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兰因絮果

清明前后的汴京城,细雨霏霏,沧浪阁落了一地的杏花。

岁仪听着院中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听说少爷跟公主殿下青梅竹马,此番去接公主殿下,那少夫人……”

“呸呸呸,公主的事情也是我们能编排的?”

“要说我,少爷的身份当然配得上公主,少夫人么……”

那些小丫头们大约以为岁仪还在昏睡,说话颇为肆无忌惮。

“少夫人,该喝药了。”佩兰端着托盘进来,见岁仪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风吹拂起她的乌发。

佩兰不由皱眉,“这外头正吹风呢,院中哪个小丫头偷懒,这没长眼睛吗?不晓得少夫人吹不得风?!”

最后这话,佩兰是昂起脖子,对着院子外面喊出来的。

原本热闹的院子外,忽然一下变得安静。

“算了,是我想看,不关她们的事。”

岁仪刚说完这话,她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佩兰赶紧放下托盘,坐在岁仪跟前,伸手抚着她的背脊。

她的手刚放上去,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徐岁仪的陪嫁丫鬟,眼睁睁看着自家少夫人从刚嫁进来时的珠圆玉润,变得如今这般纤瘦。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都能感觉到岁仪后背清癯的背脊骨,细抚之下,都硌手。

“这些裴家的丫头都是看人下菜碟,要奴婢说,少夫人您是当家主母,不能这么纵着她们……”

佩兰一边说着,一边去关了窗户,然后将那温热的药递到岁仪手中。

日光透过窗纱映进来,照得床上的人的脸近乎透明。

岁仪接过药碗,仰头饮下,“佩兰,我怕是活不长了。”

这碗药里新加了人参和附子,都是吊命的药,她尝得出来。

佩兰收回手,听见这话,像是被谁踩了尾巴一般,声音都变得尖利:“呸呸呸,少夫人胡说什么呢!少夫人是要长命百岁的人,怎么,怎么会活不长。大夫说了,您只要好好调理身子,日后小主子还会再有的,您可不能想不开啊……”

她忙低下头,假装去端药碗,不敢让岁仪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她家少夫人盼了整整五年,才盼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小产后大出血,现如今全靠汤药吊命,她都觉得上天不公。

偏偏在她家少夫人最脆弱的时候,少爷却出了远门,去接那劳什子的公主回京。

岁仪叹了一口气,她出身寻常的医药世家,祖祖辈辈都在民间行医。

到了她父亲这一辈,来了这繁华的汴京,开了一家医馆。

小产后的这段时日,岁仪时常在想,若不是当年她没有在春日里背着药箱出门踏青,没有在杏花林中遇见受伤的裴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自裴晏登门提亲,到嫁入裴家五年时间,她晨昏定省从未落下,服侍公婆,管理庶务,操持几百口的大家族中馈,没一日清闲。

甚至几年前裴晏外派去南蛮之地,她不放心自家夫婿,愣是舍下汴京繁华,收拾行囊,去了那苦寒之地,只为了能更好照顾裴晏的衣食起居。

裴晏初到南蛮,中毒命悬一线,是她冒险上山采药,却一脚踩进捕兽夹,九死一生带回了草药,她守着人三天三夜,终于将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自己的腿骨却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总会痛得下不来床。

裴晏待她冷淡,但她以为那是世家公子的矜持,自不会像是市井中的凡夫俗子将戏文中的情啊爱啊挂在嘴边。

可她万万没想到,夫妻的相敬如宾不是世家子的涵养,裴晏的冷淡寡欲,只不过因为他心里深埋着心爱之人,他的热切,他的急迫,他的柔情,只不过给的是另一人而已。

说来也是可笑。

她无意听见裴晏和五皇子赵世煜对话那日,本是要告诉裴晏自己有孕的好消息,却被真相击得头晕目眩,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当在后院池塘边遇上原本就跟她不对付的妯娌蒋蕙兰时,后者跋扈,向来不将她这个民医之女放在眼中,她被后者推了个趔趄,一头栽进了池塘之中。

冰冷的池塘水瞬间淹没了她……

等到岁仪醒来后,她就知道,孩子没了。

裴晏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告知他要出门一段时间,第二句话是让她安心养病,孩子会再有的。

岁仪望着他,忽然想笑。

她躺在这里,喝着吊命的药,出血不止,而他要去接别的女子。

“少夫人……”佩兰声音发颤。

岁仪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出,笑了,笑容淡得像窗外将散的杏花雨。“佩兰,你说我像她吗?”

佩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几日后,沧浪阁中的杏花落尽。

岁仪已经下不来床,连日的高烧烧干了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迷迷糊糊中,岁仪似乎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哭出声,“爹,兄长,我不嫁了,女儿好后悔……”

她好想回家。

她后悔了,后悔在那样的春日里,被俊秀的状元郎迷了双眼。

春雨凄冷,卷起地上残落的花瓣时,在睡梦中无声哭泣的人的那只手,最终垂下,什么都没有握住。

若有来生,她还是不要再遇见裴晏了。

“少夫人——”

沧浪阁中,传来佩兰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