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婚协议

周敏推开门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泛着青白。客厅的灯光漏出来,照见她肩上的旧帆布包——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买的,当时周敏说“这个包能装,以后逛超市用”,现在包带已经磨得起了毛。

海涛正蹲在茶几旁擦地板,手里的抹布浸了水,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模糊的亮痕。他抬头时,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敏?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敏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边,把手里的纸轻轻放在茶几上。那张纸被折了两道,边缘有点卷,上面“离婚协议”四个黑字像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海涛。

他站起来时,膝盖撞在茶几角,疼得皱了皱眉,却顾不上揉。他伸手去摸那张纸,手指刚碰到纸面就缩了回来,像碰到了烧红的铁:“这、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周敏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纸面上的灰尘,“我签了字,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去民政局。”

海涛突然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周敏却觉得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为什么?敏,我们昨天还一起给爸熬了粥,你说爸的胃好多了……”

“昨天是昨天。”周敏打断他,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海涛,我昨天去菜市场,想买块五花肉给爸补身体。摊主称了一斤,说二十块。我翻遍了包,只有十八块五——你知道我当时怎么说的吗?我说‘算了,少称点吧’,摊主看我的眼神像看个要饭的。”她笑了笑,嘴角扯出一道苦涩的弧度,“你还记得上个月交房租吗?房东敲了三次门,我躲在屋里不敢开,直到他骂骂咧咧走了,才敢去阳台收衣服。那件你去年给我买的毛衣,被他的烟头烫了个洞,我缝了又缝,现在还在穿。”

海涛的手慢慢松开,他后退两步,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本事,可我一直在努力啊。”

“努力?”周敏突然提高了声音,又很快压低,像是怕惊醒里屋的父亲,“你所谓的努力,就是每天早八晚五混日子,每个月拿三千块工资,连房租都要我贴一半?”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拍在茶几上,“这是这个月的开支:房租一千二,水电费三百,爸的医药费两百八,菜钱四百五……你算过吗?我们每个月能剩下多少?五十块?一百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上周爸说想吃橘子,我去超市看了,八块钱一斤,我站在货架前看了十分钟,还是放下了。”

海涛抬头时,看见她眼里的泪。那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她的外套上,洇出一个个小湿点。他伸手想去擦,周敏却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手。

“孩子……”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可以要个孩子啊,敏,我们以前不是说过吗?等攒够了钱,就生个孩子,给爸抱孙子……”

周敏的笑像被风吹碎的纸:“孩子?海涛,你忘了吗?三年前,我怀过孩子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门。海涛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他急着去上班,周敏追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围巾:“路上小心,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他接过围巾,摸了摸她的肚子——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像颗发了芽的种子。可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回家时看见周敏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地上有一摊血。她看见他,勉强笑了笑:“海涛,对不起,我刚才去买酱油,摔了一跤……”

后来医生说,是先兆流产,加上过度劳累,孩子没保住。周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没哭,也没闹,只是每天盯着窗外的树发呆。海涛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敏,都是我不好,我应该陪你去的。”她摇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现在,周敏盯着他的眼睛,说:“那天我摔在地上,疼得直发抖,我喊你的名字,可你手机关机。我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医院,医生问我‘家属呢’,我笑着说‘他在加班’。”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化验单,放在茶几上,“上个月我去检查,医生说我输卵管堵塞,以后很难怀孕了。”

海涛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抓起那张化验单,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周敏反问,“你会请假陪我去医院吗?你会攒钱给我治病吗?”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又很快压低,“上个月爸发烧,我半夜背着他去医院,挂号费要五十块,我翻遍了钱包,只有三十七块。护士看我的眼神像看个骗子,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眼泪掉在化验单上,把‘输卵管堵塞’那几个字都晕开了。”

海涛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敏,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加班了,我明天就换工作,我去做兼职,哪怕累点,我也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他的手在发抖,把周敏的手攥得生疼,“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我会改的。”

周敏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想起三年前,海涛说“我会升职的,等我升职了,我们就买房子”;两年前,海涛说“我会创业的,等我创业成功了,我们就生个孩子”;一年前,海涛说“我会好好找工作的,等我找到好工作,我们就去旅游”。可现在,他们还住在出租屋里,家具是二手市场买的,冰箱里只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红烧肉,父亲的药还放在茶几上,没拆封。

“海涛,我等了三年。”她抽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火车票,放在离婚协议旁边,“明天早上七点的车,我去深圳,我表姐在那边帮我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五千块。”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爸的药要按时吃,每天三次,每次两片。冰箱里有我昨天包的饺子,冻在最下面一层,你煮的时候要多放些水。”

海涛冲过去,抓住她的外套:“敏,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周敏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海涛,你不是不能没有我,你是不能没有一个人帮你照顾爸,帮你做饭,帮你洗衣服。”她把他的手从外套上拿下来,“我昨天整理衣服,看见你去年给我买的毛衣,上面的洞还在。我想起结婚时,你说‘以后我要给你买件最好的毛衣’,可现在,那件毛衣已经旧了,我还是没等到你买的新毛衣。”

她打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离婚协议哗哗响。周敏站在门口,回头笑了笑:“海涛,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能当饭吃。”

门“砰”的一声关上,海涛愣在原地。他听见楼下传来周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风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上面有周敏的签字,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笔一画,像她做人的样子。他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海涛,祝你幸福。”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沙沙响。海涛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还有周敏的衣服,那件红裙子挂在最上面,是她结婚时穿的。当时周敏说“这个颜色太艳了”,可还是买了,因为海涛说“你穿红裙子最好看”。他摸了摸裙子的布料,还是软软的,像周敏的手。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红烧肉,还有周敏昨天买的青菜,放在保鲜袋里,已经有点发黄了。他拿出锅,往里面倒了点油,把红烧肉热了热。香味飘出来,他突然想起以前,周敏会在他加班回来时,把红烧肉热好,放在桌上,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坐在餐桌旁,吃了一口红烧肉。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他觉得嘴里发苦。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

凌晨三点,海涛起来给父亲熬粥。他拿出米桶,里面的米不多了,刚好够熬一碗。他把米洗了三遍,放进锅里,加了适量的水。然后坐在灶边,看着火苗跳动。

粥沸腾的声音传来,他想起以前,周敏会在熬粥时加几颗红枣,说“这样更甜,爸喜欢喝”。他打开抽屉,里面还有几颗红枣,是周敏上次买的,放在那里没动。他拿起一颗,放进锅里。

热气飘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想起昨天晚上,周敏坐在沙发上,给他织围巾。她说“今年冬天特别冷,你要多穿点”,可现在,围巾还没织完,放在沙发上,针插在毛线里,像个等待主人的孩子。

他摸了摸粥锅的把手,有点烫。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放进嘴里。粥里的红枣已经煮烂了,甜丝丝的,可他觉得像吃了一口冰。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点泛白。海涛坐在灶边,看着粥锅的热气慢慢飘起来,消失在空气中。他想起周敏昨天说的话:“海涛,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能当饭吃。”

他突然哭了。眼泪掉在粥锅里,溅起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