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日云烟楼

次日一早，云烟阁褪去了昨晚那般胭脂粉尘之气，就像一个人卸了妆的脸，那四层楼的黑瓦静静地压着，没有灯笼映照，显出原本的底色——不是纯黑，是深灰，间或有几片瓦上落着鸟粪，干了，白花花的一片。朱红的栏杆在日光下失了夜的媚气，露出斑驳的漆面，走近了看，能瞧见底下的木纹。门口那两串红灯笼还挂着，只是灭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睡醒的人在打哈欠。牌匾上“云烟阁”三字金漆依旧，但日头底下瞧得真切——那金边有些已经翘了皮，卷着细细的边儿。

门槛前没有小厮迎客，只有个老婆子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昨夜的瓜子壳。扫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打转，慢悠悠的，像这楼里姑娘们的白日——闲着，空着。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然后传出催促般的声音：“姑娘唉——日上三竿咯，快起来——”

这一声叫唤，把还在床上赖着的云烟给喊醒了，把被子一掀，睡眼朦胧的爬起身来，边揉眼睛边支支吾吾的说道：“知道了三娘。”

柳三娘去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梳子，走到床边给云烟梳理头发：“阿云啊，昨夜那潇晏可没为难你？”

云烟面色平静，眼底看不出一丝波澜：“放心吧，没有。”

柳三娘心里急忙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家伙，我们也不敢得罪。”

云烟瘪了瘪嘴：“昨日倒没与殿下有太多交集，但我倒瞧见了二殿下。”

“二殿下？”柳三娘略微一震，停了停手里的动作，然后又接着打理道：“那人从不出入这种场所，真是稀客。不过世间对他的传言，那还真不少。”

云烟好奇的询问：“什么传言？”

柳三娘把梳子放到一旁，用手顺了顺云烟的头发，很有光泽又长又直，真令人羡慕生得一头秀发。

“下来吃饭就告诉你。”柳三娘边说边拉起云烟的手往房间外走。

云烟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跟了上去。

云烟的房间在四楼，是云烟阁的最高层，这上面只住了三个人，柳三娘、云烟还有云烟的亲妹妹素晴，这三人毫无疑问在青楼里地位也是最高的，柳三娘是这里的老鸨，而云烟和素晴算得上头牌花魁。

接着往下走一层，三楼就住着在这里工作的其他女孩们，她们大多是丫鬟，负责干一些底层的接待或是打扫，也有刚入行的歌舞妓。一共六个人，挤在三楼的三间房间里，她们不像四楼的三个女孩睡单间，而是两人一间房。

一路踱步到一楼隔间，那里是留给女孩们休息的地方，也可以用来进行用膳，这里在大厅的后方单独被隔出来了，一般客人是看不到的，避免影响场景美观。

小五从厨房里头端来一盆热气呼呼的饺子，放到木头做的餐桌上：“来咯，新鲜出炉的，你们快点享用吧。”

云烟和柳三娘拿起桌上摆着的筷子，往自己碗里添了几个饺子，云烟边夹边夸赞：“小五厨艺渐长，连饺子都会做了。”

小五开心的嘟了嘟嘴：“那可不呢，快尝尝好不好吃。”

云烟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送，差点被烫到，嘶哈了一声：“嗯——真是美味。”

柳三娘笑了笑：“好了小五，你去看看小四的账目清点的怎么样了，她干事磨叽的很。”

“收到，这就去办。”小五故作正经的点了点头，随后拉开隔间的帘子走了出去。

云烟望着小五离去的背影笑了笑：“这丫头比刚来时利索多了。”

柳三娘附和道：“长大了，都懂事了。”

云烟嘴巴里还嚼着饺子皮，边吃边嘟囔：“三娘，你说要告诉我的传言到底是什么呀？”

柳三娘准备夹起一个饺子，正当快到嘴边时，又把筷子放下，开口道：“二殿下在世间的传闻老多了，你没听过？”

云烟把筷子放在碗上，终于把刚刚那口饺子吞下肚：“我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才没有空理会世人言辞。”

“那倒也是。”柳三娘拿出茶杯给自己倒了壶水：“这二殿下啊，听说是个残暴之人，闹的宫里无法无天的，要不是大殿下可怜他把他留着，他估计要被流放的嘞。”

云烟听完差点没把刚吃的饺子吐出来：“啊？这么夸张，他两不兄弟吗，哪有流放自己血亲可言？”

柳三娘想起什么似的，神秘兮兮的靠近云烟：“听说二殿下是当初太上皇和后宫妃嫔的私生子，皇太后当时知道了差点一气之下气晕过去。”

云烟听完眼睛瞪的溜圆：“私生子？也就是说他俩不是亲哥弟……”

柳三娘把食指放到自己嘴前：“嘘——我刚刚和你讲的那些，切勿外传，待会被皇室的人听到了，要掉脑袋的。”

云烟赶忙点了点头，回想着刚刚三娘说的话，又疑惑的问道：“刚刚这些事，是谁与你讲的？”

柳三娘摆了摆手：“没人和我讲，这些都是沧澜国民间无人不知晓的事件了。”

云烟皱了皱眉：“可我觉得未免太扯……”

“害呀——无风不起浪嘛，这居然能流传于城内外，那必将有点说法吧？”说罢，柳三娘站起身来，收拾了下碗筷：“阿云你还是小心点好，那二殿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云烟点头了点头：“知道了。”

柳三娘又想起什么来，把碗筷放在池子里，招呼云烟道：“让小三闲的没事过来把碗筷清洗下。”

云烟边掀起帘子离开边应了句：“好嘞。”

云烟游走到大门前的迎宾柜台那，小四和小五正在忙着一起清点这几天的账目，云烟看见此状自然的上前搭话：“哎，你们看见小三妹没有？”

小四抬头应道：“三妹应该在院子里打理那些花呢，您可以去瞅瞅。”

云烟边点头边向外走去：“好呢。”

这小四小五便是住在三楼的那群丫头，住三楼的一共六位，为了方便记柳三娘给她们按年龄排序，从一到六分别这么喊着，小一和小二是歌舞妓，年纪最大，剩下这些女孩都是当丫鬟侍女，她们六位普遍年纪尚小，幼时就被父母抛弃，流离失所，是被柳三娘和云烟捡回来并一手养大的孩子。

云烟来到了院子里，这后院便是昨天赏昙花的那块地，这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小三妹专门负责打理这里，她老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了，这片后院，也算是这云烟阁最清闲之地，适合放空修生养性自己。

这后院走进来印入眼帘的就是池塘，不大，也就两平米，里面养了几条锦鲤还有一片荷花飘在上头，然后便是一棵角落里立着的老石榴，树干有手臂粗，疙疙瘩瘩的，树皮翘起一块一块，石榴旁边是一丛月季，不是名贵的种，就是那种最常见的红的粉的，开得泼辣，一茬接一茬，不要命似的。枝条疯长得老高，用竹竿撑着还往下耷拉，花就垂着脑袋开，开得满院子都是香气，甜腻腻的，有些熏人。

云烟四处张望都没瞧见小三妹，扯着嗓子在院里喊了起来：“三妹——”

“诶，小姐我在这呢！”

云烟低头看去，看到了远处墙角爬架下正在摘豆角的小三妹。

这院子是不光种花，被这三妹打理的倒是头头是道，还带了些农作物回来，靠墙角的地方，搭了几根竹竿，爬的是豆角。藤蔓缠得紧紧的，绕了一圈又一圈，叶子巴掌大的，密密匝匝地遮出一小片阴凉。豆角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细长细长的，嫩绿嫩绿的，一掐就能听见“噗”的一声。边上还种着两棵西红柿，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结的果子不大，但红得透亮。有一颗熟透了，裂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头沙瓤的肉，汁水渗出来，招来几只小虫在那儿爬，这是真新鲜啊。

云烟伸出手拉三妹一把：“哎你这豆角真稀罕，越长越大个。”

小三妹拉住云烟的手借力起身：“等成熟了拿去炒菜一定很香。”

云烟拍了拍小三妹身上的灰吩咐道：“三娘喊你去把厨房碗筷给洗了，你这边活忙完没？”

小三妹点了点头：“行，我这边马上忙完了，一会就去。”

这片地方虽是青楼，但大家伙都在此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并不像世人口中那般不堪，全是胭脂粉尘组成的世界，反而在这里的大家各司其职，打理出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云烟此刻躺在屋子里的摇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名为《人物志》的书籍，但她本人此刻正眯着双眼，坐下的摇椅“吱呀——”的响着，窗户外的阳光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精致的脸庞上，好生清闲。

就在这时，一个呼唤把这份午日里的悠哉给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