什么状况,秦霄云,在医生安抚下,打了安定剂,这下才平静下来。
秦嘉宇骂完后,冲出病房时撞翻了输液架,玻璃瓶碎了一地,像炸开的泪花。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耳边风声呼啸,眼前街道的霓虹拉扯成模糊的光带。
他想起别人说过无数次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这些年背着“杀人犯儿子”的名号,在村里小学被孤立,在中学被指指点点。
医院的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将他隔绝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世界之外。
李思逸追出来的时候,秦嘉宇已经跑过了两个路口。他的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得生疼,却浑然不觉。滨江路的护栏外,钱塘江在夜色下翻涌,像一条吞没星光的黑龙。他爬上护栏,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上,江风灌满了他的脸庞。
“秦嘉宇!你给我下来!”
李思逸在十米外刹住,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秦嘉宇没回头,肩膀在剧烈颤抖。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被踩烂的橘子,果肉已经稀烂,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像血。
“是他害死我妈的,还不救我妈……“秦嘉宇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李思逸一点点靠近,像在接近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幼兽。
“叔叔没事,医生说了只是暂时稳定。”
“你骗人!他都不想活了!他说他没脸见我……是我,是我把话说绝了……“秦嘉宇猛地回头,眼泪被江风吹得满脸都是。
秦嘉宇哭得太凶,几乎岔气
“思逸哥……我想我妈……我真的想我妈了……”
李思逸趁他情绪崩溃的瞬间,猛地扑过去拽住他的手腕。两人一起跌坐在护栏边的水泥地上,江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李思逸的手紧紧扣着秦嘉宇的手腕,能感觉到他脉搏疯狂跳动,像随时会爆裂。
那是一张从病历本撕下来的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着:
“小宇,爸对不起你。爸知道你恨爸,爸不怨你。爸就你小时候最爱笑,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像你妈。”
“爸用这破身子,换你叔叔念完书,换你吃穿不愁,值。”
“爸没给你丢人,爸就是没本事。下辈子,爸当牛做马,还你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