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界，白都城中的一家酒馆内，人声喧嚷。店家正扬声贺道：“为贺初神节，今日每人赠美酒一壶，另可任选菜单上一道菜品！”酒客们哄然叫好，举杯相庆。碗盏碰撞声与笑骂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喊“店家大气”，有人拍着桌子要最贵的菜。
在角落的一桌，两个男人对坐着，酒意已上了脸颊。年长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经年的疲惫，像是见过些世面的。年轻那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衣着普通，手上还有茧子，是个卖力气的。年长的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了吗？灵雪一族...要回来了，重掌权势。”
“灵雪？”年轻人捏着杯子，眼神茫然，“没听过，如今顶上说话的，不是斯仟家吗？”
年长的眯起眼，打量着对方，忽然一拍腿笑道：“兄弟，你是‘短生’的吧？难怪不知。千年前啊，掌这片天，定这法的，可不是什么斯仟家。”他手指蘸了蘸酒液，在桌面上画了道似是而非的纹路：“灵雪一族，侍奉的是那两位‘初神’，代神巡世。那时候，哪有什么王权贵胄世家子弟，都是灵雪说了算。后来他们放权了，才有斯仟这些爬上来。你再看看现如今这世道，被斯仟家折腾成什么样了？百姓苦成这样，灵雪怕是看不下去了。”
年轻人看着桌上迅速消失的水痕，咽了咽口水：“真有那么神？”
“神？”年长的嗤笑一声，“每年初神节上边发下来的那些灵果神药，延年益寿的、治沉疴的，那都是灵雪族给的。你知道这些东西在外头黑市卖什么价吗？”
年轻人瞪大眼睛：“啊？这些不是王室赐下来的吗？每年初神节都说是王上体恤子民....”
“啧。”年长的用筷子敲了敲他的头，“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
他往四周瞟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才继续道：“那群蠢货能弄出这些玩意儿？他们自己顿顿山珍海味还不够，还能轮到你我手里？就是可惜今天去晚了，没领着。”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年轻人沉默了，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你没听过灵雪族，总该听过雪玉尘吧？”
“雪玉尘...是不是那个美的天仙似的人物？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我见过她的画像。”
“对，就是她！那画像流传出来，就是因为有人偶然瞧见了她外出办事，这才留下了影。”说话的男人声音越发的低，带着几分敬畏，“听说啊，她是上任雪域主的遗孤，被全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至于别的...灵雪族的事哪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探听的。”
年轻人难掩震惊之色，“兄弟你这是活了多久啊，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男人摩挲了一下下颚，“我？不过也才活了三百来年罢了。”他举杯抿了一口，摇头嗤笑，“不过短短百年，这斯仟家是越发猖狂了，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竟都已经不知道灵雪了.....再过几十年，怕是连灵雪这两个字都要从人嘴里消失了。”
“雪域主..灵雪族...”年轻人喃喃重复，忽然道：“莫非住在城外那片‘禁区’里的就是灵雪族？我只听人说那片山谁都不让进，外面层层术法限制。”
“正是。“男人手掌在桌沿轻轻一按，身子微微前倾:“你可知这雪域之上，云霭深处，还悬着一座岛？”
年轻人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活了三百余年，也只侥幸见过两回。”男人语气虔诚：“听说那是初神住的地方，只可惜现在....如今白都，或许是唯一无神庇佑的地界了。”
年轻人不自觉握紧酒杯，指节泛白。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声音低了下去：“我来这白都城十几年了，居然什么都没听说过。”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放下酒杯时，他苦笑了一声：“哎，要是这灵雪族真有你说的那般就好了。现在这世道，多少人拼尽全力只够糊口，上面那些人却挥霍无度，连装都不装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馆里依旧喧闹，那一桌的低语，渐渐淹没在众人的笑闹与杯盏碰撞声中，只有窗外飘落的细雪，静静覆盖着长街，仿佛在无声的等待着什么。
房内寂静，只有雪玉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御主大人，午膳备好了。”
玖忱的声音轻缓响起。她立于门畔，发丝如赤霞一般，在灰白的雪域显得十分夺目。玖家是雪域里难得一见的异族人。
雪玉尘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倦意。她舒展了下有些僵直的肩背：“好，小止呢？”
玖忱走近，自然地为她按揉肩颈，力道轻柔妥帖：“小殿下在房间里看书，我去叫。”
“不必了。”雪玉尘拍拍她的手，摇头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染着些许无奈，“你和小叶先去吃饭吧，我去叫她。”她缓缓起身，嗓音轻的像自语，“我小时候可顽皮了，上树下河没一日消停。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五岁正贪玩儿的年纪，整天安安静静的自己待在房里，我倒盼着她偶尔也来缠我一缠。”
玖忱目光柔软地落在她略显失落的侧脸，低声道：“小殿下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见御主日日辛劳，这才没来叨扰。”
雪玉尘闻言，神情黯了黯。她垂下眼帘：“既没能给她一副健康的身子，在她最需要父母相伴的年岁，又总是不得空闲...”话音渐低，终究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们这父母，当得实在是失职...”
“御主莫要这般说。”玖忱轻抚她的背脊，声音温静而坚定，“您已竭尽所能。况且...一切就快好转了，不是吗？”
雪玉尘缓缓抬眸，她眼中的倦意如潮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冽如刃的寒光。
“是啊。”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待将那些蛀蚀权柄的朽木一一拔除，之后的事，就轻松许多了。”她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却带着些寒意：“什么王权贵胄，只顾自己享乐，何曾看过一眼民间疾苦，既然如此....那位置，他们也就不必再坐下去了。”
“御主是要彻底废弃贵族之位么？”玖忱轻声问道，眸中掠过一丝谨慎，“此事可与族中诸位商议过？届时若那些杂碎不顾颜面反扑，御主也好有人庇护。”
“已经说过了，无妨。”雪玉尘唇角微扬，笑意清澈，“现如今还愿追随我们的也大有人在，我叫流飞去探了。”
“那便好。”玖忱神色稍松，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叫小叶了。”两人遂一同向外走去。
雪玉尘驻足倚在门边轻轻叩响房门：“小止，吃饭啦。”
雪止闻声放下书本，看见母亲十分欢喜，径直扑向雪玉尘怀里：“阿母！”她将脸埋在母亲衣襟前蹭了蹭，仰起头认真道：“阿母累不累？我给您捶捶肩。”
雪玉尘弯腰将女儿抱起，心头泛起一阵暖意。“阿母不累。”她贴着女儿脸颊，声音轻柔，“这段时间没能好好陪你，是阿母不好，小止要是在家里无聊了，可以出去走走，让你小叶姐陪着，正好去逛逛初神节集市，你迟叔带了好多新奇玩意儿回来呢，去挑挑。”
“我没事的，阿母。”雪止摇摇头，小脸上浮起一丝骄傲，“我现在认得好多字，这些书我都能看懂，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我们小止这么厉害呀。”雪玉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目光既欣慰又心疼，“可是总看书也不好，偶尔也该出去玩玩，你不用怕阿母担心，只要不出雪域，叔伯婶娘都会看顾着你。你想怎么玩便怎么玩。”
雪止眼睛顿时亮了亮，“那我下午就和小叶姐姐出去！”她顿了顿，又伸手去抚雪玉尘的眉心，“那阿母也记得要休息。”
“好~”雪玉尘将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雪止身上淡淡的清香包裹着她。仿佛这样就能消解她许多疲惫。
“我们去吃饭吧。你阿父过几天就回来了。”
“真的！？那阿父可有伤到哪里？”雪止原本开心的神情顿时黯了下去。
“没有~”雪玉尘揉了揉女儿的头安抚道。“你阿父这是提前凯旋了，想着赶回来跟我们过节呢。”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