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魄男爵
- 我的魔法农场能种万物
- 吃蛋挞的狐狸
- 8429字
- 2026-03-13 13:01:16
林恩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来。指尖触到的地方鼓起一个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是……哪儿?”
入眼是斑驳的木梁屋顶,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草药苦涩的气息。
林恩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粗毛毯。房间不大,石头砌的墙壁坑坑洼洼,唯一的窗户用块破木板挡着,家具只有他身下这张床、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
桌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的液体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言难尽的气味。
“这什么鬼地方……”林恩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公司的年会上。作为农业技术员,他被派到西北支援建设,刚在戈壁滩上种出三百亩耐旱马铃薯,回城汇报工作的时候,被几个同事拉着灌酒……
然后就到这里了?
不对。
林恩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指节分明,没有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也没有戈壁滩上晒出的黝黑。
这不是他的手。
“卧槽。”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
无数画面、声音、感受如走马灯般闪过——贵族礼仪课上的枯燥乏味,被同龄孩子嘲笑的屈辱,父亲出征前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母亲病重时苍白的脸,还有三天前,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后脑勺狠狠磕在石头上……
林恩·巴雷特,十七岁,奥尔德王国边境贵族,巴雷特男爵领的继承人。
三天前,他成了孤儿。
父亲埃德温·巴雷特子爵三个月前应征入伍,随北方军团出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王国派来的信使说,子爵大人在一场遭遇战中英勇战死,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母亲本就体弱多病,听闻噩耗后一病不起,拖了两个月,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三天前咽的气,刚下葬。
而原主就是在葬礼结束后,心神恍惚,骑马失控,一头栽下来的。
“所以我是来给他顶班的?”林恩喃喃自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上一世他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靠着国家资助读完农校,一头扎进戈壁滩种了八年地,刚混出点名堂,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被一棍子敲到了这里。
这一世倒好,直接给配了个贵族身份,虽然是个刚破产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少爷!少爷醒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少女踉跄着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晃出来大半,泼在她自己身上。
林恩抬眼看去——
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裙子,金色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额头上。脸蛋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湛蓝色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惊喜地盯着他,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少爷!您终于醒了!呜呜呜——我还以为您要死了!吓死我了!”
她把木盆往地上一放,直接扑到床边,一把抱住林恩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
温热的液体透过单薄的麻布中衣,浸湿了皮肤。
林恩僵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被年轻姑娘这么抱过。
“那个……你先放开……”
“我不放!呜呜呜——您昏迷了两天两夜,我给您擦身子、喂药、祷告,您都不醒!我还以为您也不要我了……”
少女哭得更凶了,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指节都发白了。
林恩低头看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艾莉丝,十五岁,他的贴身女仆。
说是贴身女仆,其实更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艾莉丝的父亲是老管家的远房侄子,早年死了,母亲改嫁,没人要的孩子,被老管家捡回来养大。从林恩记事起,这丫头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起爬树、一起捉鱼、一起挨骂。
原主从来没把她当下人看。
“艾莉丝。”林恩叫她的名字。
“呜……”
“你再不放开,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少女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抱得太紧,慌忙松开手,红着脸退后两步。
“对、对不起少爷!我太高兴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揪着裙角搓来搓去。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模样又狼狈又可爱。
林恩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不怪你。”
艾莉丝愣住。
少爷的笑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少爷也爱笑,但笑起来总带着点傻气,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贵公子。可现在这个笑,怎么说呢……
温和,沉稳,让人莫名安心。
“少爷,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慢得多,还夹杂着拐杖点地的声音。
“艾莉丝丫头,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可追不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裙,外面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腰背微驼,满脸皱纹,但眼睛很有神。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看见林恩坐着,老妇人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板起脸。
“少爷醒了就好。艾莉丝丫头,你哭什么?少爷刚醒,要静养,你这么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艾莉丝瘪瘪嘴:“玛莎奶奶,我就是太高兴了嘛……”
“高兴也不能毛手毛脚的。”老妇人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恩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烧退了,瞳孔也正常。这傻小子命大,摔那么重都没事。”
林恩看着这个老妇人,记忆自动浮现——
玛莎,六十多岁,巴雷特家的老女仆。她母亲是老男爵夫人的陪嫁丫头,她从小在领主府长大,嫁过人,死了丈夫,又回来继续干。做饭、洗衣、照顾病人,什么都干,什么都懂。原主小时候生病,都是她一手照料。
“玛莎奶奶。”林恩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老妇人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艾莉丝,“丫头,愣着干什么?去厨房把粥热一热,少爷两天没吃东西了。”
“哦哦,好!”艾莉丝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地上的木盆,“少爷您等着,我马上回来!”
这次真的跑了。
玛莎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这丫头,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能稳重些。”
她回过头,对上林恩的目光,忽然叹了口气。
“少爷,您昏迷这两天,这丫头没日没夜守着,一步都不肯离开。喂药、擦身、换帕子,都是她亲手做的。熬了两天两夜,刚才实在撑不住,趴床边睡着了。我让她去歇会儿,她说怕您醒了没人照顾,非要守着。刚才我换她去端水,她端着端着,忽然说‘少爷手指动了’,把盆一扔就跑……”
老妇人顿了顿。
“这丫头,是真把您当亲人。”
林恩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知道。”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老管家卡尔。
他端着一只冒热气的木碗走进来,看见林恩醒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少爷!您醒了!感谢诸神庇佑!老奴刚才去熬粥,让艾莉丝那丫头先守着,她人呢?”
“去热粥了。”玛莎说,“你这不是端着吗?”
老管家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碗,愣了愣,然后摇头失笑:“这丫头,慌慌张张的。”
他走到床边,把碗递过来:“少爷,先喝点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就剩这点燕麦……”
林恩接过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燕麦粥,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连盐都没放。
他低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还有股糊味。
但胃里传来的强烈饥饿感让他顾不上挑剔,三两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还有吗?”
老管家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道:“有,有!老奴再去盛。”
“等等。”林恩叫住他,“卡尔爷爷,家里还剩多少粮食?”
老管家愣住。
玛莎也愣住了,看向林恩的目光变了变。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恩已经抢先开口。
“我是巴雷特家的男爵了。领地里的事,我有权知道。”
沉默。
老管家看向玛莎,玛莎微微点了点头。
“粮仓里还剩三袋黑麦,一袋燕麦。”老管家的声音低了下去,“地窖里有两筐土豆,不过有一半已经发芽了。后院养着五只鸡,但其中三只是母鸡,要留着下蛋……”
他越说越慢。
“盐还剩小半罐,油昨天刚用完。过冬的木柴倒是够,但那是您父亲去年秋天就准备好的……”
林恩默默听完,问:“领地有多少人?”
“算上您,一共八十七口。”老管家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正经的农户有五十三口,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男人们都跟着您父亲出征了,回来的……不到十个。”
林恩沉默。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段——王国与北方的冰原部落开战,征召令下到每一个贵族领地。巴雷特子爵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就集结了领地里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人,一共三十二人,浩浩荡荡北上。
三个月后,回来的只有七个,其中三个还断了胳膊腿。
“今年收成怎么样?”
“春旱,夏汛,秋收前又闹了场虫灾。”玛莎接过话,声音平静,“麦子收成不到往年一半,燕麦几乎绝收。土豆倒是长得好些,但被征粮队拉走了七成。”
林恩看向她:“征粮队?”
“王国的征粮队。”玛莎的嘴角扯了扯,看不出是笑还是嘲,“拿着公爵大人的文书,说是什么‘军需’。老卡尔跪在地上求,人家理都不理。”
老管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恩深吸一口气。
“账上还有多少钱?”
“八个银币,四十二个铜币。”老管家报出数字。
林恩心里飞快盘算。
一金币兑十银币,一银币兑一百铜币。一个铜币能买一个黑麦面包——那种掺了木屑、硬得能砸死狗的玩意。正经的白面包要五个铜币,一块巴掌大的咸肉要二十个铜币。
八个银币,八百个铜币。听起来不少,但要养活八十七口人过冬——
“还不够买一个月的黑面包。”林恩说。
没人接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艾莉丝的声音——
“少爷!粥来啦!”
她跑进来,手里端着只碗,碗里的粥比老管家那碗还稀,但上面飘着几片不知从哪弄来的绿色。
看见老管家也在,艾莉丝愣了愣:“卡尔爷爷,您也端粥来了?”
老管家张了张嘴,看看自己空了的碗,又看看艾莉丝手里的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叹了口气:“傻丫头,少爷喝过了。”
“啊?”艾莉丝低头看看手里的碗,瘪起嘴,“我又白忙活了……”
林恩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拿过来吧,我还能喝。”
艾莉丝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又往后退了一步,眼巴巴地看着。
林恩低头喝了一口。
这碗粥比刚才那碗还稀,但上面飘着的绿色不是野菜——是切碎的嫩草叶。
他抬起头,看向艾莉丝。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在后院墙角找到的……冬天快到了,那些草再不吃就老了……玛莎奶奶说不能吃,但我觉得洗干净了应该没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越垂越低。
林恩沉默片刻,又低头喝了一口。
草叶有点苦,但在寡淡的粥里,那点苦味反而成了难得的味道。
“挺好的。”他说。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少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脸蛋红扑扑的,比刚才哭的时候好看多了。
玛莎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少爷,您打算怎么办?”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恩放下碗,掀开毯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穿着单薄的麻布中衣,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那块破木板。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窗外,大片大片的田地萧瑟荒芜,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远处有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乱七八糟。更远处,一道低矮的石墙勉强圈出领地的边界,石墙外面是灰扑扑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八十七口人,八十七张嘴。
三袋黑麦,一袋燕麦,两筐发芽的土豆。
八个银币四十二个铜币。
两个月后就是寒冬。
林恩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在脸上。
身后,三个人都在看他——老管家低着头,玛莎面无表情,艾莉丝眼巴巴的。
“卡尔爷爷。”林恩转过身来,“带我去看看粮仓。”
老管家愣了愣:“少爷,您……”
“看了才知道该怎么办。”
老管家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是,少爷。”
粮仓在领主府后面,是座石头砌的小房子。老管家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恩走进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靠墙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他走过去,解开最近的一只,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就在指尖触到麦粒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不是触觉,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些干瘪的麦粒中延伸出来,轻轻搭在他的手心上。那丝线的另一端,他能隐约“感知”到——这些麦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力,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林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把黑麦。
错觉?
他捻了捻麦粒,那股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他甚至能“知道”,这些麦子里有七成还能发芽,但必须在三天内播种,否则生命力就会彻底消散。
“少爷?”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恩回过神,把手里的麦子放回麻袋。那股感觉随着指尖脱离,瞬间消失了。
“……这麦子晒的时候没晒透,入仓时已经有潮气了。现在还没完全变质,但再放两个月,得扔掉一半。”
老管家惊讶地看着他。
林恩没注意,继续检查下一袋。燕麦的情况更糟,霉味更重,还生了细小的黑色虫子。土豆倒是好些,但发芽严重,表皮发绿。
“这些土豆不能给人吃。”林恩说,“留着做种。”
“做种?”老管家愣了愣,“少爷,咱们的土豆种都是开春才从隔壁领买的……”
“不用买。”林恩打断他,“这些土豆虽然不能吃,但芽都发出来了,正好是现成的种薯。把发芽的地方切下来,每个芽眼留一块,晾干了种下去就行。”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是,老奴记下了。”
林恩走出粮仓,站在空场上环顾四周。领主府不大,就是一座两层的小石楼,楼体年久失修,好几处墙皮剥落。空场边上搭着个简易马厩,里面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低着头啃槽里干巴巴的草料。
这是领地仅剩的一匹马。
“少爷!”远处传来喊声。
林恩转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弯着腰大口喘气。
“呼……呼……少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人了……”
“什么人?”
“是……是格林顿家的……那个管家……”小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满脸惊慌,“他来收债了!”
老管家的脸色刷地白了。
林恩眉头微皱。
格林顿家。隔壁领的领主,格林顿男爵。两家算是世交,但关系一直微妙。原主的父亲活着的时候,格林顿家还不敢太过分。现在父亲一死——
“走吧,去看看。”
林恩往回走,老管家和报信的小子跟在后面。
走到领主府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来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空场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随从,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剑。
那中年人看见林恩,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微微欠身。
“林恩少爷,冒昧来访,还请见谅。鄙人是格林顿男爵大人府上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劳伦斯。”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林恩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恩点点头:“劳伦斯先生有事?”
“是这样。”劳伦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那纸张发黄,边缘微微卷起,但就在他展开的瞬间,林恩忽然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纹路,隐约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魔法契约。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但林恩就是知道。那暗红色的纹路,是一种束缚类的魔法印记。一旦在上面签字画押,债务就不只是普通的金钱关系,而是受魔法约束的契约。如果违约——
“林恩少爷?”劳伦斯见他盯着契约发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是令尊大人生前与我家男爵大人签下的借据。按王国法律,父债子偿,您不会不认吧?”
林恩接过借据。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来。
这一次,他“感知”到的东西更多了——这张契约上附着着一股阴冷的力量,像一条潜伏的蛇,正盘踞在那些文字之间。它能感应到债务人的位置,能追踪,甚至能在违约时触发某种惩罚。
林恩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抬起头,看向劳伦斯那张微笑的脸。
“五十金币。我父亲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这个嘛……”劳伦斯慢悠悠地说,“子爵大人出征前,想给夫人买一支能治病的魔法药剂。那药剂要八十金币,他凑不够,就找我家男爵大人借了五十。可惜啊,等药剂买回来,夫人的病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恩握着借据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在脑海中闪过——那是原主的记忆,也是他此刻真实的感受。那个温柔的女人,最后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知道”。
“所以,这是救命的钱。”林恩说。
劳伦斯笑了笑:“少爷这么说,也可以。”
林恩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还?”
“按照约定,三个月前就该还了。”劳伦斯说,“但子爵大人不幸故去,我家男爵大人宽厚,愿意再宽限一段时日——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本息共计六十金币。”
“利息呢?”
“按王国通例,月息一分。”劳伦斯微微欠身,“这是最公道的价码。”
月息一分,三个月就是三分,五十金币变六十。
听起来不多,但这是高利贷。
林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劳伦斯先生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鄙人职责所在。”劳伦斯说,“另外,男爵大人让我转告少爷——如果一时筹措不齐,也不必着急。大人他愿意出价收购巴雷特领,价格好商量。”
林恩的目光微微一凝。
“收购?”
“是的。”劳伦斯笑得越发温和,“男爵大人说,巴雷特家世代忠良,子爵大人为国捐躯,实在令人痛惜。他不忍心看着少爷您为这些俗务操劳,愿意帮您一把。您若是愿意把领地卖给他,这笔债务一笔勾销,另外再给您一百金币安家费。您拿着钱,可以去王都谋个差事,总比守着这块贫瘠的土地强。”
老管家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放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恩转头,看见艾莉丝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拳头,瞪着劳伦斯。
“你们家男爵安的什么心,当谁不知道?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不要脸!”
劳伦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两个随从“唰”地按住剑柄,上前一步。
艾莉丝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挺起胸,梗着脖子瞪回去。
“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五十金币买一块世袭领地,你怎么不去抢?你们格林顿家就这点出息?”
“放肆!”一个随从喝道。
林恩伸手,把艾莉丝拉到身后。
他看向劳伦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劳伦斯先生,小孩子不懂事,别见怪。”
劳伦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让两个随从退下。
“少爷说笑了。不过这位小姑娘说的话……”他顿了顿,“少爷可要当心。祸从口出。”
林恩点点头:“受教了。至于债务——”
他看了看手里的借据。
“三个月后,六十金币,我一分不少送到格林顿府上。”
劳伦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刚死了爹妈、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摔死的毛头小子,听到这笔巨款会惊慌失措,要么哭着求饶,要么直接认输。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稳得住。
他打量着林恩——穿着破旧的麻布中衣,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缠着绷带。但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爷这是……打算还?”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林恩说,“我巴雷特家三代为领主,从不欠债不还。三个月后,六十金币。”
劳伦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好,好!”他收起借据,重新叠好,放回怀里,“少爷有志气,鄙人佩服。那咱们就三个月后见。”
他微微欠身,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少爷——听说您领地里今年收成不好,过冬的粮食怕是不够吧?我家男爵大人说了,如果您到时候手头紧,可以用粮食抵债。按市价折算,童叟无欺。”
说完,他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老管家才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林恩的胳膊。
“少爷!您怎么能答应他!六十金币!咱们把领地卖了也凑不出六十金币啊!”
艾莉丝也从后面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少爷……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不该乱说话的……”
林恩回过头,看着她。
少女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两只手揪着裙角,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林恩说,“谁教你的?”
艾莉丝一愣,抬起头:“没、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想得不错。”
艾莉丝愣住。
林恩拍了拍她的脑袋:“就是下次骂人的时候,记得站远点。万一他们动手,你跑都跑不掉。”
艾莉丝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少爷……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说实话?”林恩收回手,看向老管家,“卡尔爷爷,您刚才说那片靠近黑森林的荒地,一直荒着?”
老管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点点头:“是、是的……”
“明天带我去看看。”
“少爷,您该不会是……”
林恩没回答,转身往领主府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艾莉丝。”
“在!”少女条件反射地应道。
“晚上吃什么?”
艾莉丝眨眨眼,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草?”
老管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玛莎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恩看着艾莉丝认真又忐忑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那就吃草。”
艾莉丝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少爷……您变了……”
林恩推开门,走进领主府。
就在他握紧拳头的瞬间,手心忽然一热。
他低头看去——掌心处,隐约有一道极淡的绿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林恩愣住。
他摊开手,盯着看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有。只有因为握拳太久而泛白的指节。
错觉吗?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远处那片靠近黑森林的荒地,在落日余晖中,隐隐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片微光上,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片荒地,好像……在呼唤他?
“少爷!”艾莉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玛莎奶奶说晚上真的吃草!您快来救命啊!”
林恩回过神,摇摇头,转身下楼。
掌心那股若有若无的热意,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
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那片荒地上,那层微光似乎亮了一瞬,又很快消散。
仿佛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