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料峭春寒凝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灰。溪水自山涧蜿蜒而下,撞在卵石上溅起细碎水花,裹挟着几片零落的杏花瓣,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阿宁蹲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赤足浸在刺骨的溪水里,正用力揉搓着木盆里堆积的粗麻衣物。水汽濡湿了她额前几缕碎发,紧贴着微红的颊边。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纤细却结实的小臂,因用力而微微绷紧。
她是这山脚下茶寮老张头捡来的孤女,镇上人都唤她阿宁。每日天未亮,她便要起身劈柴烧水,伺候茶寮开门,待早市忙过一阵,才能抽空到溪边浣洗堆积的衣物。冰凉的溪水冻得她脚趾发麻,手指也渐渐失去知觉,可她没有停下。水声潺潺,混着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是这春日清晨最寻常的声响。
忽地,一阵裹挟着杏花香气的风掠过水面,吹皱了倒影。阿宁下意识抬手去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的水珠甩落,溅在石面一层薄薄的青苔上。脚下猛地一滑!
“啊——!”
惊呼声短促而尖锐,瞬间被哗啦的水响吞没。木盆翻倒,衣物四散漂浮。冰冷的溪水瞬间没顶,灌入口鼻,呛得她眼前发黑。水流湍急,裹挟着她单薄的身体向下游冲去。她拼命挣扎,手脚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沉重得抬不起来。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视线里只剩下晃动的水光和头顶模糊的天光。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探入水中,精准地箍住了她的腰肢!
“哗啦——”
水花四溅。
阿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出水面,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冰冷的湿衣紧贴着肌肤,寒意刺骨。她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不清,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正用力拍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咳咳……咳……”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溪水淌下。
“别怕,没事了。”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阿宁艰难地抬起头,水珠顺着睫毛滴落。逆着初升的朝阳,她看见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氅,此刻氅衣下摆和半边衣袖都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出颀长挺拔的身形轮廓。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身后几步开外,站着两个身着劲装、神色紧张的随从,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刚脱下的外袍,显然是想递过来却晚了一步。
“公子!您……”那随从声音焦急。
“无妨。”年轻公子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阿宁身上,“能站稳吗?”
阿宁这才惊觉自己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他臂弯里,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挣扎着想站直,可双腿软得厉害,又是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小心!”他手臂一紧,稳稳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眉头蹙得更深,“你呛了水,又受了寒,需得赶紧救治。”他不再犹豫,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骤然腾空,阿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这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水汽和淡淡墨香的气息。
“回府。”年轻公子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走向停在溪边不远处的马车,声音不容置疑。
马车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阿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软垫上,裹上了随从递来的干燥外袍。她蜷缩着,湿冷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冷得牙齿都在打颤,意识也昏昏沉沉。马车辘辘前行,颠簸中,她只模糊听到外面随从的低语。
“……是尚书府的萧大公子……”
“……这丫头运气真好……”
尚书府……萧大公子……这些词在她混沌的脑子里盘旋,最终沉入一片黑暗。
……
暖意,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
阿宁是在一阵温暖馥郁的暖香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耳边有细微的走动声,还有低低的交谈。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靠近。
她努力掀开眼帘,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纱帐顶,身下是触感细腻的绸缎被面。床边站着一位身着藕荷色比甲、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含笑看着她。
“这是……哪里?”阿宁的声音沙哑干涩。
“姑娘醒了就好。”妇人笑容更盛,端过一盏温热的茶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这是尚书府。你落水受了寒,是我们大公子救了你,把你带回来的。你已经昏睡了大半日了。”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阿宁混沌的记忆渐渐回笼——冰冷的溪水,窒息的恐惧,有力的臂膀,还有那张逆着光的、清俊而带着关切的脸……尚书府萧大公子……萧景珩。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却被妇人轻轻按住:“姑娘身子还虚,躺着就好。大公子吩咐了,让你好生歇着。”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珠帘轻响。
妇人连忙退到一旁,恭敬行礼:“大公子。”
阿宁的心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萧景珩换了一身干净的雨过天青色常服,更衬得身姿如玉。他缓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阿宁脸上。屋内烛火通明,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模样。洗去溪边劳作的风尘和落水的狼狈,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憔悴的小脸。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乌黑透亮,此刻因为虚弱和些许惊惶,湿漉漉的,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然与一丝惊魂未定的脆弱,怯生生地望向他。
萧景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或妩媚、或端庄、或精明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角落,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纯粹。
“感觉如何?”他走到床边,声音比在溪边时更温和了几分。
阿宁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萧景珩抬手虚扶了一下,“你身子未愈,躺着说话。”他转头问那妇人,“周嬷嬷,药可煎好了?”
“回公子,已经煎好温着了,这就端来。”周嬷嬷应声退下。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阿宁紧张地攥紧了被角,大气也不敢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萧景珩问道,语气平和。
“我……我叫阿宁。”她声音细若蚊蝇,“没有家……在镇口的张家茶寮帮工。”
萧景珩沉默片刻。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茶寮帮工,清晨还要去冰冷的溪边浣衣……难怪如此瘦弱。
“你且安心在此养病。”他做出决定,“待身子好了再说。”
阿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公子……这如何使得?我……我……”她一个卑微的卖茶女,怎敢在尚书府这样的地方养病?这恩情太重了。
“无妨。”萧景珩打断她的惶惑,目光再次掠过她那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眸,心头微动,一个念头悄然升起,“若你无处可去,病愈后,可愿留在府中?”
阿宁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府中正缺一个……打理书房的丫鬟。”萧景珩补充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识字吗?”
阿宁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一下。她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教过她认字……但那记忆太过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浓雾。
“认得几个……不多。”她小声回答。
“认得几个也好。”萧景珩看着她懵懂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清澈让他觉得,或许留在身边也无妨,“那就这么定了。你且养着,其他事不必操心。”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阿宁独自躺在温暖的锦被里,心绪翻腾如潮。从冰冷的溪水到温暖的锦被,从濒死的绝望到成为尚书府公子的……书房丫鬟?这一切太过离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是因为这双眼睛吗?那位尊贵的公子,为何会因一个陌生孤女的眼睛而破例?
珠帘再次轻响,周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姑娘,喝药了。大公子心善,姑娘以后在府里,好日子在后头呢。”
阿宁接过温热的药碗,苦涩的药气氤氲上来。她小口啜饮着,心头的茫然却并未散去。尚书府……这高门深宅,对她而言,究竟是福地,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双清冷眼眸的主人,给了她一条从未想过的生路。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隐去。尚书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将这座深宅大院映照得如同白昼。而属于卖茶女阿宁的命运,在这一场杏花微雨后的黄昏,悄然转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