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寡七日,族老逼签恶书

大梁天启十年,春天还很冷。

姜明璃坐在东厢房的床边。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没有戴首饰,也没有花纹。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旧玉佩,是死去丈夫留下的唯一东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外面一直在下雨,雨点打在屋顶上,声音沉闷。屋里的蜡烛一闪一闪,照出她清瘦的脸。

她二十岁,守寡才七天。

按王家的规矩,没有孩子的寡妇可以留下,也可以被赶走。王家人早就等不及了,就差这一天过去,就要动手。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田地、银子,还有她手里的几份地契。上辈子她签了“永不改嫁书”,以为能保住命,结果田产全被吞了,人也被赶出门,连饭都吃不上,最后病死在破庙里。

现在她回来了,回到这一天。

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响声。王家的族老带着五六个人闯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把窗边的小门也堵住了。族老六十多岁,脸很凶,眼神浑浊,穿的是深灰色长袍,料子却是好绸缎,腰上挂着族里的令牌,走一步晃一下,显得自己很有权。

他看都不看姜明璃一眼,直接走到桌子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甩在桌上。纸上墨迹还没干,“永不改嫁”四个大字清楚可见。

“姜明璃,”族老声音沙哑,“你丈夫王承业死了七天。按我们王家族规,寡妇没孩子,必须立誓守节,不能再嫁。不然就是违背祖训,不孝不贞,马上赶出宗族,一分财产也别想拿。”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现在就签字画押,明天就能安葬你丈夫。要是不答应……”他冷笑一声,“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姜明璃慢慢抬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看着族老。

她没说话,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不会弯的棍子,站在这个低矮的屋里。

丫鬟小桃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她悄悄拉了拉姜明璃的袖子,低声说:“娘子……先答应吧……以后再想办法……”

姜明璃没理她。

她看着族老,声音清楚:“我丈夫尸骨未寒,你们就来逼我立誓?”

族老皱眉:“这是规矩。”

“守节是德行,逼人是恶事。”姜明璃上前一步,声音变大,“今天你们用孝道压我,明天谁为我说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雨声都小了。

族老大怒,拍桌站起:“放肆!一个寡妇竟敢顶撞族老?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有没有祖训?”

“有。”姜明璃看着他,“但我更明白,人心不是纸,写个名字就能管住。”

“你!”族老气得胡子抖,“你不怕被逐出家门?不怕被浸猪笼?不怕死吗?”

姜明璃冷笑:“你们可以抢我的田,赶我出门,但别想用一张纸决定我的命。”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姜明璃活一天,就由我自己做主。”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说话。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带来的几个人也都低头不敢应声。

小桃的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想到平时温顺的娘子,今天会说出这种话。她害怕,怕这些人动手,怕娘子被打,怕事情闹大。

但她更怕的是,娘子真的签下那张纸。

族老死死瞪着姜明璃,脸涨成紫色。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哪个寡妇敢这样。尤其还是个二十岁的女人,丈夫刚死,娘家远,孤身一人,居然说“自己做主”?

太荒唐!

可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太狠,太稳,让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好,很好。”族老咬牙,“你不签是吧?行。今晚这门不会开,明天我亲自来收你的手印。你要还不从,我就报官,以‘违逆宗族’的罪名把你抓去祠堂受审!”

说完,他转身就走,挥手让手下守住门窗。

两个婆子留在外面,一个守门,一个守窗。屋里只剩姜明璃和小桃。

蜡烛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乱晃。

小桃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娘子,您何必硬撑?他们人多势众,真要把您抓去祠堂,谁能救您?您要是出事了,我……我怎么向地下的人交代啊!”

姜明璃低头看她,伸手扶她起来。

“起来。”

小桃哭着说:“可您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王家说了算,族老说了算,连县衙都听他们的!您要是不签,明天他们真会绑您去祠堂啊!”

姜明璃走到窗前,透过雨帘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灯,没人,只有风吹着雨水打在屋檐上。

她轻声问:“小桃,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该签吗?”

小桃一愣。

“签了,我就完了。田产归王家,我变成废人,连出门都要报备。他们会给我一间破屋,每天给一碗粥,让我‘守节到死’。”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可我还活着。我会走路,会说话,能自己做决定。”

她走回桌前,指着那张纸:“这张纸是要我把自己埋了,还要笑着说谢谢。你觉得,我能答应吗?”

小桃说不出话。

她记得以前的娘子不会反抗。被人骂就低头,东西被抢也不争,总说“忍一忍就好了”。可现在的娘子不一样了,眼神像火,说话像刀,整个人都变了。

“我不怕他们关我。”姜明璃坐回床边,握紧玉佩,“我只怕自己再低头一次,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外面雨还在下。

守门的婆子靠墙打盹,窗下的也缩着身子躲雨。她们以为屋里的人已经认命,最多哭一场,熬一夜,第二天就会乖乖画押。

她们不知道,有些事,从今天起已经变了。

姜明璃闭上眼,想起上辈子最后的日子——她躺在漏雨的庙里,身上盖着破草席,手里抓着烧了一半的“永不改嫁书”。那时她才懂,所谓的节义,不过是强者困住弱者的绳子。

这一世,她不会再信。

也不会再让别人替她决定生死。

屋里很静,只有蜡烛爆了个小火花。

姜明璃睁开眼,看着桌上的那张纸。

她没动它。

也没撕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小桃擦掉眼泪,小声问:“娘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姜明璃淡淡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来。”

“可他们要是强行按手印呢?”

“那就让他们试试。”她嘴角一扬,没有笑,“看看是他们的手快,还是我的嘴更快。”

小桃心里一震。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刚才那么压抑了。虽然门被封着,窗被守着,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希望,而是底气。

姜明璃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她摸了摸发髻,确认木簪还在。

然后她转身,走向床铺,盘腿坐下,闭眼休息。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动,却锋利。

外面雨越下越大。

屋里蜡烛没灭。

族老走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明天我亲自来收印泥。”

姜明璃在心里回了一句:那你最好带够人来。

因为她不会签。

一秒都不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更鼓响过,四更快到了。

小桃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平稳。姜明璃一直坐着,眼睛都没眨。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三四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地走来,停在门口。

守门的婆子立刻站直。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里面听着,族老下令,姜氏拒不听话,从今天起软禁东厢,不准出门。吃饭由专人送,不准见外人。”

姜明璃睁眼,冷冷说:“我知道了。”

门外沉默一会,脚步声走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确定人都走了,才回到屋里。

她看着小桃,轻声说:“醒醒。”

小桃惊醒,赶紧爬起来:“怎么了?”

“他们加人了。”姜明璃低声说,“今晚不会动手,但明天一定会来硬的。”

小桃脸色发白:“那……那我们……”

“听着,”姜明璃盯着她,“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求饶,不能替我答应任何事。你要是松口,就是在害我。”

小桃浑身发抖,用力点头:“我……我记住了。”

姜明璃回到床边坐下,再次闭眼。

这次她呼吸平稳,神情冷静,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她不是在等救兵。

她是在等开战。

这场仗,从她拒绝签字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外面风雨交加。

屋里灯火微弱。

姜明璃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动不动。

她知道,明天他们会来更多人,施加更大压力,用更狠的手段。

但她也知道——

这一回,她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