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日头偏西。
黎晓缓过了些力气,准时出现在药庐,照规矩给玄战子熬药。
药庐里,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经过早上的那番折腾和赠簪,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和昨天不一样了。
空气里少了些疏离,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
黎晓手里拿着蒲扇,正盯着火候。
温言今天没有站在长案对面,而是不知不觉绕到了她身后。
在黎晓拿起小银勺,准备搅动药汁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实打实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黎晓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
温言靠得太近了。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说话时的气息直接扫在她的耳朵上。
“用心感受。”
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胸腔的共鸣,“药材在火里化开的时候,每一次变化,都像是一次呼吸。”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手腕的力道,缓慢而有节奏地搅动着药汁。
黎晓的后背绷得笔直。
她想往前躲,可前面是滚烫的药炉;她想往后退,后背又抵着一堵结实的肉墙。
她被温言牢牢地圈在怀里,进退两难。
这种无孔不入的控制感,让她觉得恐慌。
这特么哪里是用心感受?
这分明是强行贴身教学!
可偏偏,这双手刚刚才把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她连一句重话都骂不出口。
温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僵硬,依旧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她掌控火候。
只是那双低垂的眸子里,沉淀着越来越浓的暗色。……
入夜,别苑彻底安静下来。
黎晓洗漱完躺在床上,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这七天说是调理,简直比出去跟妖兽打一架还耗命。
她叹了口气,刚准备就这么睡死过去,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她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夜里完成墨邪攻略任务,系统奖励了她一波大的,修为直接从筑基五层飙到了九层巅峰。
当时情况紧急,后来又一直被论道和武比耽误了,她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筑基九层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今天正好,趁着夜深人静,她得试试。
这么想着,黎晓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盘膝入定。
她闭上眼,引导着体内的灵力开始运转。
这一试,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以前那点灵力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费老大劲才能挪动一点。
现在,那股灵力虽然算不上江河,却也汇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小溪,在宽阔的经脉中顺畅无比地流淌着。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力量增长的快感中时,头顶发髻上的白玉簪,忽然散发出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
这股气息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眉心,涌进她的识海,像一汪清泉,瞬间就将她修炼时产生的些许烦躁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连带着灵力运转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修炼效果……
竟然更好了?
确定这簪子不是凡品。
这等能够辅助修炼的法器,确实是锦上添花,能让修士的修行之路事半功倍。
她总算明白了,怪不得修仙界的人,一个个明知秘境里危机四伏,遍地都是杀机。
却还是前仆后继地往里闯,为的就是寻那所谓的天材地宝和上古传承。
这种能直接提升实力、改变命运的诱惑,谁能抵挡得住?
想到秘境,黎晓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普普通通的佩剑。
那是原身留下的,虽然也曾是神兵利器,但如今受损严重,威力大不如前。
道器长老之前也提醒过她,让她回问剑宗一趟,换一把趁手的兵器。
她叹了口气,看来在去秘境前得先回问剑宗一趟。
她暂时压下心中的杂念,将这些繁乱的思绪抛诸脑后,专心修炼起来。
与此同时,药王谷驻地的书房里。
案头上的烛火烧得正亮。
温言正低头翻看着一沓谷中送来的灵药清册。
突然,他手里拿着的朱砂笔停住了。
一滴红色的墨水落在纸面上,晕染开来。
温言放下笔,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刻意感知,但那支“养魂簪”牵起的一丝神魂联系,还是主动将另一个人的状态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起初,他以为她会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沉沉睡去。
但很快,他感觉到了一股平稳而坚韧的灵力波动,正从她的体内散发出来,缓缓流淌。
她居然在修炼?
温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白天被折磨成那样,晚上竟然还有力气打坐……
这股不肯服输的要强劲头,倒是有趣。
透过那丝微弱的链接,他仿佛能“看”见,她正盘膝坐在榻上,努力引导着那股并不算强大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
她的神魂在他的法器温养下,显得格外安宁沉静,没有半分白日里的烦躁与抗拒。
那一刻,温言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名字,一个虚无的执念。
她就在隔着几个院子的地方,在他的地盘上,戴着他的东西,用他为她调理好的身体,倔强地、努力地活着。
如此真实,又离自己如此之近。
温言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底的暗色被火光映照得深不见底。
他嘴角一点点往上扯,勾出一个浅淡又心满意足的笑。
……
次日辰时,药王谷驻地后院。
露天汤泉里的水又换了一池。
今天的药水颜色比昨天更深,浓得像是一池子熬化的黑泥,咕嘟咕嘟往外冒着大个的药泡,苦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黎晓站在池边,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已经掉过一次“油锅”,她以为自己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
可当她脱下外袍,咬牙踩进那池药水里时,还是被烫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切肤之痛根本没有因为“习惯”而减少半点。
药力顺着张开的毛孔疯狂往里钻,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小刀在刮她的骨头缝,每刮一下都连着脑神经一起发颤。
黎晓死死抠着池子边缘的青石板,指甲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剧痛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就在她感觉眼前发黑,马上就要闭过气去的时候。
温言走到了她身后。
他微微弯下腰,将一只手贴在了黎晓湿透的后背上。
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带着温言特有的那股温润草木气息,顺着他的掌心,强行挤进了黎晓痉挛的经脉里。
这股灵力没有去抵消药力,而是直奔她的心脉,死死护住了最核心的地方。
黎晓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但这种清醒,反而成了一种更要命的折磨。
她连身上哪一块肌肉在抽搐、哪一根骨头在发疼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心脉被那股温润的力量托着,想晕都晕不过去。
为了不让自己的意志被剧痛吞噬,黎晓强迫自己开口,试图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她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嘶哑干涩,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温谷主……你对所有病人……都这么……亲力亲为吗?”
她甚至还有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又用心头血,又渡本源灵力的……药王谷要是多来几个我这样的,你岂不是……早就被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