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落网

夜色沉落,乌云压满连绵的云岭群山。

山间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碎雪渣子刮过林梢,整片山谷死寂沉沉。

许铉换下了方才审讯的青素色常服,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立在风雪之中。

身侧,裴沅青一袭红衣烈烈,在漫天白雪里艳得夺目,红衣扫过落雪,衬得整片死寂山林,陡然多了几分慑人的压迫感。

王捕快带着一众捕快悄然隐在密林各处,全员屏息敛气,层层封死了下山所有路口,严丝合缝,绝无半分疏漏。

今夜,他们要抓的,是周口村雪崩唯一的幸存者——孙二狗。

一道佝偻单薄的人影,正独自蹲在雪坑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老旧砍柴斧,背脊绷得笔直,浑身沾满雪泥,正是孙二狗。

他看着老实木讷,面色黝黑粗糙,常年砍柴劳作,身形瘦弱不起眼,长相丑陋粗鄙,在周口村向来是最不起眼、任人轻视的存在。

村里人人都有体面活路,唯有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日日进山砍柴换粮,活得卑微又渺小,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他一眼。

听见身后细碎的落雪声响,孙二狗骤然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警惕与阴狠,手里的砍柴斧瞬间握紧,死死对准来人。

“谁?!”

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常年独居深山的孤僻与偏执。

许铉缓步上前,踏碎一地寒雪,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审讯的凌厉,反倒像在娓娓道来一段旁人不知的旧事。

“孙二狗,不用慌。我们今夜过来,不是为了立刻拿你归案,只是想跟你讲个故事。”

裴沅青紧随其后,红衣伫立风雪,声线清冽低沉,自带威慑之力,静静陪在身侧,不言不语,却已镇住全场。

孙二狗眼神闪烁,死死盯着二人,眼底满是戒备,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白:

“我没杀人!大牛是雪崩死的!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也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抓我!”

“是不是受害者,你我心知肚明。”

许铉轻轻垂眸,望着脚下皑皑白雪,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轻柔却精准。

“从前的你,不算恶人。天生貌丑,家境贫寒,无亲无故,在村里受尽冷眼嘲讽,没人看得起你,没人愿意与你交好。你日日进山砍柴,勤恳本分,只求一口饱饭,活得安分守己。”

孙二狗浑身一震,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人会在意他的窘迫,更没人会这般平静道出他的苦楚。

“村里人人都羡慕赵大牛。”

许铉继续娓娓道来,语气淡然,句句戳中真相,“他体魄强健,擅长打猎,性子活络,在村里声望极高。人人都夸他能干仗义,尤其待赵寡妇一心一意、深情专一,是全村人人称道的好男儿、大福星。”

“所有人都羡慕他的名声,羡慕他被众人追捧,更羡慕他得赵寡妇倾心相待。可没人知道,这副光鲜体面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肮脏阴毒的心思。”

许铉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面色逐渐发白的孙二狗,缓缓揭开最核心的隐秘。

“赵大牛最初的确心悦赵寡妇,一片真心待她。可久而久之,众人的夸赞、旁人的追捧,让他彻底沉迷在了‘深情善人’的虚名里。

他贪恋这份被人敬重、被人夸赞的虚荣,为了守住自己的好人名声,为了坐稳云岭福星的名头,他开始不择手段。”

“山里的野味、珍稀皮毛,早已不够支撑他的人设。为了源源不断拿出猎物博取名声,他在深山布下无数致命陷阱,最恶毒的是,他竟用活体诱饵诱捕野兽。”

“起初只是猫狗家畜,到后来,他愈发肆无忌惮,连深山流浪的孤儿,都被他悄悄掳来绑在陷阱之中,当作诱饵,博取自己的利益与名声。”

风雪呼啸,吹得林间枯枝嘎吱作响。

孙二狗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眼底的偏执与慌乱愈发浓烈。

“赵寡妇是最早察觉他秘密的人。”

许铉声音依旧平静,“她看见了那些藏在深山的肮脏勾当,看见了那些被捆绑、无助哀嚎的活人诱饵。她满心恐惧,彻底看清了赵大牛伪善的真面目。”

“往日的倾慕尽数变成后怕与厌恶,她不敢揭发,更不敢得罪心狠手辣的赵大牛,只能刻意疏远,以自己配不上他、福薄不敢高攀为由,一次次拒绝他的示好。”

“被屡屡拒绝、丢了颜面的赵大牛,早已被虚名磨没了本心,彻底自甘堕落。他一边私下与赵二丫厮混苟且,寻欢作乐,一边又不肯放下自己的深情人设。

为了不被村里人诟病变心、为了继续维持完美名声,他依旧对外装作对赵寡妇痴心一片、一往情深的模样,演尽深情戏码,骗尽全村众人。”

说到此处,许铉微微停顿,目光牢牢锁住孙二狗骤然狰狞的眉眼。

“而你,孙二狗。”

“你本与世无争,偏偏机缘巧合撞破了赵大牛藏了许久的惊天秘密。”

“他深知此事一旦败露,自己身败名裂、必死无疑。为了封口,他没有杀你,而是将你拖入了这摊脏水,逼你成为他的同伙,替他看守陷阱、遮掩恶行。”

“你常年受尽欺凌,从未被人正视,可偏偏,你拿捏住了全村红人赵大牛的把柄。你积压多年的自卑、憋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翻涌爆发。”

“你借着他的秘密胁迫他,借机闯入赵寡妇家中,借着把柄肆意胁迫她、轻薄她,占尽便宜。你痛恨世道不公,恨自己生来卑微丑陋、任人践踏,恨赵大牛光鲜耀眼、坐拥一切,做尽恶事却依旧受人追捧。”

许铉缓缓道出未竟的半截真相,留下最关键的空白,字字诛心:

“你起初只是想泄愤,只是想讨几分从未有过的公平。可日复一日,看着赵大牛作恶无损、虚名加身,看着自己依旧活得阴暗不堪,你的心底恨意彻底疯长。

你不甘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不甘替他藏污纳垢、背负罪孽,更不甘他作恶多端却安稳度日。”

“所以,你动了杀心。”

故事讲到此处,恰好停在最关键的节点。

前因、铺垫、动机,尽数清晰,唯独杀人的全过程、布置假雪崩的细节,未曾道破。

裴沅青此时才缓缓开口,红衣迎风微动,声线冷冽刺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苦心筹谋,布下死局。可你到底是如何动手?如何避开所有耳目,杀了赵大牛?

又是如何伪造雪崩现场,让他顶替你的身份,成为周口村第二百一十个雪崩遇难者,让你这个真正的罪人,摇身一变成了唯一幸存的可怜人?”

漫天风雪呼啸不止。

孙二狗浑身剧烈颤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

长久的压抑、嫉妒、阴暗、不甘,被二人层层剖开、公之于众。

他心底最后的侥幸与伪装彻底崩塌,所有防备轰然破碎。

他死死攥着砍柴斧,突然仰天惨笑,笑声嘶哑凄厉,回荡在空旷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好好好!真是好眼力!好一个洞察人心!你们猜得没错!全都没错!”

彻底破防的孙二狗,再也无需伪装,疯一般吐露所有被他掩埋的真相,一字一句,皆是罪证。

“我生来丑、生来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谁都能骂我、欺我、笑话我!可他赵大牛凭什么?!”

“他看起来光明正大、深情仗义,背地里满肚子男盗女娼!抓孤儿做诱饵,手上沾满无辜人的血!就为了那点虚名!就为了被人夸一句好人!”

“我撞破他的秘密那一刻,我就看透了!这世道根本没有公道!好人受苦,恶人风光!”

“他逼我入伙、替他藏罪,我凭什么白白替他担惊受怕?!我拿捏着他的命门,我凭什么不能讨点好处?!赵寡妇清高骄傲,这辈子从未正眼看过我一次,我偏要逼她妥协、逼她怕我!我就是要把高高在上的他们,狠狠拽进泥里!”

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扭曲偏执。

“那日大雪封山,所有人都躲在家中避雪,整个云岭荒无人烟!我早就摸清了他的行踪,算准了他会独自进山查看陷阱、清点猎物!”

“我提前躲在雪崩高发的陡坡暗处,手里握着砍柴的厚重钝斧!他毫无防备,只顾着检查陷阱,我从背后骤然冲出,一斧狠狠砸在他后脑!”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直接栽倒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浸透了白雪!”

“我看着他倒在血泊里抽搐,那一刻我只觉得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然后我再砍了一斧,哈哈哈哈,才两斧,他就不动了,真是没用的东西啊,哈哈哈——”

孙二狗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语速极快地交代所有细节,半点不敢遗漏。

“我确认他彻底断气后,立刻清理了现场的打斗痕迹,擦掉所有血迹!接着亲手搬动他的尸体,拖到周口村划定的雪崩遇难区域!”

“那场大雪本就极易引发雪崩,我借着山势松动积雪,刻意撬动陡坡厚雪,引发小规模雪崩!”

“漫天积雪轰然崩塌,彻底掩埋了他的尸体、我的脚印、所有痕迹!我精心调整了尸体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就像被突发雪崩意外掩埋的遇难村民!”

“周口村雪崩遇难人数,整整两百零九人遇难,我杀了赵大牛,让他顶替我的名额,成了第二百一十个雪崩遇难者!”

“而我就是那场雪崩里唯一的幸存者!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谁也想不到,埋在雪下的,是那个伪善半生的罪人赵大牛!”

裴沅青:孙二狗只引起了小型雪崩,怎么说周口全村,还是因为天灾而死……

许铉:不对劲……

风雪更烈,卷着满地碎雪,席卷整个山谷。

真相大白于深山寒雪之中。

许铉静静立在风雪里,眉眼清冷,无半分波澜。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点、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彻底圆满。

孙二狗因常年卑微扭曲生恨,赵大牛因虚荣伪善造恶自毙,赵寡妇因恐惧懦弱步步妥协。

一旁的县令杨智平目光冷冽:“罪证确凿,罪孽昭彰,来人把人给我抓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隐于林中的捕快一拥而出,踏步上前。

孙二狗无力反抗,瘫软在皑皑白雪之上,被铁链牢牢锁缚。

云岭周口村的惊天命案,至此,彻底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