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朝又暮。诮惯得、吴儿不怕蛟龙怒。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

大兖王朝,永安七年。

上巳节的余温尚未散尽,京畿之地已是春色深浓,可皇城之上的天象,却无半分祥和。

子夜时分,

钦天监监正独自一人立于观星台最高处,手持星盘,仰望苍穹。

夜空中,紫薇帝星忽明忽暗,紫宸星连带辅星黯淡无光,连主杀伐的太白金星,都垂垂如晦,毫无生气。

钦天监监正眉头紧锁,指尖却微微发颤。

大兖的国运,似有动荡之兆。

就在他凝神测算之际,天地忽变——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烟骤起,尘土飞扬,宫墙内外的古木剧烈摇晃,枝桠交错,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地隐隐震颤,连坚固的观星台都轻轻晃动,整片夜空骤然被浓黑的云气笼罩,月光被彻底吞噬;

偌大的皇城,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狂风呼啸,如泣如诉,似有千军万马踏云而来。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这异象才缓缓平息。

就在下一刻,一道耀眼至极的星光,猛地冲破黑云桎梏,自九天之上坠落,带着睥睨天下的霸道气势,划破长夜,一闪而逝!

似乎精准落入皇城西侧、勋贵聚居的永宁侯府方向,转瞬消失无踪……

钦天监监正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手中星盘“哐当”落地。

凤星?……是霸世凤星?!降临了!

且是千年难遇,那可是主天下、掌国运的至强凤星!!

就在监正惊骇之际,一道令人胆寒的通传拉回了他的思绪。

“皇上驾到——!”

一声太监尖细的通传骤然打破死寂,帝王沈暨乾一身玄色龙袍,身后跟着一众太监与金吾卫快步赶来。

靴底碾过观星台冰凉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敲在监正紧绷的心上……

只见帝王步履沉稳地踏上观星台,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阶前的霜花,周身寒气慑人,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与威严。

他并未看那跪伏在地的人,目光径直投向穹顶,星子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监正顿时冷汗涔涔。他知道,看来这一夜,注定要有人用身家性命,来填这星象里藏着的滔天风浪。

慌忙跪地行礼,青衫下摆扫过石缝里的枯草,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微臣钦天监监正裴星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破鼓,在这寂静的高台上,响得格外刺耳。

“起来回话吧。”

沈暨乾语气淡漠冰冷,却自带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不等监正谢恩,帝王冰冷慑人的声音再次落下:

“朕倒要看看,你这钦天监监正,到底算出了什么,才引来了这般怪象。”

话落。

帝王目光如刀,直直落在监正身上。

那眼神,淡漠,却带着一言不合便可取人性命的狠戾。

裴星垣缓缓起身,脊背却依旧弯着,不敢与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对视。

他抬手拂去衣上的尘霜,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监正裴星垣冷汗涔涔,浑身发颤,却不敢有半分隐瞒:

“回……回皇上,方才天降异相,并非荧惑守心,”

“而是……而是凤星降世,光芒直压帝星!此星气势霸道,锐不可当,直冲云霄,主天下大势更迭。”

臣……臣观测整宿,此兆主……主女主临朝,恐于江山社稷不利。”

他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说完,又慌忙跪伏在地。

沈暨乾眸色一沉:“接着说。”

“星象关乎国运。”监正牙关打颤,字字艰难,“凤星降世,命格极贵,则江山易主,王朝倾覆,大兖恐有大厦将倾之危!”

.........

监正顿住,几乎不敢再言语。

“说下去!”沈暨乾一声冷喝,震得人耳膜发疼。

“此女,则是凤临天下,凤翔九州。此生必掌朝纲,定国安邦,横扫列国,可令我大兖,步入万古盛世!亦将改朝换代!”

话音落下,观星台一片死寂。

沈暨乾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翻涌的杀意与戾气。他猛地一掌拍下,身旁坚硬紫檀木桌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荒谬!!”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掌天下,便是亡国之兆!朕绝不允许,大兖百年基业,毁于一介女子之手!”

少年帝王杀伐决断,冷酷薄情,朝野皆知。

鬼神天命,他不全信,却也不敢不信。

这种事情本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暨乾薄唇轻启,声音冷如寒冰:“小安子。”

“奴才在!”身旁大太监立刻跪地。

“今夜凤星陨落之地,彻查。凡此刻降生的婴孩,无论男女,一律带回宫中查验。”帝王眸色阴鸷,字字狠绝。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安德海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唱喏从台下传来,刺破深夜肃杀——

一声报喜,打破了观星台上紧张的气氛。

“大喜!永宁侯府传来喜讯!永宁侯夫人平安诞下一女,永宁侯府大喜!”那内侍高声大喊道

安德海眉心猛地一跳。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永宁侯府……正是方才凤星陨落之地!监正的脸色也更加茫然

两人同时抬眼,眼中皆是小心翼翼的望向帝王。

沈继乾只是见状使了个眼色,安公公秒懂。

立刻快步退出观星台,拦住了那个内侍的去路。

给这位冠上凤星的小娃娃悄悄点上了一支蜡烛,祈祷它不会被帝王的疑心而杀之。

那个近侍认出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安公公,刚要向安德海问安,就听到安公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这......安公公是转性了吗?

不是平生遇到他必须要行礼,然后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安大总管,不然一定会被拉到慎刑司去服役。这今个是怎么了?

小太监狐疑而不可置信的看着安公公,心里嘀咕

“安大总管!”

安德海看出了小太监疑惑的操作,摆了摆袖子,赶忙说:“不用行礼了,咱家还等着和皇上复命呢,耽搁了你可赔不起!”

原来如此,小太监这下什么都懂了,不敢有一丝拖拉,赶忙说道:

“永宁侯夫人诞下一个女,奴才还要赶给莹妃娘娘和太皇太后报喜呢。”说完便朝寿安宫的方向跑去

安德海也原路返回,如实向皇帝禀报,事关永宁侯夫人,他丝毫不敢打马虎眼。

......

好半刻

听完之后沈暨乾身形一僵,周身戾气在听见“永宁侯府”四字时,早就失魂落魄。紧接着莫名滞了一瞬,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戾气肉眼可见消散了一半。

她又有女儿了。

在外人看来

永宁侯苏逸珩,是他亲封的侯爵,是朝堂股肱,忠心耿耿;

侯夫人顾雨娇,乃是长公主幼女,与皇室血脉相连,更深受太皇太后倚重。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人尽皆知的——帝王青梅。

是沈继乾年少时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也是他如今午夜梦回,最不能触碰的一道伤疤。

一刹那,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少年帝王,竟真的犹豫了!

过了好半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那是当年苏雨娇亲手为他系上的,玉质温润,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逐渐收回视线

只是江山与旧情,在他心头,反反复复的拉扯,最终都化作眼底愈加深沉的寒。

......

就在犹豫不决之际

沈继乾突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彻骨的凉薄还有不可察觉的苦涩。

安德海顿时心头一紧,不知皇上为何发笑。

沈继乾收回手,目光穿透观星台的窗棂,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眼底杀意渐褪,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算计。

“不必查了。”

“朕不相信,一个女子能掀起多大风浪来?”

她若是凤星,那他便做那拘凤的人。

她若真有掌朝纲的命,那便养在他眼皮底下,教她读书,教她识礼,教她......只忠于他一人。

他日若她真能定国安邦,那便是他大兖之幸;若她敢有半分异心,他有的是手段,让这只凤鸟,永远飞不出他的掌心!

这便是帝王之术

接着从小安子手里接过大氅,脸色恢复了以往的淡漠,挥袖转身,语气不容置喙:

“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诛九族。”

“摆驾,回御书房。”

“……是。”安德海答道

转而又道,

“皇上,夜深了。还去莹妃娘娘宫里吗?”

安德海小心翼翼的问着,生怕自己揣错了圣意

沈继乾微愣

“不了,朕有些日子没去看看皇后了,摆驾凤仪宫吧。”

“是”

........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

院角那株百年不开的海棠,竟在深冬寒夜里,悄然绽出了第一朵花苞,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

映得满室温柔。

襁褓中的女婴安然酣睡,眉眼精致,肌肤胜雪,小小的身子裹在软缎之中,安静得不像话,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天生贵气。

永宁侯苏逸珩守在床边,望着妻女,满目柔情。

看着襁褓里的闺女,喜爱得不得了。不似长女念姣那般爱闹,她安静乖巧得不像话,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反倒更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护在掌心。

是个惹人疼的家伙。

苏逸珩伸手,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胎发,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肌肤,心头一软。

他转头看向榻上的苏雨娇,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轻笑道:“夫人辛苦了。”

苏雨娇靠在软枕上,额间还带着薄汗,却笑着摇了摇头:

“侯爷,你看她,眉眼多像你。”

苏逸珩握住她微凉的手,“像你。”

“像你,只希望她可以平安顺遂,快乐安稳的长大便可。”

似乎听出他话里有话,苏雨娇心头猛然一沉。

方才那阵狂风,凤声般的银铃,还有庭院中海棠花反季而开,泛着淡淡的光的异象,她都看在眼里。

看来这孩子的降生,注定不会平凡。强烈的不安充斥在苏雨娇的心头。

......

过了好半晌,苏雨娇难掩忧愁道:

“珩郎,你说……方才那阵异象,会不会……”

苏逸珩眸色一沉,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不会。”苏逸珩打断她,语气中不容置喙的决绝。

“有我在,有太皇太后,便没人能伤她。”坚定道。

即便他的话掷地有声,可顾雨娇心头的那团阴影,却丝毫没有散去。

她的不安,不是空穴来风。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皇权和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