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云城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霓虹是它惺忪的睡眼。
市中心最高那栋大厦的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却照不进这间过于空旷的房间。
江砚白站在窗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慢旋转,碰撞杯壁发出极轻的声响。
手机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动。
他转过身,没有立刻去接。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沉默的囚笼。
第三遍震动时,他才走过去,瞥了眼屏幕。
未知号码。
江砚白按下接听,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低柔的笑声,像夜里悄然绽放的罂粟,带着某种甜蜜的毒性。
“江会长,这么晚还在工作?”
他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冰球发出一声脆响。
“哪位。”
“你猜。”那声音更近了,仿佛就贴在耳畔低语,
“今天下午在慈善拍卖会上,我们见过。我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坐在第三排左侧。你从我身边经过时,袖扣刮到了我的披肩。”
江砚白的记忆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墨绿色旗袍。珍珠耳坠。左眼下一点泪痣。
还有她身上那种特殊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某种植物根茎被碾碎后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古老,且危险。
“沈小姐。”他说。
沈知微在电话那头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原来江会长记得我。”
“有事?”
“有。”她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些,却又在正经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我丢了件东西,怀疑是下午不小心……掉在江会长车上了。”
江砚白垂眼,看向办公桌抽屉。
下午拍卖会结束,司机在车里发现了一枚翡翠胸针,成色极好,雕工是上世纪的风格。他原本打算明天让助理联系拍卖会主办方,寻找失主。
“什么物件。”他问。
“一枚翡翠胸针,莲花形状,花芯有一点天然的红翡。”沈知微顿了顿,声音压低,“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江砚白打开抽屉。
那枚胸针静静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布上,莲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芯那点红,像凝固的血,或是……别的什么。
“在我这里。”他说。
“那太好了。”沈知微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带上笑意,“不知道江会长方不方便……我现在过来取?我知道这个时间有些冒昧,但那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
江砚白看了眼腕表。
23:47。
“地址发给我,明天让助理送过去。”
“可我等不了明天。”沈知微的声音忽然靠近话筒,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竟带着奇异的温度,“江会长,我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
江砚白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空荡,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然后,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视野,停在集团大门外的临时停车区。
车门打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银色的细高跟鞋,接着是白皙的脚踝,墨绿色的旗袍下摆开衩处一晃而过的腿线,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站在深夜的风里。
她抬头,精准地看向他所在的楼层。
即使隔着三十七层的高度,江砚白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蛛丝,粘稠,且带有目的性地缠绕上来。
电话里,沈知微轻声说:“我看到你了。”
江砚白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沈知微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还有那股特殊的植物香气。她依旧穿着下午那件墨绿色旗袍,只是外面加了件同色的针织披肩,长发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点泪痣愈发显眼。
“抱歉,这么晚打扰江会长。”她嘴上说着抱歉,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某种审视般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过于冷硬的办公室。
江砚白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丝绒盒子。
“沈小姐检查一下。”
沈知微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表面,然后抬眼看他:“江会长不请我坐坐?我一路赶过来,腿都有些酸了。”
她的目光落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江砚白沉默了两秒,抬手示意。
沈知微毫不客气地坐下,将披肩褪到臂弯,这才打开盒子。莲花胸针安静地躺在里面,她指尖抚过那点红翡,动作轻得像触碰情人的皮肤。
“终于找到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沈小姐怎么确定胸针在我这里。”江砚白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是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姿势。
沈知微合上盒子,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色泽。此刻这双眼里盛满了无辜:
“下午我只接触过江会长一个人呀。上车时披肩勾到了您的袖扣,可能就是那时掉的。后来我回想,只可能是掉在江会长车上了。”
逻辑成立。
但江砚白不信。
他见过太多试图接近他的人,用各种借口,各种方式。沈知微不是最用心的,却是最大胆的——深夜独自闯入一个男人的领地,且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
“既然物归原主,沈小姐可以回去了。”他下了逐客令。
沈知微却笑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江会长好像很讨厌我?”
“我们不熟。”
“下午之前是不熟。”沈知微歪了歪头,碎发滑到腮边,“但现在,您帮我找回了母亲的遗物,我们之间就有了联系。您说对不对?”
江砚白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沈知微任由他看,甚至故意迎上他的视线,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
“好吧,不逗江会长了。”她将丝绒盒子收进手包,重新披上披肩,“今晚谢谢您。作为回报……”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
江砚白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还有眼下那颗泪痣——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纯黑的,而是一种极深的紫,像瘀血,又像某种神秘的印记。
沈知微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告诉江会长一个小秘密。”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带着某种甜腻的花香,与她身上原本的植物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蛊惑,“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疲倦,夜里多梦,而且梦里总是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江砚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知微轻笑,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点,然后直起身。
“就当是谢礼了。再见,江会长。”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江砚白一个人,和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奇异香气。
他坐在沙发里,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说对了。
连续三周,他每夜都被梦境困扰。不是噩梦,而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古老的宅院,血色的月亮,还有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在雾气中穿梭。每次醒来,都感觉身体被掏空,仿佛真的在梦中奔跑了整夜。
医生说这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开了安神的药,没有用。
江砚白起身,走到酒柜前,重新倒了杯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他想起沈知微临走前那个笑容,想起她指尖点在肩上时,那一瞬间触电般的酥麻。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梦里总是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该看见的,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离开了。街道空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江砚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沈知微”。
网页加载出来,信息少得可怜:云城大学艺术系特聘讲师,专攻东方古典艺术与符号学,今年三月刚从海外归来,此前经历几乎空白。
没有家庭背景介绍,没有教育经历详情,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江砚白盯着屏幕,许久,关掉了页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个人。沈知微,云城大学讲师。我要她全部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黑暗中,沈知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浮现出来,还有她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们之间就有了联系。”
她说。
城市的另一头,黑色轿车驶入一栋老旧的法式洋房庭院。
沈知微下车,手里捏着那个丝绒盒子。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庭院中央,仰头看了看天色。
今夜无月,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枚莲花胸针,指尖抚过花芯那点红翡。然后,她轻轻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珠滴在红翡上。
血液迅速渗入翡翠,那点红色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泛起极淡的光晕。
“找到了。”沈知微低声说,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变成某种近乎残忍的兴奋,“气运这么浓……真是一顿大餐。”
她将胸针别在旗袍衣襟上,转身进屋。
洋房内部与外部截然不同,客厅里没有现代家具,只有几张明清风格的红木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古画,画中人物面目模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线香味,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沈知微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户,四壁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漆黑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压着一块雕刻着古怪图案的玉牌。
她走到供桌前,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子里装着几根头发——极短,显然是偷偷剪下来的。
江砚白的头发。
下午在拍卖会,她假装被他的袖扣勾到披肩,趁势靠近,神不知鬼不觉地剪下的。
沈知微打开琉璃瓶,将头发倒进陶罐前的香炉里,又用银针刺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在头发上。
然后她点燃符纸,低声念诵起晦涩的咒文。
香炉里的头发开始燃烧,却不见火光,只有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烟雾不散,反而在空气中扭曲、盘旋,最后竟隐约形成一个男人的轮廓——
高大,挺拔,肩背线条冷硬。
正是江砚白。
沈知微盯着那烟雾轮廓,舌尖轻轻舔过下唇,眼底的琥珀色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真好看。”她轻声说,手指虚虚描摹着烟雾的轮廓,从宽阔的肩膀,到收紧的腰线,“这么浓的气运,养了多久啊……十年?二十年?怪不得那些老东西都盯着你。”
烟雾忽然波动了一下。
沈知微挑眉,停止了咒文。烟雾轮廓渐渐散去,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气息。
那是江砚白身上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气息吞进肺腑。
“不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大餐要慢慢享用,才能品出滋味。”
她转身离开密室,关上门。
客厅里,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沈知微瞥了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她接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软:“喂?”
“知微,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男声,“下周的讲座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是云城大学艺术系的系主任,陈序。一个四十出头、温文尔雅的男人,对她明显有好感。
“差不多了,谢谢陈老师关心。”沈知微笑笑,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针上的莲花瓣,“就是还有些资料需要核实,可能要去图书馆古籍部再查查。”
“古籍部?”陈序顿了顿,“那里有些资料不对校外开放。这样,我明天给你开张特别借阅证,你随时可以去。”
“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陈序的声音更温和了,“对了,周六系里有个聚餐,都是系里的老师,你也来吧?大家都很想认识你。”
沈知微看着窗外漆黑的庭院,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好啊,谢谢陈老师邀请。”
又寒暄了几句,她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沙发上。
然后她低头,看着胸针上那点红翡。在室内的灯光下,它不再发光,但颜色似乎更深了,像一颗凝固的心脏。
“第一步,接近。”她轻声说,指尖按在红翡上,“第二步,标记。第三步……”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朝浴室走去。
墨绿色的旗袍滑落在地,露出光洁的背脊。沈知微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向自己的后背——
肩胛骨之间,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正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形状扭曲,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
那是“噬运蛊”的母蛊印记。
从她出生就种在体内,以吞噬他人气运为生。气运越强,蛊就越兴奋,反哺给宿主的力量也越强。
而江砚白身上的气运,是她二十六年人生中见过最浓烈、最纯净的。
纯净到……让她饥渴。
沈知微打开花洒,热水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很快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背上那个诡异的印记。
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发烫。
因为靠近了猎物而兴奋地发烫。
凌晨两点,江氏集团顶楼。
江砚白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
又是那个梦。
血月,古宅,雾气中穿梭的人影。但这一次,人影似乎清晰了些——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长发及腰。
她回过头。
江砚白猛地睁开眼。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一片漆黑。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抬起手,想按一按发胀的太阳穴,却忽然僵住。
右手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纤细的东西勒过,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江砚白盯着那道红痕,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想起沈知微搭在他肩上的手,想起她凑近时那股奇异的花香,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之间就有了联系。”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洗脸颊。抬起头时,镜中的男人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冰的刀。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江砚白擦干手,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明天一早,我要云城大学艺术系特聘讲师沈知微的全部行踪,从她到云城的第一天开始,每时每刻。”
“另外,联系玄真道长,就说……我可能遇到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像霉菌,像蛛网,像黑暗中悄然伸展的触须。
而他就站在蛛网中央。
江砚白抬手,指尖拂过手腕上那道红痕。
然后,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沈知微。”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冷得像冬夜的霜。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