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香烟、花生米——,瓜子、饮料、八宝粥——。”
列车员的吆喝像一把钝刀,将嘈杂切割得更加细碎。在这层层叠叠的声浪中,一道清澈的女声穿透而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好,这里有人坐吗?”
李思逸正低头整理歌单,闻声抬头。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定格。他看见一双素白的帆布鞋,鞋面干净得发亮;往上是垂坠的碎花长裙,再往上,是一张带着浅笑的脸。女孩身材高挑,长发如瀑,午后的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没…没人。”他有些结巴地往座位里侧挪了半寸,说:“你坐。”
女孩将帆布包抱在胸前,先朝李思逸对面的秦安月点头致意,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秦安月刚给睡着的弟弟秦嘉宇掖好外套,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卖货的小车嘎吱嘎吱远去,留下满地花生壳的余香。女孩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掏出一本书——李思逸瞥见封面,是《知音》。
“你也看这个?”李思逸有些意外。
“特别喜欢,里面的故事特别感人。我妈和我都是忠实读者。”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点头回到。
火车继续前行,李思逸重新低下头看手机,指尖却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女孩忽然侧过脸,声音轻得像耳语:“别紧张,我只是想找个不打扑克、不打呼噜的邻座。”
李思逸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他将手机屏幕微微倾斜过去,耳机线绕在指间环绕。
女孩眨眨眼,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轻轻画了个问号。
李思逸会意,摘下另一只耳机递过去:“一起听吗?”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恰在此时成了最恰到好处的节拍器。
“我叫林笙。”
“李思逸。”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思逸”
秦安月恰好抬头,冲林笙挥挥手:“你好。”
“啤酒、香烟、花生米——,瓜子、饮料、八宝粥——。”
列车员的吆喝再次响起,车厢猛地一晃,秦嘉宇迷迷糊糊地醒了。秦安月扶正弟弟的脑袋,随口问道:“到哪儿了?”
李思逸正要把耳机分给林笙,闻声回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再过四十分钟到杭州东。”
秦安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笙手里的《知音》上,又扫了眼李思逸,嘴角忽地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桌子底下,她轻轻用脚尖碰了碰李思逸:
“我说你怎么突然对文学刊物感兴趣了,原来是‘知音’难觅啊?”
李思逸耳根瞬间发烫,干咳一声:“别乱说,我们聊的是杂志呢。”
秦安月挑眉,转向林笙,大大方方伸出手:“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秦安月——他的同桌兼债主。”
林笙被她爽朗的语气逗笑了,伸手相握:“你好,我叫林笙。不过债主是……?”
秦安月瞥了李思逸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他欠我一杯桂花拿铁,利滚利到现在,已经快三杯了。”
“上周不是还了一杯吗?”李思逸小声抗议。
“那是利息。”
林笙被两人一来一回逗得直乐,顺手把书合上:“那我也入个股。等会儿到杭州一起讨债——我知道西湖边有家新开的咖啡馆,桂花拿铁买一送一。”
李思逸怕她们真的结成“讨债联盟”,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也是去杭州?”
秦安月把再次睡着的秦嘉宇扶正,也好奇地看向林笙。
林笙点了点头,随后把《知音》收进包里,反问李思逸:“你们呢?是去旅游吗?杭州确实是个旅游好地方,西湖边风景很不错。”
秦安月摇摇头,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去找实习。下周开始面试,互联网公司、杂志社,还有一家小工作室,我爸帮我选了几家公司去面试实习。”
林笙整理背包的动作一顿,侧过脸:“摄影工作室可以吗?我哥的朋友在西湖文化广场开了家‘浮光社’,最近正好招助理,我可以帮你递简历。”
秦安月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我怕作品不够硬,人家看不上。”
李思逸没说话,直接把手机相册滑到一张夜景长曝图——灯火如流动的金线,照片一角有小小的水印“秦安月”。
“这张《钱江夜潮》怎么你这儿也有?你……什么时候偷存我图的?”秦安月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追问李思逸。
李思逸耳尖微红,低声道:“你朋友圈发过,我顺手存的。”
林笙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技术顾问、简历内推,还附带粉丝滤镜?李思逸你这是打包服务啊。”
秦安月被说得脸热,却也不再推辞,冲李思逸晃晃手机:“那到站先陪我去打印作品集,再请我喝桂花拿铁——两杯,连本带利。”
李思逸嘴角止不住上扬:“成交。”
三人年纪相仿,很是投缘,相互交换了微信和电话号码。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杭州东”三个霓虹大字滑过站台。
秦安月叫醒睡着的弟弟,秦嘉宇,心里那点忐忑忽然被某种笃定取代。原来这座陌生的城市,早有人替她留了一盏灯。
列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黑暗里,李思逸悄悄从口袋摸出一张车票,借着微光展平,上面是秦安月的名字。他将车票贴近胸口,像揣着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隧道尽头,灯光刷地亮起——杭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