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请你再好好活一次(1—2)

我请你再好好活一次第一章第一集寒夜初生,苦难织就的童年(1994-2000)(1—2)

原创小说著作:周园园

(开头) 2024年的深冬,沪市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悲伤都掩埋。

林晚星坐在冰冷的病房里,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窗外的雪片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极了她这三十年人生里,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病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还有监护仪器规律又冰冷的滴答声。她才三十岁,却仿佛已经走完了一生所有的坎坷,尝遍了人间所有的苦。

童年时家暴酗酒的父亲,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她和母亲、奶奶挤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靠着彼此的温度取暖,熬过一个又一个被打骂、被嫌弃的日夜。

少年时求学的艰辛,旁人的冷眼,友情里的背叛与坚守,爱情里的相遇与别离,两个曾照亮她黑暗人生的男人,都先后为了她,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时光里。

成年后孤身创业的举步维艰,无人帮扶的绝望,职场的倾轧,人性的险恶,还有最后缠上她的病痛,让她连好好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这一生,从1994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出生开始,就被命运贴上了“苦难”的标签。她拼尽全力,想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想抓住一点点温暖,想靠自己活成一束光,可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入深渊。

如果有来生,如果能再活一次,她多想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父母,有安稳的童年,有不会离去的爱人,有平平淡淡的幸福。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嘴里喃喃着:“如果可以,我请你,再好好活一次……”

她的思绪飘回1994年,那个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所有的故事,都从那个充斥着争吵与哭声的小山村,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一集 1994,腊月寒胎

1994年的腊月,比往年都要冷得刺骨。

寒潮像是从西伯利亚卷着冰碴子扑过来的,把辽西这片小山村裹得密不透风。林家村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没膝的积雪填平了田埂,压弯了老槐树的枝桠,连村口那条常年淌水的小河,都结了半尺厚的冰,被风雪盖得找不着踪迹。

村子最西头的那间土坯房,是林家村最破的一户。墙皮剥落成斑驳的土黄色,屋顶的茅草被狂风卷走了大半,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勉强撑着。四面的窗户糊着泛黄的窗纸,早被寒风钻了几个窟窿,用破棉絮塞着,风一吹,棉絮就跟着晃,发出“呼呼”的哨音。

此刻,这破屋里的声响,却盖过了屋外的风雪。

“娘!疼!我疼啊!”

苏梅的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这寒夜里。她躺在炕梢的旧褥子上,褥子薄得能摸到炕席的纹路,身下垫着的草木灰布袋,已经被汗水浸透。接生婆王婶是邻村的,手脚粗壮,脸上带着常年的风霜,此刻正跪在炕上,手里攥着消过毒的剪刀,额头上满是汗珠。

“忍忍!苏梅,再忍最后一口劲!孩子快出来了!”王婶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使劲!跟着我的劲来!”

炕下,陈桂兰守着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煤炉,炉子里的劣质煤烧得“滋滋”响,冒出的黑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她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毛巾,另一只手紧紧捏着苏梅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梅啊,娘在呢。”陈桂兰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想想孩子,想想咱们娘仨以后的日子,再使劲一把!”

屋外,雪地里蹲着个男人。

林建军,三十一岁,生得人高马大,肩膀宽得能扛起两袋麦子,可那张脸却生得凶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透着股暴戾。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袋锅在雪地里一明一灭,火星溅在雪上,瞬间就被融化的雪水浇灭。

他已经在外面蹲了两个时辰了。

从苏梅开始喊疼,他就被王婶赶了出来。起初他还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骂骂咧咧,后来就索性蹲在了墙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是个儿子。

林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要是再没有个带把的,他在林家村就抬不起头来。村里的老少爷们,早就背地里笑话他“养不出儿子”,就连隔壁的二赖子,都敢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军,不行你就再娶一个,别在苏梅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苏梅嫁过来五年,第一胎生了个丫头,取名林晚晴。这五年里,他没少跟苏梅置气,可苏梅肚子不争气,偏偏又怀了第二胎。临产前这几个月,他天天烧香拜佛,甚至还去村东头的龙王庙捐了五块钱,就盼着能得个儿子。

“哐当——”

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木盆被踢翻了。

林建军猛地站起身,把烟袋锅往雪地上一磕,刚要往门口凑,就听见王婶高亢的声音穿透了窗纸,撞进他的耳朵里:

“生了!生了!是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建军眼前一黑。

他愣了三秒,随即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窜到了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他抬脚就往门口踹,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差点被他踹塌。

“妈的!又是个赔钱货!”

林建军的怒吼,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惊飞了院墙外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他冲进屋里,一股热浪夹杂着血腥味、煤烟味扑面而来,他却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炕梢那个被王婶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那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浑身通红,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我要的是儿子!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林建军指着那婴儿,又指着炕上虚弱不堪的苏梅,三角眼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你个没用的东西!我娶你回来是干嘛的?是让你生儿子的!不是让你生一堆赔钱货的!”

苏梅刚生完孩子,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说话的劲都没有。听到丈夫的咒骂,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抬手摸摸孩子,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铅,只能转动着眼珠,看着那个小小的、属于她的女儿,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王婶见势不妙,赶紧把婴儿往陈桂兰怀里一塞,站起身挡在苏梅身前。王婶在村里接生几十年,见多了重男轻女的男人,可像林建军这么暴戾的,还是头一次见。

建军!你疯了?”王婶叉着腰,对着林建军呵斥,“苏梅刚生完孩子,身子骨弱得很,你现在跟她置气,是想让她送命吗?丫头怎么了?丫头也是命!也是你林建军的骨肉!”

“骨肉?”林建军冷笑一声,一把推开王婶,王婶踉跄着退了两步,幸好被陈桂兰扶住了,“我林建军的骨肉,必须是带把的!这丫头片子,生下来就是多余的!”

他说着,就朝陈桂兰怀里的婴儿伸过手去。

那双手粗糙、有力,带着常年干农活的厚茧,此刻却透着一股狠劲。陈桂兰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死死护着怀里的小生命。

建军!你敢!”陈桂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是你的亲闺女!是从苏梅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老东西!”林建军被母亲的话激怒了,扬起手,就朝陈桂兰的脸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屋里回荡。

陈桂兰的脸瞬间肿了起来,五道清晰的指印浮在上面。她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抱着婴儿,没有松开分毫。

苏梅看到婆婆被打,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扑到林建军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哭着哀求:“建军!别打娘!别打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求你了,别吓着孩子……”

林建军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苏梅,眼里的戾气更重。他抬脚,狠狠朝苏梅的腰上踹去。

“啊!”

苏梅疼得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慢慢渗出血丝。

“妈!”

炕角传来一声稚嫩的哭喊。

众人这才想起,炕角还缩着个孩子。

林晚晴,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她从苏梅开始喊疼,就一直缩在炕角,捂着眼睛,不敢看,也不敢出声。直到看到父亲打奶奶,打母亲,她才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从炕上爬下来,小小的身子扑到苏梅身边,抱着苏梅的胳膊,对着林建军哭喊:“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奶奶!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吃饭了,把饭留给弟弟吃……你别打妈妈了好不好?”

林晚晴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林建军一下。

他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大女儿,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怀里蜷缩着的妻子,还有墙角抱着小女儿、满脸红肿的母亲,心里的怒火似乎消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他狠狠踢开苏梅的手,苏梅又摔在地上,林晚晴吓得扑在母亲身上,用小小的身子护着她。

“滚!”林建军骂了一句,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桌上的酒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那是散装的白酒,度数极高,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喝了大半壶,才把酒壶往桌上一摔,酒壶“哐当”一声碎了,酒洒了一地。

他抹了把嘴,又看了一眼炕上的苏梅,看了一眼陈桂兰怀里的小婴儿,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屋门。

“砰”的一声,木门被他甩上,寒风卷着雪片灌进屋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梅的抽泣声,林晚晴的哭声,还有那个小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王婶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苏梅从地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回炕上。“苏梅,你别往心里去,建军就是一时气糊涂了。”王婶一边帮苏梅擦嘴角的血,一边安慰,“你刚生完孩子,可不能动气,也不能哭,伤身子。”

陈桂兰也走过来,坐在炕边,把怀里的小婴儿递给苏梅。“梅啊,别难过。”陈桂兰摸着苏梅的头发,声音温柔,“丫头好,丫头贴心。咱们娘仨,再加上这两个丫头,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苏梅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抱在怀里。

婴儿的身子很软,很暖,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生命的温度。那微弱的哭声,此刻听在苏梅耳朵里,却像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一丝欣慰,一丝心疼。

“娘,她长得真小。”林晚晴凑过来,怯生生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妹妹,小手想摸,又不敢。

“是啊,很小。”陈桂兰笑着,摸了摸林晚晴的头,“她是你的妹妹,以后,你要护着她。”

“我会的!”林晚晴用力点头,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我会好好护着妹妹,不让别人欺负她。”

陈桂兰看着两个孙女,又看着儿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日子,怕是更难了。但不管多难,她都要护着这娘仨,护着这两个刚出生的小孙女。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陈桂兰说。

苏梅抱着婴儿,想了想,看着窗外的雪,又看着怀里的女儿,轻声说:“就叫晚星吧。林晚星。晚上的星星,再暗,也能照亮路。”

“晚星。”陈桂兰念叨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咱们的小星儿,以后一定能像星星一样,照亮自己的路。”

窗外的雪,还在下。

林晚星躺在母亲的怀里,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感受到了奶奶和姐姐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最后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烛光,没有祝福,没有襁褓,只有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一个暴戾的父亲,一个懦弱却温柔的母亲,一个慈爱的奶奶,一个懂事的姐姐,还有无尽的风雪和苦难。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她苦难人生的开始。

林建军从那晚之后,就更不着家了。

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挣的钱,一半拿去喝酒,一半拿去赌博,剩下的,就拿去养村西头的寡妇张翠莲。张翠莲三十岁,男人死得早,生得有几分姿色,嘴巴又甜,把林建军哄得团团转。

家里的生计,全压在了苏梅一个人身上。

苏梅出了月子,就开始忙活起来。天不亮,她就起床,烧火做饭,伺候婆婆,照顾两个女儿。吃完饭,她就背着林晚星,牵着林晚晴,上山挖野菜,去地里拾别人落下的红薯、花生。回来后,她就坐在院子里,缝补衣服,给村里人做针线活,一件衣服五毛钱,一双鞋子一块钱。

陈桂兰的身体本就不好,被林建军打了那一巴掌后,更是落下了病根,经常咳嗽,喘不上气。但她还是强撑着,帮苏梅照顾孩子,做饭,喂猪。家里养了一头小猪,是陈桂兰用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三块钱买的,说是等猪长大了,卖了钱,给两个孙女交学费。

林晚星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长到了一岁。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白白胖胖,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头发稀疏。但她很乖,很少哭闹,饿了就啃手指头,困了就自己睡。她最喜欢的,就是趴在奶奶的怀里,听奶奶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或者趴在母亲的背上,跟着母亲上山下地。

林晚晴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才六岁,就学会了帮母亲做饭,帮奶奶喂猪,帮妹妹换尿布。每天放学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抱起林晚星,逗她笑,给她唱儿歌。林晚星只要一听到姐姐的声音,就会咧开小嘴,露出没牙的笑容。

这小小的土坯房里,虽然充满了苦难,却也有零星的温暖。

这份温暖,支撑着苏梅,支撑着陈桂兰,也支撑着两个小小的女孩。

但林建军的暴戾,却从未停止。

他每次回家,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赢了钱,就拿着钱在苏梅面前晃,骂她“没用的赔钱货”;输了钱,就回家摔东西,打老婆,打孩子。

苏梅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胳膊上的淤青,腿上的伤疤,脸上的红肿,从来没有好过。但她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哭,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给两个女儿做最好的饭,给她们缝最暖的衣服。

林晚星两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放鞭炮,做糖瓜。苏梅也攒了点钱,买了两斤面粉,一斤红糖,想给两个女儿做顿糖糕。

院子里,陈桂兰带着林晚晴在贴春联,苏梅在厨房里忙活,林晚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石子,在雪地上画圈圈。

阳光很好,雪反射着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林晚星正画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林建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带着酒气,还有一丝不耐烦。

林晚星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她扔掉手里的小石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厨房门口,拉着苏梅的衣角,小声说:“妈妈,爸爸回来了。”

苏梅的手,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林晚星抱进怀里,轻声说:“不怕,妈妈在。”

话音刚落,林建军就踹开了院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走路摇摇晃晃,脸上带着醉意,还有一丝狠厉。他看到院子里的春联,看到厨房里的炊烟,眼里的怒火瞬间就烧了起来。

“好啊!我不在家,你们倒是过得挺滋润!”林建军怒吼着,走进院子,一把扯下门上的春联,撕了个粉碎,“小年?我看你们是想气死我!”

陈桂兰赶紧走过来,挡在苏梅和孩子面前:“建军,你别闹了。今天是小年,孩子们想吃顿糖糕,我就跟苏梅一起做了点。”

“糖糕?”林建军冷笑一声,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糖糕,抬手就把锅里的糖糕掀在了地上,“赔钱货也配吃糖糕?我在外面输了钱,你们倒好,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

滚烫的糖糕掉在地上,沾了雪,瞬间就凉了。

林晚晴看着地上的糖糕,眼里的泪水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攒了好久,就盼着小年能吃一口糖糕,没想到,被父亲掀翻了。

“爸爸,那是给妹妹吃的……”林晚晴小声说。

“给她吃?”林建军走到林晚晴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拽,“你个小赔钱货,还敢跟我说话?我打死你!”

“不要!”苏梅冲过去,抱住林建军的胳膊,“建军,你别打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好啊!”林建军甩开苏梅,苏梅摔在地上,林晚星从她怀里摔出来,磕在了灶台的角上。

“哇——”

林晚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的额头,磕在了灶台的青石角上,瞬间就流出了血,鲜红的血,沾在她蜡黄的脸上,触目惊心。

“星儿!”

苏梅疯了一样,爬过去,抱起林晚星,看着她额头的伤口,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星儿,你怎么样?别吓妈妈……妈妈带你去看医生……”

陈桂兰也跑了过来,看到林晚星的伤口,吓得浑身发抖,对着林建军哭喊:“林建军!你这个畜生!那是你的亲闺女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林建军看着林晚星脸上的血,看着苏梅崩溃的样子,看着陈桂兰骂他的样子,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想上前,想看看女儿的伤口,可脚却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你滚!”苏梅抱着林晚星,对着林建军嘶吼,“林建军,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滚出这个家!”

这是苏梅第一次,对着林建军嘶吼。

也是第一次,说出“滚”这个字。

林建军看着苏梅眼里的恨意,心里莫名的一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院门,消失在风雪里。

苏梅抱着林晚星,哭着跑向村卫生室。

村卫生室的李医生,是个老中医,看到林晚星的伤口,赶紧拿出医药箱,给她消毒,包扎。伤口很深,缝了三针。

林晚星哭了一路,到了卫生室,却突然不哭了。她靠在苏梅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苏梅的衣服,眼睛看着苏梅,眼里满是恐惧,却没有一丝怨恨。

苏梅看着女儿眼里的恐惧,心都碎了。

她抱着林晚星,坐在卫生室的凳子上,哭了很久。

陈桂兰带着林晚晴,也赶了过来。林晚晴站在一边,看着妹妹额头上的纱布,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默默流着泪,手里攥着一块掉在地上、沾了雪的糖糕。

那是她从地上捡起来的,想留给妹妹吃。

那天晚上,林建军没有回家。

苏梅抱着林晚星,坐在炕上,一夜没睡。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布,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不管多难,她都要带着母亲,带着两个女儿,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家。

她不能再让孩子跟着她受委屈,不能再让孩子活在恐惧里。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林晚星躺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很熟。她额头上的伤口很疼,可她觉得,母亲的怀抱很暖,很安全。

她不知道,母亲心里的决定,将会改变她一生的轨迹。

她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在她三岁那年,那个会走进她生命,成为她灰暗童年里另一束光的少年,将会出现在林家村的村口,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而那间腊月里的土坯房,那场刺骨的风雪,那个暴戾的父亲,那个温柔的母亲,那个慈爱的奶奶,那个懂事的姐姐,还有额头上那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都将成为她童年里,最深刻的记忆。

那记忆里,有苦难,有伤痛,有恐惧,却也有温暖,有亲情,有希望。

就像苏梅给她取的名字一样,林晚星。

晚上的星星,再暗,也能照亮路。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1997,槐树下的少年

林晚星额头上的伤疤,终究是留了下来。

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藏在她右侧的额角,像一枚永远无法褪去的印记,刻着1994年腊月的那场风雪,也刻着她生命里最初的痛。好在她的头发长得快,稍大些便能用刘海遮住,只是那股对“声响”的恐惧,却像生了根,融进了骨子里。

往后两年,林建军回家的次数愈发稀少。

他几乎彻底搬去了张翠莲家,偶尔回来,也只是为了拿户口本,或是搜刮苏梅藏在炕洞缝里的那点微薄积蓄。每次来,苏梅都带着两个女儿躲进陈桂兰的里屋,用棉被捂住她们的耳朵,直到院门外传来摩托车远去的轰鸣声,才敢松开手。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比从前少了些惊心动魄的打骂。

苏梅靠着给村里人缝补浆洗、编织竹筐,硬是攒下了一笔钱。她没提离婚——在90年代的辽西山村,离婚女人的路太窄,她怕自己撑不起娘仨的生计,更怕林建军狗急跳墙,伤害孩子。她只是默默筹划着,等攒够了钱,就带着婆婆和女儿去县城打工,哪怕端盘子、扫大街,也比在这土坯房里守着无尽的恐惧强。

1997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的风刚吹软了冻土层,村口的老槐树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田埂上的蒲公英顶着金黄的小花,漫山遍野的山杏树开得云蒸霞蔚。林晚星三岁了,褪去了婴儿时的瘦弱,长了点肉,脸蛋圆圆的,像个红苹果。她依旧不爱说话,却格外黏人,走路总爱攥着苏梅的衣角,或是扒在奶奶的后背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林晚晴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缝了补丁的布书包,踩着露水去村小学。放学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书包,把林晚星从奶奶手里接过来,牵着她的小手,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夕阳。

老槐树是林家村的标志,树龄逾百年,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枝桠向四周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有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是村里孩子的乐园,也是林晚星童年里,除了家之外,最常待的地方。

“妹妹,你看,太阳下山了,像个大橘子。”林晚晴指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

林晚星靠在姐姐怀里,揪着姐姐的衣角,小声应:“橘子……甜。”

她长到三岁,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是去年小年,李医生家的孙女偷偷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那糖的甜味,她记了好久,连做梦都在舔嘴唇。

“等姐姐攒够了铅笔钱,就给你买橘子吃。”林晚晴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

就在这时,一阵“嘎吱嘎吱”的自行车声,从村口的土路传来。

那声音很陌生,不像村里人的二八大杠那样沉闷,而是带着一种清脆的铃铛声。林晚晴警惕地抱起林晚星,往后退了两步,躲到老槐树的树干后。村里偶尔会来陌生人,有收破烂的,有走村串户的货郎,还有林建军的赌友——那些人,都让她害怕。

自行车停在了老槐树下。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衫、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的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个子比林晚晴高半个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剪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下,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盛了山间的清泉。

他的自行车很特别,是一辆半新的儿童山地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铃铛,车后座绑着一个画板。

少年显然也看到了树后的姐妹俩,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们好,我叫江逾白,是来这儿走亲戚的。”

他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溪水叮咚作响,带着一股城里孩子特有的干净气息。

林晚晴攥着林晚星的手,依旧没松开,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没说话。

林晚星却从姐姐的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叫江逾白的少年。他的衣服很干净,没有补丁,鞋子是崭新的白球鞋,不像村里的孩子,鞋上永远沾着泥土。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像弯弯的月牙,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江逾白似乎看出了她们的拘谨,他没有靠近,而是走到青石板旁,放下自行车,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这个给你们吃,我奶奶给我带的,可甜了。”

那苹果又大又红,散发着诱人的果香,林晚星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苹果,还是去年奶奶生病,村里的支书来看望时,送的一个小苹果,奶奶舍不得吃,切成四瓣,一家四口分着吃了。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江逾白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妹妹眼巴巴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接过了苹果:“谢谢。”

“不用谢。”江逾白笑得更开心了,“我奶奶家就在村东头,那个青砖房,你们知道吗?”

林晚晴点了点头。村东头的青砖房,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住着江奶奶——她是村里唯一的退休教师,老伴早年去世,儿子儿媳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来。

“我要在这儿住半个月,”江逾白指了指画板,“我爸爸让我跟着奶奶学画画,画村里的山和树。”

他说着,拿起画板,坐在青石板上,开始摆弄画笔。

林晚晴抱着林晚星,坐在离他不远的树墩上,把苹果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晚星,小的那半自己留着。林晚星抱着苹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甜滋滋的果汁溢满口腔,她吃得格外认真,连苹果核都舍不得扔。

江逾白画了一会儿,抬头看到林晚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放下画笔,走过来,蹲在她们面前,看着林晚星额角露出来的一点疤痕,轻声问:“小妹妹,你的额头怎么了?”

林晚星的动作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额角,往姐姐怀里缩了缩。

“是不小心磕的。”林晚晴赶紧替妹妹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

江逾白看出了她的顾虑,没有再追问,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白兔。他把创可贴递给林晚星:“这个给你,贴在疤痕上,就不疼了。”

林晚星看着他手里的创可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小手,接过了创可贴。

“我帮你贴。”江逾白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轻轻贴在林晚星额角的疤痕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林晚星的脸颊,瞬间红了。

这是除了母亲、奶奶和姐姐之外,第一次有外人,对她这么温柔。

从那天起,江逾白就成了老槐树下的常客。

他每天早上跟着江奶奶学识字、练书法,下午就背着画板,来到老槐树下画画。林晚晴放学回来,总会牵着林晚星,来老槐树下陪他。

江逾白会给她们讲城里的故事——讲高楼大厦,讲游乐园,讲动物园里的大熊猫。林晚晴和林晚星听得入迷,眼睛里满是向往。

他会教林晚晴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日、月、星、辰”,教她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林晚晴学得很认真,她把江逾白教的字,都用铅笔写在捡来的作业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本。

他会给林晚星画小兔子、小松鼠,画老槐树,画天边的晚霞。他画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像活的一样。林晚星把那些画,小心翼翼地夹在奶奶的针线笸箩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几遍。

林晚星也渐渐放开了胆子。

她不再躲在姐姐身后,而是会走到江逾白身边,看着他画画,偶尔会用小手指着画板,小声说:“树,绿。”“云,白。”

江逾白总会耐心地回应她:“对,星星说得对,树是绿的,云是白的。”

他给她取了个小昵称,叫“小星星”。

“小星星,你看,我画了你的样子。”有一天,江逾白拿着画板,对林晚星说。

画板上,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额角的位置,画着一个小小的小白兔创可贴,格外显眼。

林晚星看着画板上的自己,眼睛瞬间亮了。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画板上的小女孩,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江逾白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他觉得,这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老槐树下的时光,像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温柔而美好。

林晚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会对着江逾白喊“哥哥”,会把自己攒的野酸枣,偷偷塞进他的帆布包里,会跟着他一起,在田埂上追蝴蝶,在小溪边捉小鱼。

她对“声响”的恐惧,也渐渐淡了些。听到自行车的铃铛声,她不再躲,而是会朝着村口的方向,露出期待的笑容。

苏梅和陈桂兰,也注意到了林晚星的变化。

“星儿最近爱笑了。”陈桂兰抱着林晚星,摸着她脸上的笑容,欣慰地说。

“是那个江家的孩子吧。”苏梅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说,“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她们都知道,江逾白像一束光,照进了林晚星灰暗的童年里。

只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江逾白要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翠绿。江逾白背着帆布包,推着自行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面前的姐妹俩,眼里满是不舍。

林晚晴的手里,拿着一个用彩线编织的小蚂蚱——那是她用了三天时间,跟着奶奶学编织的,想送给江逾白做纪念。

林晚星的手里,拿着一张画纸——那是她用蜡笔画的,画着老槐树,画着江逾白,画着她和姐姐,还有一个大大的太阳。

“我要走了。”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爸爸来接我了,回城里上学。”

林晚晴把小蚂蚱递给他,小声说:“江哥哥,这个送给你。”

江逾白接过小蚂蚱,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晚晴:“这个送给你,里面有我画的画,还有我教你的字。等你长大了,来城里找我,我带你去游乐园。”

“嗯!”林晚晴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江逾白又看向林晚星,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把一个小小的星星形状的吊坠,挂在她的脖子上。那吊坠是用木头做的,刻着一个小小的“白”字,是他用小刀,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刻的。

“小星星,这个送给你。”江逾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等你长大了,带着这个吊坠,来城里找我,我会一直等你。”

林晚星攥着手里的画纸,又攥着脖子上的吊坠,看着江逾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江逾白的脖子,小声喊:“哥哥,不要走……”江逾白的眼眶,也红了。他拍着林晚星的背,轻声说:“小星星,我会回来的。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逾白,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江逾白松开林晚星,站起身,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骑上自行车,朝着村口的方向,慢慢骑去。

他骑出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林晚晴抱着林晚星,姐妹俩站在细雨里,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手。

林晚星手里的画纸,被雨水打湿了,上面的太阳,渐渐模糊。

她脖子上的星星吊坠,却在细雨里,闪着微弱的光。

江逾白走了。

老槐树下,再也没有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再也没有了少年的笑声,再也没有了那些好看的画。

林晚星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安静的孩子。

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躲在别人身后。她会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江逾白送的星星吊坠,看着天边的晚霞,小声喊:“哥哥……”

她会把江逾白送的画,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每天都要擦一遍。

她会跟着姐姐,一起学写字,一起背古诗。她把江逾白教的“星”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捡来的作业纸。

苏梅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她知道,江逾白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画,那些笔记本,那个星星吊坠,还有一份希望,一份温暖,一份对未来的向往。

日子依旧清苦,林建军依旧偶尔会来搜刮钱财,苏梅的离婚计划,依旧在默默筹划着。

但林晚星的心里,却多了一束光。

那束光,来自槐树下的少年,来自那个叫江逾白的名字,来自那个星星形状的吊坠。

它像黑夜里的星辰,照亮了她苦难的童年,也支撑着她,走过未来漫长的岁月。

1997年的夏天,苏梅终于攒够了钱。

她带着陈桂兰,带着林晚晴和林晚星,离开了林家村。

她们没有去县城,而是坐上了去沪市的火车。

苏梅的远房表姐,在沪市的一家纺织厂打工,答应帮她找份工作。苏梅想,沪市是大城市,机会多,离林家村远,林建军就算想找,也找不到。

离开的那天,林晚星特意去了老槐树下。

她把一张画纸,埋在了老槐树的树根下。

画纸上,是她用蜡笔画的——老槐树,江逾白,她和姐姐,还有一个大大的太阳。

她对着老槐树,小声说:“哥哥,我走了。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

火车缓缓驶出辽西的大山,朝着远方的沪市驶去。

林晚星靠在苏梅的怀里,手里攥着那个星星形状的吊坠,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山,渐渐远去的老槐树,眼里满是不舍,却也充满了希望。

她不知道,这次离开,将会开启她人生的新篇章。

她也不知道,她和江逾白的缘分,并没有就此结束。

多年以后,她们会在沪市的街头,再次相遇。

只是那时,他们都已长大,历经了岁月的沧桑,尝遍了人间的冷暖。

而那个槐树下的夏天,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那个星星形状的吊坠,将会成为他们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

火车的鸣笛声,在铁轨上回荡。

林晚星的童年,留在了辽西的大山里,留在了那间腊月的土坯房里,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而她的人生,却在驶向远方的火车上,缓缓展开。

寒夜终将过去,星星总会发光。

林晚星知道,不管未来有多难,她都要好好活,像江逾白说的那样,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我请你再好好活一次

著作:周园园

第一卷寒夜初生,苦难织就的童年(1994-2000)

第二集小学初见,寒门少年的微光

1999年的深冬,沪市的雪还没来得及落,辽西的小山村却早已被冻得僵硬。林晚星五岁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可家里的土坯房里,连一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更别提学费了。林建军依旧在村西头的寡妇张翠莲家醉生梦死,苏梅缝补浆洗挣来的那点钱,刚够给陈桂兰抓两副治咳嗽的草药,哪还有余钱送小女儿去幼儿园?

“星儿乖,等明年,等姐姐攒够了钱,咱们就去镇上的幼儿园,好不好?”苏梅把林晚星搂在怀里,用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捂着女儿冰凉的小手。林晚星靠在母亲怀里,看着姐姐林晚晴背着缝了三层补丁的布书包,踩着雪去村小学,眼里满是羡慕,却懂事地点点头:“妈妈,我不着急,我在家陪奶奶。”

她知道,家里的日子太难了。

2000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村口的老槐树才冒出一点点嫩芽,林晚星六岁了。苏梅咬着牙,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鸡蛋卖了,又向江奶奶借了五块钱,终于凑够了林家村小学的学费——两块五毛钱,还有一捆自家编的草绳,抵作书本费。

开学那天,林晚星穿着姐姐林晚晴穿过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脚上是一双用旧布纳的布鞋,鞋底已经薄得能摸到石子。她背着一个用化肥袋改成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半块窝头,还有一本姐姐用过的旧语文书。

林家村小学坐落在村子最东头,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着泛黄的窗纸,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桌椅是从旧庙里搬来的,桌面坑坑洼洼,桌腿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用石头垫着。老师只有三个,都是本村的民办教师,拿着微薄的补贴,却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些山里的孩子身上。

对林晚星来说,能踏进这所简陋的小学,是她童年里最幸福的事。

她终于可以不用整天待在那个充满恐惧的家里,不用听林建军的咒骂,不用躲在炕角瑟瑟发抖。在学校里,有老师温和的声音,有书本里的新世界,有窗外的阳光,让她暂时忘记了家里的苦难。

可学校里,也并非全是温暖。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王老师把林晚星领到教室,指着最后一排的空位说:“林晚星,你就坐那儿吧。”

她刚坐下,前排的一个男孩就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破书包,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林建军的闺女吗?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配来上学?”

另一个女孩也跟着起哄:“就是,她爹是酒鬼、赌徒,还打老婆,她肯定也是个坏孩子!”

孩子们的话,像一把把小刀,扎在林晚星的心上。她低着头,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恶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穿的衣服是姐姐剩下的,书包是化肥袋改的,她确实像个叫花子。

从那天起,孤立和欺负,就成了林晚星校园生活的常态。

同学们不愿意和她一起玩,跳绳的时候故意把她挤开,跳皮筋的时候从不喊她的名字,甚至会把她的书包藏起来,把她的作业本撕成碎片。他们骂她“野孩子”“赔钱货”,说她身上有“酒鬼的味道”,甚至会在放学路上,用小石子砸她的后背。

林晚星总是默默忍受着。

她不敢告诉母亲,怕母亲担心,更怕母亲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引来林建军的暴怒。她只能把委屈藏在心里,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黑板,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下课的时候,就坐在角落里,捧着姐姐用过的旧语文书,一遍又一遍地读,仿佛那些方块字,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

她知道,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带着母亲和奶奶离开这个地方,才能让姐姐不用再打工受苦。

就在她被所有人孤立、欺负的时候,一个叫陈阳的男孩,走进了她的世界。

陈阳和林晚星同龄,也是一年级的学生。他家比林晚星家还要穷,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兄弟姐妹四个,他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一家六口挤在一间更小的土坯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穿的衣服,是姐姐们穿过的旧衣服改的,比林晚星的还要破旧,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总是带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陈阳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可他心地善良,眼睛里藏着一股干净又温柔的光。

那天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响,几个调皮的男孩就堵在了教室门口,把林晚星拦了下来。

“林晚星,把你书包里的窝头交出来!”为首的男孩叫二柱,是村支书的儿子,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林晚星紧紧抱着书包,往后退了两步:“这是我的晚饭,不能给你们。”

“不给?”二柱冷笑一声,抬手就推了林晚星一把,林晚星摔在地上,书包掉在一旁,半块窝头滚了出来,沾了一层泥土。

“你看,脏了吧?”二柱捡起窝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这么脏的东西,也配吃?”

其他几个男孩也跟着哄笑起来,对着林晚星指指点点。

林晚星趴在地上,看着被踩烂的窝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是母亲早上特意给她留的,说让她放学路上垫垫肚子,她舍不得吃,想带回家给奶奶吃。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挡在了林晚星身前。

是陈阳。

他浑身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对着二柱他们,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们不许欺负她!”

二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陈阳?你个泥猴也敢管老子的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陈阳没有退缩,依旧挡在林晚星身前,手里的树枝握得更紧了:“你们欺负人,就是不对。”

二柱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挥起拳头就朝陈阳的脸上打去。陈阳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鼻子瞬间流出了血,他却没有哭,只是擦了擦鼻子,又站了起来,对着二柱说:“你们再欺负她,我就告诉王老师。”

二柱他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把陈阳推倒在地,拳打脚踢,还把他的衣服撕烂了,弄得他浑身是土。陈阳从不反抗,只是用手护住头,等他们打累了,才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走到林晚星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把她拉了起来。

“别怕,我保护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束光,照进了林晚星的心里。

那是林晚星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和奶奶,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她。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他的脸上带着伤,鼻子上还沾着血,浑身脏兮兮的,可他的眼睛,却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那以后,陈阳就成了林晚星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陈阳会帮她背着那个化肥袋改成的书包,会把自己从家里偷拿的一块红薯,分给她一半,会在她被同学欺负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边,用小小的身子护着她。

林晚星也会把母亲给她缝的布娃娃,拿给陈阳看——那是用旧布缝的,眼睛是用扣子做的,虽然简陋,却是她唯一的玩具;她会把奶奶做的窝头,偷偷塞给陈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甜甜的。

两个家境贫寒、受尽冷眼的孩子,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慰藉和温暖。

陈阳的家里,虽然也穷,父母却很和睦。他的父亲是个老实的庄稼汉,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他们从不吵架,更不会家暴,家里虽然拥挤,却充满了烟火气。陈阳从小就被父母教导,要善良,要懂事,要帮助别人。他看到林晚星总是闷闷不乐,身上常常带着伤——有时候是额头的淤青,有时候是胳膊上的抓痕,就知道她在家里受了委屈。他从不问她家里的事,只是默默陪着她,给她一点点温暖。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们会一起捡柴火,把干枯的树枝捆成一捆,背回家给奶奶烧火做饭;他们会一起挖野菜,在田埂上找荠菜、苦菜,带回家给母亲做汤;他们会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西下,聊着彼此的心事。

林晚星会告诉陈阳,她想好好读书,将来带母亲和奶奶去城里生活,再也不回村里。“城里有高楼大厦,有电灯,有公交车,还有不会打人的爸爸。”她的眼里,满是向往。

陈阳会说:“我陪你一起努力,等我们长大了,我帮你一起照顾阿姨和奶奶。我会挣钱,给阿姨买新衣服,给奶奶买好吃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成了林晚星童年里,最温暖的承诺。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单纯的友情,是困境里的相互扶持,是黑暗里的相互照亮。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乡间的小路、田埂上的野菜、学校里的旧书桌;他们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装下了彼此的梦想,装下了对未来的所有期待。

林晚星渐渐变得开朗了一些。

她不再总是低着头,走路的时候会主动牵着陈阳的手,上课的时候会举手回答问题,下课的时候会和陈阳一起在田埂上追蝴蝶。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笑容浅浅的,却像春日里的小花,在苦难的土壤里,悄悄绽放。

可家里的苦难,依旧没有停止。

林建军的赌瘾越来越大,家暴也越来越频繁。他不仅打苏梅,有时候喝多了,连陈桂兰和两个女儿都打。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被他拿去卖了换钱赌博——缝纫机、铁锅、甚至连陈桂兰陪嫁的银镯子,都被他偷去当了。欠的外债越来越多,债主常常上门讨债,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把苏梅逼得走投无路。

有一次,林建军赌输了钱,被债主追着打,他跑回家,把气撒在苏梅身上,拿起一根木棍,就朝苏梅的背上打去。林晚星放学回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林建军的腿,哭喊着:“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林建军一脚就把她踹开,林晚星摔在地上,额头磕在了灶台的角上,又添了一道新的伤疤。苏梅看着女儿额头上的血,看着林建军暴戾的样子,终于彻底绝望了。

她知道,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趁着林建军外出赌博的时候,苏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床破旧的被子,还有陈桂兰的药罐。她带着陈桂兰、林晚晴和林晚星,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林家村。

她们没有去县城,而是去了隔壁的青石镇。苏梅的远房表姐在镇上的洗衣店打工,答应帮她找份工作。青石镇离林家村有二十多里路,林建军就算想找,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林晚星被母亲叫醒,她看着熟悉的土坯房,看着村口的老槐树,心里满是不舍。她特意跑到陈阳家的门口,想和他告别,可陈阳家的门还关着,她只能在门口放了一个用石头磨成的小石子——那是她昨天晚上,在河边磨了很久的,光滑圆润,像陈阳送给她的那块一样。

她对着陈阳家的门,小声说:“陈阳,我走了,你要好好读书,我在镇上等你。”

可她不知道,陈阳其实早就醒了。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林晚星一家消失在晨雾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林晚星放在门口的小石子,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林晚星走了,去了镇上,他再也不能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田埂上看夕阳了。

林晚星一家在青石镇租了一间更小的出租屋。

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房,在镇子的最西头,紧挨着一条臭水沟,夏天蚊虫成群,冬天寒风刺骨。屋里只有一张炕,一个破旧的柜子,还有一个煤炉。苏梅在洗衣店找了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一大堆脏衣服,直到深夜才能回家,挣的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陈桂兰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咳嗽,喘不上气,却舍不得花钱看病,只能硬扛着,把药钱省下来给林晚星买书本。林晚晴初中毕业,就跟着表姐去了南方打工,把挣来的钱全都寄回家,供妹妹读书,给奶奶治病。

林晚星转学到了青石镇中心小学。

新的学校比林家村小学好一些,有玻璃窗,有新的桌椅,还有更多的老师和同学。可林晚星却觉得,这里比林家村小学更孤单。她穿着依旧破旧的衣服,背着依旧是化肥袋改成的书包,同学们看她的眼神,依旧是鄙夷和不屑。她没有朋友,下课的时候,只能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拿出陈阳送的小石子,紧紧攥在手里。

她想念陈阳,想念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小小身影,想念那段在田埂上的温暖时光。

她把陈阳送的小石子,贴身放在口袋里,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那石子光滑圆润,带着陈阳手心的温度,成了她心里最珍贵的回忆,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而远在林家村的陈阳,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林晚星。

他每天放学,都会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青石镇的方向,盼着能看到林晚星的身影。他更加努力地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煤油灯下背书,晚上借着月光写字。他的书包里,总是装着那块林晚星送的小石子,他说,那是他的“勇气石”,只要握着它,就有勇气面对一切困难。

他一心想着考上青石镇的中学,去找林晚星,兑现自己的承诺。

两个少年,在不同的地方,为了彼此的约定,为了改变命运,默默努力着。他们的人生,在命运的安排下,暂时分开,却又注定会再次交织。

此时的林晚星,还不知道,在她未来的人生里,还会出现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家境优渥,光芒万丈,会像太阳一样,照亮她的青春,会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希望,却也会和陈阳一样,为了保护她,永远离开她。

她更不知道,等待她的,还有数不尽的人生起伏——友情的背叛,爱情的伤痛,事业的坎坷,还有生死别离的绝望。她的一生,都在苦难中挣扎,都在失去中前行,就像她名字里的“晚星”,在黑夜里,独自发光,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寒冷和孤独。

可她依旧没有放弃。

她握着陈阳送的小石子,握着母亲和奶奶的期望,握着对未来的所有期待,在青石镇的出租屋里,在破旧的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人生。

她知道,寒夜终将过去,星星总会发光。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第一集和第二集结束请看第二章感谢收看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