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利贷的欠条

深秋的风裹着路边烤红薯的香气掠过巷口,李海涛缩了缩脖子,手无意识地插进外套口袋,指尖先碰到一张硬邦邦的纸——那是市人民医院的缴费单,红色的“欠费通知”四个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指腹发疼。接着是父亲的药盒,塑料壳上还留着清晨父亲摸过的温度,盒身印着“肾衰宁胶囊”的字样,每粒都像颗沉甸甸的砝码,压得他胸口发闷。最后,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折了三折的离婚协议,妻子陈秀梅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她从前给学生批作业时的样子,可上面的“自愿离婚”四个字,却像一把刀,把他们十年的婚姻割得鲜血淋漓。

他站在电线杆下,盯着那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小广告。广告纸是粉红色的,印着黑体字:“快速借款,无抵押,当天到账,手续简单”,下面留着一串手机号,数字被记号笔描过,显得格外刺眼。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路过这里了,前两次他都加快了脚步,可今天,他停了下来。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得广告纸拍在电线杆上,发出“啪”的一声,像在催他做决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的催款短信:“李建国先生的住院费已欠3200元,请于三日内缴纳,否则将停止透析治疗。”他盯着短信,喉咙里像塞了块干馒头,咽不下去。父亲患尿毒症已经三年了,每周三次透析,加上各种药费,每个月要花掉四千多。而他所在的红星机械厂上个月刚降了薪,现在每个月只能拿到三千五百块,除去房租一千二,水电费三百,剩下的两千块连父亲的药费都不够。妻子陈秀梅是小学老师,工资比他高些,但自从父亲生病后,家里的气氛就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上周,她终于提出了离婚,说:“海涛,我不想再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了,我累了。”她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转身走进卧室,关门时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飘着几朵乌云,像要下雨的样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有三百块,是昨天刚发的工资,不够交房租,不够买父亲的药,更不够交医院的欠费。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躺在病床上,抓住他的手说:“海涛,要是实在不行,就别治了,我不想拖累你。”父亲的手很凉,像块冰,他赶紧说:“爸,你别瞎说,我明天就去凑钱,一定让你继续透析。”可现在,他去哪里凑钱?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上次向表叔借钱时,表婶翻着白眼说:“你们家这无底洞,谁能填得起?”

风又吹过来,广告纸拍在他脸上,他赶紧抓住,指尖碰到广告纸上的手机号,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工厂宿舍,同事老张说:“实在不行,你试试高利贷?我有个朋友以前借过,当天就拿到钱了。”他当时骂了老张一句:“你疯了?高利贷是能碰的?”可现在,他却盯着那串手机号,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午五点半。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手机号上划来划去,终于咬咬牙,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对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玻璃:“喂,要借钱?”他喉咙发干,说:“是,我要借十万。”对方停顿了一下,说:“地址是福兴里3栋201,过来吧,带身份证。”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觉得手里的手机像块烧红的炭。福兴里是老城区的破巷子,他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去过,里面都是些租给外来务工人员的老房子,环境很差。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又摸了摸父亲的药盒,终于迈开了脚步。

他坐了两趟公交,转了一次地铁,才到福兴里。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只能靠远处的商店灯光照亮。他沿着巷子走,两边的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墙面上画满了涂鸦,有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塑料布发出“哗啦”的声音。走到3栋楼下,他抬头看了看,楼梯间的灯也坏了,黑洞洞的像个怪兽的嘴。他咽了咽口水,摸着墙往上走,楼梯上有很多杂物,绊了他一下,差点摔倒。

走到201门口,他敲了敲门。门里传来“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开门的是个光头男人,头上有个疤,穿件黑色T恤,露出胳膊上的蛇纹身。他盯着李海涛,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说:“进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沙发是旧的,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光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身有划痕,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有个茶杯,里面的茶凉了,浮着一层茶渍。

“坐。”光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像闷雷。李海涛坐下来,感觉椅子的弹簧在硌他的屁股。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递给光头男人。光头男人接过,看了看,说:“李海涛,35岁,红星机械厂工人?”李海涛点点头,说:“是。”光头男人笑了一声,说:“工厂效益不好吧?不然也不会来借高利贷。”李海涛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光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欠条,放在茶几上,说:“借十万,月息3%,借期六个月,到期不还,每日加收5%的违约金。”李海涛拿起欠条,纸是皱的,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上面还有咖啡渍。他盯着“月息3%”几个字,心里算了算,每个月要还三千利息,六个月就是一万八,加上本金十万,总共要还十一万八。他的手在抖,说:“利息能不能少点?”光头男人拿起刀,在手里转了转,刀身反射着灯光,让李海涛的眼睛刺痛。他说:“嫌多?那你别借啊,有的是人等着借。”

李海涛想起父亲的透析费,想起医院的催款短信,想起妻子的离婚协议。他咬了咬牙,说:“我借。”光头男人笑了,把刀放下,说:“签个字吧。”李海涛接过笔,笔帽都没拧开,他赶紧拧开,手在抖,笔尖在欠条上戳了个洞。光头男人嗤笑一声,说:“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卖肾。”李海涛深吸一口气,在欠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他现在的人生。

光头男人接过欠条,看了看,说:“钱在抽屉里,自己拿。”李海涛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拉开,里面有一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钱,感觉钱上有股汗味,应该是光头男人刚数过的。他把钱揣在怀里,贴在胸口,感觉心跳得很快,像怀里揣了一颗定时炸弹。

“记住,下个月今天,带利息来。”光头男人坐在沙发上,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像蛇一样盯着李海涛,“要是到期不还,后果自负。”李海涛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推开门,阳光一下子刺进来,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住,眼泪都出来了。外面的天很蓝,可他觉得眼前灰蒙蒙的。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怀里的钱哗哗响,他赶紧按住。风又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离婚协议,想起妻子昨天晚上说的话:“海涛,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想给孩子一个好的环境。”他们的儿子浩浩今年七岁,在上小学二年级,妻子说要带浩浩去娘家那边上学,那边的学校好。他想起浩浩上次说:“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新书包?”他当时说:“等爸爸发了工资,就给你买。”可现在,他连浩浩的新书包都买不起。

走到巷口,他买了个烤红薯,是父亲爱吃的。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工厂加班,晚上回来的时候,会买个烤红薯给他吃,说:“海涛,等爸爸赚了钱,给你买个大自行车。”可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连烤红薯都要他喂。

他提着烤红薯,往医院走。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父亲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父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他的照片。那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拍的,照片里他穿着工厂的制服,笑得很傻,父亲说:“海涛,你小时候比现在胖。”他推开门,父亲抬头看见他,笑着说:“回来了?”他把烤红薯递过去,说:“爸,吃点这个。”父亲接过,咬了一口,说:“甜,好吃。”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皱纹越来越多,头发越来越白,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钱凑到了?”父亲突然问。他愣了一下,说:“嗯,工厂发了奖金。”父亲笑了,说:“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他转过脸去,不让父亲看到他的眼泪。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眼睛里闪着光,像小时候一样。

晚上,他坐在医院的台阶上,抽烟。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想起父亲以前说:“海涛,不要借高利贷,那是饮鸩止渴。”想起父亲以前教他骑自行车,说:“做人要踏实,不要贪快,慢慢来,总会到的。”可现在,他却走了这条路。风又吹过来,他裹紧外套,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的短信:“海涛,我明天带浩浩去娘家,你要是想通了,就签了离婚协议。”他盯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终于回复:“好。”

他站起来,往病房走。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父亲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他的照片。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眼泪掉下来,打在父亲的手上。父亲的手很凉,他赶紧用自己的手捂住,说:“爸,别怕,有我在。”

窗外的月亮很圆,可他觉得心里像缺了一块。他摸了摸怀里的钱,想起光头男人的话,想起医院的催款短信,想起妻子的离婚协议,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星星,说:“海涛,星星再小,也会发光。”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颗被乌云遮住的星星,再也发不出光了。

凌晨一点,他走出医院。街上很静,只有路灯照着他的影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欠条,想起光头男人的冷笑,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妻子的离婚协议,他突然觉得很累,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掉下来,打在欠条上,把“李海涛”三个字晕开了。

风又吹过来,他裹紧外套,想起明天要做的事:给医院缴费,给父亲买药用,给房东交房租,给浩浩买新书包。他摸了摸怀里的钱,想起光头男人的话:“按时还钱。”他笑了,笑得很苦涩,说:“爸,我没办法。”

天上的星星闪了闪,像在回应他。他站起来,往家走。路上的灯光昏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巨大的问号,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他有责任撑起这个家。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走下去。

风里飘来烤红薯的香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想起父亲的话:“海涛,慢慢来,总会到的。”他笑了,擦了擦眼泪,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