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整座城市早已沉入酣眠,唯有高楼之上,依旧灯火未熄。
霓虹隔着落地窗漫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而冷清的光影,明明是繁华都市的底色,落在空荡的客厅里,却只剩一片刺骨的凉。
苏晚蜷缩在沙发深处,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布艺里。指尖微微发颤,捏着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对话框里,最后一行字是她亲手敲下的——
“陆则衍,我们到此为止吧。”
消息发出,漫长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层层裹紧。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终于轻轻一亮,对方只回了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她所有坚持。
好。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比冷嘲热讽的指责,都更伤人。
苏晚今年三十三岁。
离婚两年,独自带着五岁的女儿喜悦,在这座城市里咬牙扎根。她把日子过成了精密的齿轮,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清晨五点半起床,给女儿做不重样的早餐——有时是软糯的南瓜粥配水晶虾饺,有时是奶香四溢的厚蛋烧和水果沙拉,摆盘精致得像杂志里的美食专栏;送女儿去幼儿园后,她赶去单位,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又马不停蹄地接孩子放学,回家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煎炒烹炸,把普通的食材变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连陆则衍都不止一次说:“晚晚,你做的饭,比外面任何馆子都好吃。”
家里永远一尘不染,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衣柜里的衣物按季节分类叠放,连女儿的绘本都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把琐碎的日子打理得温暖又妥帖。
更难得的是,她永远温柔,永远情绪稳定。
陆则衍工作不顺心时,她从不追问,只是默默泡好他爱喝的陈皮茶,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听他吐槽职场的勾心斗角,等他发泄完,再温声开导:“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大不了我们换个方向。”
他偶尔工作晚归,她从不会连环夺命call,只会留一盏灯,温着一碗汤,等他进门时,笑着递上拖鞋:“累了吧?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她懂事得近乎卑微。
他说不喜欢太吵的环境,她便推掉了所有朋友的聚会;他说孩子的存在让他有压力,她便尽量避免女儿在他面前出现。
她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像一株菟丝花,依附在他身上,努力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恋人——厨艺好、爱干净、情绪稳定、温柔听话,能提供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不敢提自己的需求。
曾经以为,婚姻的破碎已是人生谷底,带娃的琐碎早已磨平所有棱角,她早已不奢求什么圆满,只盼能遇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让她偶尔卸下铠甲,不必事事逞强。
直到陆则衍出现。
他清醒、通透、情绪稳定,懂她藏在坚强之下的脆弱,知她独自撑家的不易。无不良嗜好,无复杂社交,圈子干净,工作稳定,一切都像量身定做一般,契合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救赎。
他会在她疲惫到极致时,默默打好洗脚水,轻声说:“我第一次给别人洗脚,换作别人,我定会嫌弃,可对你,偏偏一点都不嫌弃。”
他会把她的脚轻轻按进温热的按摩桶,细心盖上毛毯,零食递到她手边,垃圾盒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苏晚那时笑着嗔怪:“被你这样宠着,我都快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了,除了张嘴,什么都不用做。”
他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本来就该这样。”
他对外人向来冷淡疏离,说话硬气又不近人情,可一面对她,便会下意识放软语调,小心翼翼问:“宝宝,我刚才是不是又说话太硬了?”
苏晚点头,如实说:“是有点凉。”
他便露出几分委屈,低声辩解:“我已经尽量对你很温柔了。”
那模样,让她忍不住失笑。
她知道,他本就是个不善表达、自带距离感的人,不熟的人只觉得他冷硬难近,他也极少笑,可唯独在她面前,会毫无顾忌地傻笑,会把所有耐心与温柔,悉数给她。
苏晚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被命运眷顾,终于从泥泞里爬了出来。
她开始忍不住憧憬未来,忍不住在心里勾勒两个人的日子,忍不住把他放进自己往后几十年的人生里。
可每当她提起以后,陆则衍只会反复强调:“我们好好享受当下就够了,感情是真的,我爱你也是真的,但我不能因为爱情,就抛开所有现实。”
苏晚不是不懂。
她有一个女儿,一个需要她用一生去守护、去负责的孩子。
这一点,像一根细刺,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悄悄扎在两人之间,随着时间推移,越扎越深。
陆则衍从不说伤人的话。
他只是沉默,只是犹豫,只是一次次温柔又残忍地提醒她:“晚晚,我很爱你,我从来没遇到这么好的人,可孩子……我真的没有准备好。”
“我父母不会接受的,我们两个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吗?”
“你能不能……暂时别让她介入我们之间?”
一次,两次,三次。
她退让,她自我说服,她假装看不见那些横在眼前的现实,假装只要足够相爱,就能跨过一切阻碍。
直到今夜,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崩塌。
苏晚比谁都清醒。
他爱的,是没有拖累、温柔体贴、可以全心依附他的苏晚。
是那个能把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能做一桌好菜、能提供无限情绪价值、永远听话懂事的完美恋人。
是不用面对家庭压力,不用承担额外责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苏晚。
而不是一个带着孩子、满身烟火、需要他一同分担风雨的离异母亲。
他爱她的好,爱她的温柔,爱她的付出,爱她灵魂与身体的契合,却唯独,不肯接纳她完整的人生。
清醒,又自私。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眼角却涩得发疼。
眼泪无声滚落,砸在膝头,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怪他。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接纳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扛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可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的爱,她要不起。
女儿喜悦,是她的软肋,更是她此生不可触碰的底线。
谁都不能舍弃,包括那个她曾满心欢喜、掏心掏肺爱过的人。
手机又是一震。
陆则衍的消息,姗姗来迟。
【对不起,晚晚,我不能用爱情,去赌我的人生。】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斩断了所有过往,所有眷恋,所有可能。
苏晚深吸一口气,指尖没有半分犹豫。
删除聊天记录,拉黑,删除联系人。
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空落落的疼,可与此同时,又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许久的千斤重担,骤然轻松。
她撑着沙发起身,想去卧室看一看熟睡的女儿。
脚步刚迈出,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剧烈的眩晕席卷全身,耳边嗡鸣不止,世界在眼前扭曲、崩塌、沉入深海。
意识,瞬间消散。
……
沉香清雅,缓缓萦绕鼻尖。
柔软的锦被贴身覆着,暖意绵长。
苏晚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不是家里的奶油风陈设,而是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的明黄色纱帐,抬眼便是雕花木梁,精致考究,周遭一切古色古香,华贵而陌生。
她猛地坐起身。
头痛欲裂,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脑海,奔腾、冲撞、融合。
这里是大靖王朝。
而她,不再是现代那个离异带娃、在感情里卑微妥协的苏晚。
她是当朝丞相沈仲安的嫡长女——沈苾。
年方十八,貌美倾城,家世显赫,自幼娇养,受尽父母万般宠爱,是真正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千金。
原主性子软糯,前几日不慎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药石罔效,终究撒手而去。再睁眼时,魂归异世,换了她这一缕来自现代的孤魂。
苏晚——从今往后,便是沈苾。
她怔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光洁,没有常年做家务带孩子留下的薄茧,没有生活磋磨的痕迹。
抬手抚上脸颊,肌肤细腻紧致,毫无岁月痕迹。
再回想原主的模样——倾国倾城,明艳动人,是整个京城数一数二的绝色。
前世的压力?
没有。
独自带娃的疲惫?
没有。
经济拮据的窘迫?
没有。
感情里的妥协、退让、委屈、求而不得?
统统没有。
丞相嫡女,家世顶尖,容貌绝色,年轻正好,无牵无挂。
这哪里是重生。
这分明是老天爷,亲手把一副天胡开局,递到了她手上。
是不必依附旁人、只管独美搞钱的最好开局。
沈苾呆坐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角再度湿润,沁出泪珠。
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不再是心酸。
现代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那些掏心掏肺的付出,那些爱而不得的遗憾,那些独自撑家的艰难,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永隔异世。
陆则衍的退缩,感情的破碎,生活的狼狈,全都被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在这里,她不必再为谁低头,不必再为谁妥协,不必再因为带着孩子,就被人轻贱、被人挑选、被人权衡。
她有最好的家世,最出众的容貌,最安稳的底气。
她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为自己谋划,可以搞钱立业,可以肆意而活。
什么情爱,什么牵绊,什么温柔缱绻,都比不上手握权财、自在逍遥来得痛快。
“小姐,您醒了?”
贴身侍女青竹端着药碗轻步走进来,一见自家小姐坐在床上,又哭又笑,神色异样,顿时慌了手脚:“小姐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奴婢这就去禀报夫人!”
“不用。”
沈苾抬手,声音刚醒,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平静,异常坚定。
“我没事,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抬眸,望向纱帐之外,目光清澈,再无半分前世的迷茫与凄惶。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好了。”
一切都好了。
过去的苏晚,已经死在那个心碎的深夜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在感情里委曲求全的单亲母亲。
只有沈苾。
保留着原主的记忆和琴棋书画的精通,又有着现代人的独立创新思维,再加上自己平时就爱看书,古诗词文学名著也有些印象在脑子里,这简直是完美人设啊。
要搞钱,要独美,要站稳脚跟,要在这陌生的异世,活成最耀眼、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模样。
至于爱情……
她轻轻阖眼,掩去眸底所有翻涌过的伤痕与波澜。
现代那一场倾尽所有,却终被辜负的感情,早已教会她最残忍、也最清醒的道理。
不爱,便不伤。
不期待,便不失望。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传声,语调谦卑,隐约有“摄政王”三字,随风飘入耳内。
沈苾眸色微顿。
摄政王萧玦。
大靖王朝真正的掌权者。
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性情冷峻寡言,心思深不可测。
是整个京城无数名门贵女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良人,却也是一座无人能够靠近的冰山。
沈苾唇角微扬,掠过一抹浅淡而疏离的弧度。
摄政王如何,权倾天下又如何。
于她而言,不过是陌路之人。
她的目标,现在只有搞钱、独美、安稳自在、快意一生。
只是此刻的沈苾尚且不知。
命运的丝线,早在她魂穿而来的那一刻,便已悄然缠绕,织定今生。
不久之后的一场宴席,她会遇见这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
也会重逢那个,让她在前世,痛彻心扉的故人。
而属于沈苾的,崭新而滚烫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