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逃到,灵膳堂

灵膳堂的油烟,混着各种灵谷灵植的古怪气味,劈头盖脸糊了甄开心一脸。

她穿着宽大得像麻袋的灰扑扑杂役服,脸上用灶灰胡乱抹了几道,低眉顺眼地缩在几个正忙着搬菜筐的杂役后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颗不起眼的土豆。

炉鼎院是暂时回不去了。主峰?那得穿过大半个合欢宗外门,她这炼气三重的修为加上炉鼎出身,走不到一半就得被巡逻队当逃奴抓起来。

所以,她瞄上了这外门的灵膳堂。专门给外门弟子、杂役以及部分内门低阶弟子提供伙食的地方。

人多,杂,管得不严,最适合浑水摸鱼,顺便……搞点吃的,打听消息。

带队的胖管事正唾沫横飞地训话,肚子腆得能顶口锅:

“……都给我听好了!今儿有贵客!青鸾峰的白羽仙子带队来访,午膳就设在咱们这儿二楼雅间!都打起精神来!食材要是出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白羽仙子?甄开心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不过听起来是客峰的重要人物,难怪灵膳堂如临大敌。

“你!新来的那个!愣着干嘛?!”胖管事的指头差点戳到甄开心鼻尖,

“去后厨水房!把那三筐碧玉葱给我洗干净了!要一根根洗!听见没!”

“是,是!”甄开心连忙点头哈腰,跟着其他几个被点名的杂役往后厨走去。

水房在后厨最里面,阴暗潮湿,地上淌着污水,空气里一股烂菜叶和鱼腥的混合味。

旁边一个老杂役叹了口气,默默搬了个小凳坐下开始洗。另一个年轻点的低声抱怨:

“又是碧玉葱!这玩意儿的泥最难洗!洗完了手痒一整天!”

甄开心没吭声,也搬了个破凳子坐下,学着老杂役的样子,拿起一根葱,在冰冷的灵泉水里涮。泥确实顽固,滑不留手。

她一边机械地洗着,一边竖起耳朵听水房里其他杂役的低语。

“……听说了吗?炉鼎院那边出事了!”

“早传开了!有个炉鼎把内门的赵师兄给废了!”

“何止!听说那炉鼎邪性得很,还会妖法!红芍夫人派人去抓,结果在她藏身的地方挖出了人骨头!吓跑了好几个!”

“真的假的?这么邪门?”

“千真万确!我表舅的二侄子在执法队当值,亲口说的!现在红芍夫人正大发雷霆呢,悬赏十块下品灵石抓那炉鼎!”

“十块?豁,大手笔啊!那炉鼎长啥样?”

“听说叫甄开心,年纪不大,长得还挺水灵,就是下手黑……”

“啧,可惜了,炉鼎院的娘们,味道应该不错……”

话题开始往猥琐的方向滑。甄开心面不改色,专心对付手里的葱,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别人。

悬赏十块下品灵石?红芍夫人这次是真下血本了。也难怪,赵志虽然废物,但好歹是内门弟子,

他爹好像是个外门执事?有点小权。儿子被炉鼎废了,这脸丢大了,肯定要施压。

至于挖出人骨头……甄开心想起柴棚里那截指骨,嘴角抽了抽。那纯粹是意外“道具”,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让开!都让开!周管事查岗!”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周管事?甄开心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

一个穿着浅青色管事服、额角贴着膏药、眼角乌青、走路还有点不自然的瘦高身影,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后厨区域。不是周柏是谁?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狼狈了,但眼神里的怨毒和急于找回场子的焦躁,几乎要喷出来。

显然,在张猛和刘管事那里没讨到好,又被红芍夫人“请”去“问话”,憋了一肚子邪火,全撒到查岗上了。

“你!手怎么洗的?没吃饭啊?重洗!”

“这菜叶有虫眼!眼瞎了?挑出来!”

“地!地怎么这么湿?想摔死老子啊?!”

周柏所过之处,骂声不断,杂役们噤若寒蝉。

甄开心把头埋得更低,借着身前杂役的遮挡,悄悄运转起《初级敛息术》。灵力波动降到最低,呼吸几不可闻,连带着她整个人存在感都弱了不少。

周柏的骂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水房门口。

“水房的人呢?死光了?不会出来见礼?”周柏的跟班之一,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狐假虎威地喝道。

水房里几个杂役赶紧起身,战战兢兢地行礼:“周、周管事。”

甄开心混在中间,低着头,含糊地跟着哼哼。

周柏阴鸷的目光扫过几人,在甄开心身上停留了半秒。甄开心心跳漏了一拍,但周柏很快移开目光,落在那些碧玉葱上。

“碧玉葱?洗完了?”周柏声音沙哑。

“还、还没,周管事,正在洗。”老杂役小心翼翼回答。

“快点洗!贵客等着用!”周柏不耐烦地挥手,转身似乎要走,但忽然又停住,吸了吸鼻子,眉头皱起,“什么味儿?”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水房,最后,落在了甄开心脚边——那里有一小滩溅出来的污水,里面混着一点洗掉的碧玉葱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腥气。

周柏盯着那滩污水,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脸的甄开心。

“你。”他抬手指了指,“抬起头来。”

水房里空气一凝。

甄开心心里骂了声娘,知道躲不过了。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几道灶灰让她看起来脏兮兮的,眼神怯懦茫然。

周柏眯着眼,凑近了些,上下打量。这张脸……沾着灰,有点陌生,但轮廓……似乎在哪里见过?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周柏缓缓问道,语气带着怀疑。

“回、回管事,小的……小的是新来的,今天第一天当值。”甄开心捏着嗓子,让声音变得沙哑粗粝些,还故意带了点乡下口音。

“新来的?”周柏显然不信,绕着甄开心走了半圈,突然伸手,想去撩甄开心额前散落的、被污水打湿的头发,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发丝的瞬间——

“周柏!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一声怒吼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执法队服饰、满脸横肉、气息在炼气六重左右的壮汉,带着两个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了周柏。

周柏手一僵,赶紧收回,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王队长?您怎么来了?”

“老子找你半天了!”王队长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周柏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他一脸,

“红芍夫人那边催得紧!让你带人协查逃奴!你倒好,跑这儿摆起管事架子了?那炉鼎要是跑了,你担待得起吗?!”

周柏被揪得差点喘不过气,脸涨红了:“王、王队长息怒!我这不是正在各处巡查,看看有没有可疑人……”

“巡查个屁!这灵膳堂能有逃奴?那炉鼎是疯了往人堆里扎?”王队长显然是个暴躁性子,松开周柏,不耐地挥手,

“赶紧的!带上你的人,跟老子去后山那片林子搜!再磨蹭,夫人怪罪下来,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马上!马上就走!”周柏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再细看甄开心了,狠狠瞪了水房众人一眼,

“都给我老实干活!”说完,便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跟着王队长走了。

水房里众人松了口气。

甄开心也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好险。那个王队长,来得真是时候。

不过,后山林子?看来搜索范围扩大了。这里也不能久留,得想办法在灵膳堂找个更稳妥的差事,或者……干脆混进给贵客准备膳食的队伍?

她正盘算着,那个胖管事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快!快!二楼雅间的‘百珍白玉羹’出问题了!李厨子失手把‘欢欣草’当成‘清心草’加进去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水房里众人面面相觑。欢欣草?那可是有轻微致幻、让人心情愉悦、但过量会忍不住发笑的灵草!给贵客的汤里加了这玩意儿……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重新做一盅啊!”老杂役急道。

“来、来不及了!食材就备了一份!重新处理至少要半个时辰!贵客马上就要到了!”胖管事急得直跺脚,

目光扫过水房,忽然落在甄开心脚边那筐洗好的碧玉葱上,眼睛一亮,“你!对,就是你!新来的!”

甄开心:“……?”

“看你手脚还算利索!赶紧的,把这些碧玉葱送到二楼小厨房去!让孙厨娘看看还能不能补救一下!”胖管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快去!从后面楼梯上!别让前面贵客看见!”

甄开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但似乎……是个机会?能接触到贵客的膳食?

她没犹豫,立刻点头:“是!”搬起那筐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碧玉葱,就往后厨通二楼的小楼梯跑去。

楼梯狭窄昏暗。她刚上到二楼,就听到前面雅间方向传来悦耳的女声和谈笑声,看来贵客已经到了。

她赶紧低头,按照记忆里胖管事指的方向,往小厨房摸去。小厨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抱怨和李厨子压低声音的争吵。

“……都怪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这下完了!”

“我哪知道那两筐草长得一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除非有‘冰心果’能中和药性!可这会儿上哪找冰心果去!”

甄开心在门外停下。冰心果?她好像……在系统给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知识里,见过这名字?

是一种寒性灵果,能镇定心神,正好克制欢欣草的燥热致幻。

她想了想,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争吵声一停。

“谁?!”

“管、管事让我送碧玉葱上来。”甄开心压低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眼睛通红、脸颊有颗痣的妇人探出头,看到甄开心和她怀里的葱,没好气地一把拽进去:“放那儿!赶紧走!”

甄开心放下葱筐,却没立刻走,目光快速扫过小厨房。灶台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炖盅,盖子掀开一半,

里面是乳白色、香气扑鼻的羹汤。旁边打翻了一个小玉碟,里面有些淡绿色的草叶碎末,应该就是误加的欢欣草。

李厨子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满脸是汗,愁云惨淡。

“那个……”甄开心小声开口,指了指那盅羹,“是不是……加了欢欣草,需要冰心果?”

孙厨娘和李厨子猛地看向她,眼神警惕:“你怎么知道?你懂这个?”

“不、不懂,就是以前在乡下,听老人说过,欢欣草让人笑,冰心果让人静。”甄开心继续装傻充愣,

“好像……好像普通的‘雪银耳’,用冰泉水泡发一夜,也有点凉性,不知道……能不能凑合?”

这是她瞎掰的。雪银耳是低级灵材,确实有点清凉润肺效果,但跟冰心果天差地别。

不过,她记得《嘿嘿哈哈呼吸法》里提到,修炼时若心绪过于躁动,可借“寒凉清净”之物辅助观想……她或许可以试试,

用自己那点微末的、带着“愉悦”属性的灵力,反向注入雪银耳,模拟出一点“镇静”效果?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干等着被罚强。

孙厨娘和李厨子对视一眼,将信将疑。雪银耳?那玩意儿确实有点凉性,但能中和欢欣草?可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雪银耳……库房好像还有点。”李厨子迟疑道。

“快去拿来!”孙厨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李厨子匆匆去了。孙厨娘则看向甄开心:“你,会处理雪银耳吗?”

“会一点。”甄开心点头。不就是泡发撕开吗?

很快,李厨子拿回一小包品相普通的雪银耳。甄开心接过来,用旁边备着的、冰镇过的灵泉水快速泡发。同时,

她背对着两人,手指悄悄按在泡发的雪银耳上,运转体内那团带着“愉悦”属性的灵力,但意念却拼命观想“冷静”、“镇定”、“心如止水”。

这是一种极其别扭的逆向操作。灵力本身是“热”的、“活跃”的,却要模拟“冷”和“静”。她憋得脸色有点发红,额头见汗。

好在雪银耳本身质地特殊,能容纳少许灵力。一丝丝极其微弱的、被她强行扭转了性质的灵力,艰难地渗入雪银耳中。

很快,雪银耳泡发好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触手似乎更凉一点。

甄开心将雪银耳撕成小朵,对孙厨娘说:“放、放进去,再小火炖一炷香,应该……应该能好点。”

孙厨娘也顾不上许多,立刻照做。

一炷香后,小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更清雅的香气。孙厨娘小心翼翼尝了一小勺,闭眼感受片刻,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咦?好像……真的没那么躁了?虽然比不上冰心果,但……似乎平和了不少?至少……应该不会让人失态大笑了吧?”

李厨子也赶紧尝了一口,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能应付过去了!”

两人看向甄开心的眼神顿时不同了,带着惊奇和感激。

“小兄弟,这次多亏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值?回头我替你向管事美言几句!”孙厨娘热情道。

“不、不用了,我就是个新来的杂役。”甄开心连忙摆手,只想赶紧脱身,“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去吧去吧!今天的事,多谢了!”孙厨娘笑着点头。

甄开心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小厨房。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雅间方向传来方才那悦耳女声,带着笑意:“这‘百珍白玉羹’滋味甚好,香气清雅,入口温润,饮后心神安宁。贵堂有心了。”

成了!

甄开心松了口气,正准备下楼,忽然,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和周柏那令人厌烦的声音:

“王队长,这边都查过了,就剩二楼雅间和后面小厨房了。您看……”

“上去看看!特别是伺候膳食的杂役,一个都别漏!”王队长的声音响起。

甄开心心里一紧。糟了!他们怎么又折回来了?还直接上来查?

前有狼(周柏),后有……雅间贵客。

她目光迅速扫过二楼狭窄的走廊。除了雅间和小厨房,就只有尽头一扇小窗,窗外是灵膳堂的后院,堆着些杂物,但跳下去动静肯定不小。

怎么办?

就在周柏和王队长的脚步声已经踏上楼梯的瞬间——

雅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淡青色侍女服饰、容貌清秀的少女探出身,看到走廊里的甄开心,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道:“你,是灵膳堂的杂役?”

甄开心连忙低头:“是。”

“正好,我们仙子觉得这羹汤甚好,想问问是出自哪位厨子之手,用了哪些灵材。你进来回话。”侍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进去?回话?甄开心头皮一麻。她哪知道用了哪些灵材?瞎说肯定露馅!

但身后,周柏和王队长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她一咬牙,心一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拼了!

“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侍女身后,走进了那间飘着淡淡香气、陈设雅致的贵宾雅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将周柏那惊疑不定、试图窥探的目光,和王队长疑惑的审视,一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