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寄生灵的契约

顾于琛死了,死在昨夜凌晨。

昨夜的骤雨从客厅忘关的落地窗溜进屋,惊扰了他夜半的梦,他起身关窗,不料滑了一跤,头磕在茶几尖利的角上,死在一摊和着他鲜血的雨水里。

飞鸟听到消息时出乎意料的平静,神色淡然地将手里剩的半根烟抽完,末了淡淡一笑:“没想到,我竟然没机会参加他和秋云秋的婚礼。”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气很好,骤雨后的天被洗刷得很明净,湛蓝的不带一丝杂质。从天台望去,一弯彩虹斜跨了两座大厦。

顾于琛的死,没有给这一个世界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像是天空里飘过的一片云,在一场风雨中落地。

在他的未婚妻心里带来长长久久的雨,不停不息。

那么在飞鸟心里呢?

我不敢去揣测,毕竟那是困扰了她十多年的人。对她来说,顾、于、琛,三个字,一字一顿,字字带血。

那么,在我心里呢?

我忽地一笑,偏过头,目光冷冽地看着从天际飘过的一片云,顾于琛同它没有什么区别。

我想,许再过些许年头,我都不记得这世上曾有这么一个人,名叫“顾于琛”

2

说来可笑,这个世界何其小,我、飞鸟还有云秋这么多年,兜兜转转都绕不开,绕不过一个顾于琛。

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么明朗的一天,听到顾于琛死亡的消息。

我曾看过他的命格,顾于琛不是一个短命的人。

也没想到顾于琛葬礼的那天,天气也能好到如此,风里带着浅浅的青草香,还有夏天专属的栀子花的芬芳。

真令人叹息,他死在一场风雨里,他死后风雨停息。

顾于琛的葬礼上,明媚精致的云秋哭得泪断肝肠。

我是第一次见这个举手投足优雅到刻板的女生,如此狼狈不堪,再不复同我争顾云琛时的骄傲跋扈。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夏天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小说家,爱写狗血故事,是顾于琛唯一的前女友。

顾于琛曾深爱我。

见到盛装出席的我,云秋身子一僵,整个人连哭泣都忘了。

只见她慢慢扶着墙站起来,缓缓朝我走来,像电影中的慢镜头,缓慢地能让我留意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时隔五年,风穿过记忆的山河,她走过昔日种种,来到今时,一脸惶恐:“天夏,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的,我从未和顾于琛分手。像是患了阿兹海默症不认得我的奶奶一样,是顾于琛忘了我,狗血地爱上云秋。

即便今生我无论在顾于琛面前出现多少次,他也不会记住我。即便我在上一刻告知我的名字,下一刻再见他就会忘记。可,只要出现在顾于琛面前的是我,就会让云秋陷入惶恐,爱情里谁都怕遇到那个万一。

我想这一刻,云秋该是忘了顾于琛已是个死人,尸骸就装在那棺木里。

下一秒云秋指着我发出一串骇人的笑声:“哈哈哈!天夏,顾于琛死了,你来了又如何?他死了!哈哈哈!顾于琛他死了!你永远失去他了!”

还没有笑完她已经泪流满面。

吊唁的宾客纷纷朝她望过来,目光中或是带着同情,或是怜悯,又或是责备,可是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木深拨开人群走过来,扶着云秋肩膀轻道:“云秋,你冷静点。”

转而用同样的语气对我说:“天夏,走吧!”

我看着木深皱眉。

我和木深认识很久了,竟不知他什么时候同云秋这么熟了?

在这一场葬礼中,我视野最后的画面是云秋身子晃了晃,然后她用手捂住脸,慢慢蹲在地上将所有的情绪又化作眼泪流淌。

眼泪带不走她的哀恸,她爱了这么多年,终究未能如愿。

我听见她心底汹涌如潮水袭来的哭诉声:“十五年呐!我用十五年寿命换来的爱情啊!顾于琛,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

很可悲,真的很可悲。

如果顾于琛没有死,来年的春天就是他们的婚礼。

可是没有如果,这一段和寄生灵换来的爱情,终究还是不属于她了。

我在木深的目光注视下,带着诸多疑惑,终于慢慢转过身离去。

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来到这一场葬礼,不是为了送亡人一程,只为看顾于琛最后留给这一个世界的悲戚。

只是这场葬礼上,我看了每一张宾客的脸,可是这里面没有飞鸟,她根本没有来。

想到飞鸟听闻顾于琛死讯时的神情,我挑眉,顾于琛的死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意外。

如果我没猜错是飞鸟杀害了他,她爱顾于琛十年,熬干了骨血和眼泪,最后不惜选择杀戮来解脱,所以才不会来见一个心都不再跳动的尸体。

3

飞鸟在她的小院里烧纸,不是烧给顾于琛的纸钱,是文件纸,A4纸的大小,薄薄两页,黑底白字。

我去的时候,夕阳西下,红霞染红了半边天。她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她的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飞鸟并不招呼我,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用棍子拨弄着烧到一半的文件。

院中花开得好,紫色的蓝色风暴累累压弯了枝头,风过,轻烟散去,一纸文件袅袅成灰。

等到灰烬都没有热度,飞鸟方才抬起头,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眼神晦涩:“我和寄生灵签了合约,云秋签的那种。现在,我把合约烧了。”

寄生灵是一个类似“八号当铺”的存在,你可以在它那里典当生命、情感、财富……来换取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但凡头脑清醒的人都会知道,这是魔鬼的糖果,目的就是引诱人走向不归路。

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不被诱惑呢?

云秋就是通过和寄生灵签订合约让顾于琛爱上她的,为此她典当了她生命中十分之一的财富和十五年寿命。

这笔买卖从来不划算,换来的爱情,这么多年,飞鸟看在眼里。

我没有想到,冷静如飞鸟,有朝一日也会如此愚钝地同寄生灵签合约,不知这合约的内容是否就是让顾于琛意外死亡?

这样的她,她自己也觉得陌生吧,是后悔了吗?否则为什么在这里烧掉一份已经生效的合约呢?

一纸合同,一锤子买卖,寄生灵的契约从来没有破解之法。

我看着她,目光带着久久不散的悲悯:“为什么?”

云秋用棍子拨弄着灰,眉宇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脆弱,她声音有些沙哑:“天夏这么多年你视而不见,我却再也看不下去顾于琛活得这么痛苦。”

我默然,比起被顾于琛爱着的我,比起穷追不舍的秋云秋,林飞鸟的爱情要卑微得多。

迎上我悲怜的目光,云秋放下棍子,跷起二郎腿,点了一支烟。

淡淡的烟从她指尖升起,她道:“十年,从落花胡同里他撑伞送我回家起,我的一颗心就此套上枷锁。”

失败的那一个人总是喜欢沉浸在过去,飞鸟陷入了回忆:“那时候,顾于琛是唯一一个不随班上同学笑话我穷、衣服破旧,笑话我胖的人。他常常帮我讲解难题,给我零食,在我被霸凌时替我出头。青春年少喜欢上一个人有多难呢?”

青春年少喜欢上一个光彩夺目的人不难,真的不难!

难的是十年来,飞鸟只敢在顾于琛生命里扮演一个不敢逾越的异性好友角色。跟着顾于琛的脚步,在不敢让顾于琛知道,不敢让所有人知道的情况下,偷偷地离顾于琛近一点,再近一点。

和顾于琛同样的学校,同样的职业,同样的爱好,除了顾于琛,飞鸟早已不知道她还爱什么。

十年呐!光阴之长足够她减肥、健身、塑性,足够她将自己雕琢成一块璞玉,可是却不足以让顾于琛爱上她!

我大概能理解一点飞鸟的心情,顾于琛如果能爱上贫穷的衣衫被浆洗得发白的我,为什么不能爱上静默等待的她?其中有多少爱就有多少不甘和嫉妒。

出乎我意料飞鸟没有再说下去,她一直是冷静地不轻易诉苦的,掐灭烟回到刚刚的话题飞鸟道:“一个人的心不是为喜欢的人跳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顾于琛是真的不爱云秋,可是他不能控制他的一言一行。这样的顾于琛太可悲了!我不希望他这样活着。”

云秋和寄生灵签订了契约,不论顾于琛是否愿意,从签下契约那一刻起,顾于琛的爱情他的心都不再由他作主。像是被施下情蛊十五年内,他的心被系上绳索,不由他掌控,他只能爱云秋。

只能!

“夏天夏,你大概不知道吧,在这些年顾于琛无数次找过我,他说他忘记了一个很重要人,那个人走得很洒脱,洒脱到仿佛没有出现过他生命里。他为此痛苦,饱受折磨,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他你的名字,你们的曾经,他一遍又一遍地忘记又追问。甚至他曾趁着记忆还没褪去,将你的名字纹在了胸口。”

我的心一颤,很快又回归理智。

爱的刻骨铭心,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到最后还是不过一把黄土掩了痴情骨,他终究没有记起我。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就签订了契约,取了顾于琛的生命?用这种方式帮他解脱?”

我的目光随着落下的话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这样飞鸟太残忍!十年没有结果的暗恋到最后竟在她心里养下一只毒蝎,伤人更是伤己。

“如果那样,我和云秋有什么区别。”飞鸟嗤笑,凝视着我的眼她放缓了语气,“你们自以为是,不懂爱。所以我换了顾于琛爱一个人的自由。”

大概是风大,吹的我眼睛有些发痛,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你,说什么?”

飞鸟垂下眼眸,没有回答我的话,低声道:“顾于琛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一定不是死于意外,他会向云秋提出解除婚约。杀顾于琛的一定是云秋,她接受不了顾于琛不爱他了,所以痛下杀手。”

她用了两个一定,而我却因为这一句话而沉默,我对飞鸟的话有疑虑。

飞鸟的眼神告诉我,她没有说谎。

4

我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关于自己是天夏的记忆也日渐模糊。可是从飞鸟公寓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和顾于琛在一起的细枝末节。

梦见在玫瑰广场初见,顾于琛笑着向我要传单,将传单折成纸飞机飞向我,上面遒劲有力的楷书写着“我可以喜欢你吗?”

梦见春天学校的林荫道上,他提着油条和豆浆拦住我,迎着三月和煦的风他说:“我是认真的,天夏,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

那时春意浓,雪白的衣衫随风飞扬,清晨的光落在少年蹙起的眉梢,他将早餐塞我怀里害羞地溜走。

梦见我们在一起后,他送我回家,站在夕阳笼罩的街头同我道别,语气温柔地说:“再见。”

顺便拿起纸巾细细地拭去我额前的汗珠儿。

这个世界在给与上很吝啬,我除了一个年迈的奶奶,一颗朝气蓬勃的心,生命里一片贫瘠。没有父母,没有金钱,需要一直打零工来维持生活,活得辛苦而又狼狈。

可是上天送来了一个顾于琛,他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愿意给我。

梦醒,我在五年前云秋转给我的钱买下的别墅里。深夜的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我愣了许久,竟然会想这或许就是吹过顾于琛的那一阵风。

顾于琛,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梦里,提醒那些我曾忘记的过往呢。

宽阔的别墅让我觉得压抑,我将手按在心脏处,那里一片空落,逼得人想要发疯。

一个念头在疯狂滋生。

我握紧拳头。

今生,我一定查清楚顾于琛的死因。

5

清晨的阳光走进屋,所有隐藏的秘密都随着尘埃一起跳舞,挖开腐臭的心脏,血肉模糊中秘密的脓水肆意横流。

顾于琛的公寓简洁明了,客厅里种着两株栀子花,一株单瓣的,一株复瓣的,清幽的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来时云秋就坐在地上,手摸着茶几角对我道:“顾于琛就是撞在这里死的。”

说起这话的时候,她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这热烈的夏天里,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衬得她气色很好。

说起旗袍,我也有一件,放在衣柜深处,天青色的上面零星缀着白色的飞舞的蒲公英。这件旗袍与云秋知名设计师定做的旗袍自然是无法比,可那是二十岁那一年顾于琛送的,由他亲自设计。

云秋不曾有。

见我沉默,云秋撑着茶几起身道:“顾于琛,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果然都知道了,我蹙眉。

我们一切的合约都是以此为前提,若如此,真的如飞鸟所说是云秋接受不了顾于琛想起我,她这些年的痴心付出全部烟消云散,所以杀了顾于琛?伪装成意外?

那么云秋的演技也真的是太好了!

云秋见我表情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天夏,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无知?”

说着她从茶几下捡起一个东西朝我摔来。

黑色的东西在沙发上翻滚几下,落在我的手边,我低头看去——是顾于琛的手机。

我捡起来,手机屏幕碎了,应该顾于琛过世的那晚摔的。

我输入记忆中的密码,竟然成功解开了手机,手机页面停在最后一通电话上。

时间凌晨两点零五分,通话时间两分钟,顾于琛大概是在那个时间点摔倒,头撞在茶几尖角上。

待到看清那串号码后,我一震,顾于琛最后一通电话竟然是打给我的。

可是我并没有接到,那晚我和飞鸟在一起喝酒,接电话的只能是飞鸟!

我看手机时,并没有这条通话记录,飞鸟给我删了!

我的眉毛再一次拧在一起,顾不上别的,脑海里所疑惑的全是顾于琛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新号码?为什么飞鸟没有同我说这一通电话?她又为什么删了通话记录?

一连串的问题逼得我头疼。

而云秋显然不想让我好过,她迈着步子朝书房去,并命令我:“你过来。”

高跟鞋撞击实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拷问,良心与爱意将放在何处?这世间还有人的心在油锅上煎煮。

书房里有很多画,铺散了一地,顾于琛从来都是一个有条理的人,这些横七竖八的画,我猜想是云秋翻乱的。

云秋随意捡起一捧,一股脑儿扔给我。

我慢慢看去。

这些画或是勾勒一个轮廓,或是画了一个背影,没有完整的人形,但就起神韵来说绝不是云秋,更像是——我,夏天夏。

仿佛是要印证我的猜想,云秋又将书桌上一幅画掷了过来。看到展开的画时,我只觉得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画里是十八岁的天夏,蹲在一丛玫瑰花前,怀里抱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偏过头看着某处笑得一脸阳光。

我已五年没有从自己脸上看见那样的笑了。

我忽然想起,那会儿的夏天夏生机勃勃,阳光灿烂,有着许多奇思妙想,现在都没了。五年了,身为小说家的我,没有再写出一个字。

我尚在出神,云秋的一个举动将我神思拉了回来。云秋蓦地低低一笑,这一个笑容极具讽刺的意味,她看着落地窗的某处:“夏天夏,顾于琛到底忘不了你,这些年我活得越来越像你的替身,而你却越来越不像夏天夏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云秋,是呀!她活得越来越像天夏,素雅的着装,别致的耳环。从前的云秋喜欢酷酷的着装,夸张的耳饰。

一纸契约不够,她还伪装成顾于琛心里忘不了的那一抹影子?

那样的话她七年的感情可真是一个笑话。

云秋认识顾于琛,比我和飞鸟都晚。她对顾于琛一见钟情,那时我已在和顾于琛交往,她跋扈而没脸没皮地倒追没少吃呛。

“这几年顾于琛难受,我也不好过。即便是忘了你,即便是爱我,你的残影仍旧在他脑海中。为了让大家都不那么痛苦,这五年我活成了你的影子。现在好了,我解放了,不用再伪装了。”

说这些的时候云秋是在笑,可如昨天白日那般,没等笑完她就已泪流满面,又哭又笑。

我心悸地看着疯狂的她,惶恐的后退两步,可是云秋动作更快地逼上前来,伏在我耳边道:“天夏啊,你说,顾于琛要是知道,是你将他的爱情卖给我会不会死不瞑目?”

她的话让我整个人一震,扶着桌子慢慢地软下去。

是的,不是云秋找到契约灵夺走了我的爱情,是我拿着契约书找到云秋,我告诉她,我要死了,这个寄生灵给我的契约,只要她签下契约书,给我她十五年寿命和人生中十分之一的财富,就能换得顾于琛的爱情!

云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然后不带半点犹豫地签了合同。

这段感情中,我从来不是受害者,我是始作俑者。

“所以你杀了他,顾于琛什么都想起来了,你怕顾于琛抛弃你选择我,所以你杀了他?”窗户没有关,风灌了进来吹得我的声音发抖。

云秋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狠狠往后面书桌上一撞,眼睛赤红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不,我没有杀顾于琛,从来没有,杀顾于琛的是你,夏天夏,你才是杀人凶手!你才是!”

6

我在公园里,对着那偌大的湖泊枯坐,水面波光粼粼,看不到底。

大概是坐得太久,木深找到了我。

木深说,顾于琛真的不是云秋杀的。

我和飞鸟一起喝酒的那一夜,顾于琛同云秋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要同云秋分手。云秋挂掉电话和木深夜在酒吧喝了一夜的酒,清晨她去顾于琛的公寓时,顾于琛已经死了。

木深还说,云秋也没有同寄生灵再签订任何条约。

我想不通。

那么害死顾于琛的人是谁?真的是我吗?

可是那一晚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又或者是飞鸟吗?她对我说了谎,她的眼睛欺骗了我?我忽然觉得自己没了底气,人的伪装是那么出色,云秋可以伪装成夏天夏的替身五年,飞鸟也可以瞒过我一刻。

千头万绪中我拨通了飞鸟的电话,连寒暄问候也舍不得,径直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怀疑云秋?你签订的契约内容到底是什么?”

飞鸟在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后她再开口声音有些恍惚:“不是云秋杀了顾于琛?”

我愕然,飞鸟真的没骗我,顾于琛的死和她真没关系,她是真的认为是云秋杀了顾于琛。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回答她的问题:“是,和云秋无关。”

我追问:“飞鸟顾于琛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你接的吧?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飞鸟笑了,她大概是站在高处,我听到电话传来猎猎风声:“那么天夏,在我回答这一个问题前你先告诉我,你真的是夏天夏吗?只有我和云秋同寄生灵签了契约吗?你又和寄生灵交换了什么呢?”

我一滞,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像是被戳中脊梁骨的爬壁虎般动弹不得。

云秋不是第一个怀疑我的人,飞鸟也开始怀疑我,将爱情出卖给云秋的那一年奶奶也不再认识我。

医生说奶奶是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尽管她记忆里还有天夏还有顾于琛,可是她分辨不出眼前的我就是天夏了,每每见我她反复追问:“你看见我家天夏了吗?”

我蹲在她身侧一遍一遍告诉她:“奶奶,我就是天夏呀!”

她不记得了,懵懂如孩童,盯着我许久,摇头。然后慢吞吞地走开,朝门口张望一番又转向我:“天夏是和于琛一起出去玩了吗?她什么时候回家呀?”

风里,她的眼中涌动着泪花,那一双不再清澈的眼随着她颤颤巍巍的步伐一直走到巷子口,又归来伫立在家门口久久张望,最终在夕阳染红的门槛上落下泪来。

“天夏怎么还不回来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始终不能认出我是天夏,或者说坚定地觉得我不是夏天夏。

老人是第三年去的,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临睡前她对我说:“我要睡觉了,求求你帮我转告天夏奶奶真的很想她,她能不能来看看我呀?”

她们都这样,奶奶从不把我当天夏,云秋说我越来越不像天夏了,现在连飞鸟也反问我,可是我明明伪装得那么像,那么像啊!

良久,我对着电话中的飞鸟道:“你猜得没错,我不是天夏。”

顿了顿我道:“我是寄生灵。”

出卖掉天夏和顾于琛爱情的人其实是我。

在我找到云秋签订合约前是夏天夏先召唤出了我。

在岩壁上长出的小花,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她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东西,跪在佛前久久哀求。

我偶然路过听闻那哀求,心中一动,于是前来同她先签订了契约。

我和她的契约内容是“好好照顾奶奶直到老人归西,还有就是让顾于琛忘了夏天夏。而夏天夏将她的身份、相貌、记忆还有余下不多的生命悉数留给我。”

爱情都是自私盲目的,她怕顾于琛因为她的死亡而绝望,也不想留给他一个替身。

老实说这一笔买卖并不划算,我做这笔买卖也别有所图。

在抹掉顾于琛记忆后,我找到秋云秋,将这份爱情卖给了她。

从始至终没有人给过顾于琛选择。

云秋终于如愿成了顾于琛的恋人,而我也因此又延长了作为人的生命,那一大笔钱足够我好好照顾奶奶归西。

这一笔买卖多划算,每个人都得偿所愿。

我从不会觉得顾于琛痛苦,他失去了一个恋人,而我重新给了他一个不是吗?

我原以为是十全十美的事情,可是他们每个人都不快乐。

人心为什么这么难以取悦?为什么这样难以讳莫难懂?

为什么到最后,连我也开始不满了?

飞鸟最后说:“你和木深不是一伙的吗?你要是不信我,就去找木深翻合同,我是同他签订的合约。还有既然你是寄生灵,那么顾于琛留给天夏的话,我就不能告诉你,毕竟那些话不是留给你的。”

7

飞鸟死了。

死在深夜高速公路上,昨夜她驱车前往郊外,途中赶上一场暴雨,车轮打滑撞上高速护栏,当场去世。

和顾于琛的死有着莫名的相似。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躺在客厅的藤椅上翻阅飞鸟和木深签的合同。

木深穿着黑色的衬衫,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不散他的落寞,他告诫我:“你是青黛,不是夏天夏。”

我收起合同,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伸手拂过我耳畔垂下的一缕碎发,叹息一声:“青黛,没有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多少悲欢离合在你听来只是故事,何必去纠缠那些不属于你的缘由呢。”

木深是谪神,而我是他的使徒寄生灵。

我的过往早已模糊,只依稀记得我的原身是一只修炼成精的海螺,千年前渡劫失败,丢失了心,被潮汐卷到岸边,奄奄一息时得路过的木深,因着木深我得以存活。

因为没有心,我再不能修炼成人形,我想要像人一样行走在世间,只能寄生在签订了契约的女子身上,而作为人的寿命,我只能从人的身上索取。

木深身边待久了常听到凡人的祈求,见多了爱别离,我对心的渴求愈发热烈。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句话可以让人哀痛欲绝,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眼神可以让人喜笑颜开,我不知道心动是怎样的滋味,不知道心痛会怎样辗转难眠。

我想要有颗心,去听这世间千言万语,看这世间千姿百态。

木深曾经告诉我,常走世间,多听听这世间的爱恨情仇,看人间悲欢离合,或者有一天有一段故事能让我重新再长出一颗心。

可这需要多长时间呢?

没人能告诉我。

木深和飞鸟的合同我翻完了。

飞鸟没有骗我,他们签订的契约内容是,飞鸟换出自己全部的生命,让顾于琛恢复记忆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看着木深:“我看过顾于琛的命格,如果没有人蓄意杀害,他将活到八十岁。是你杀了他吗?你喜欢上了云秋,所以老是像苍蝇一样在云秋周围打转,你不想她和顾于琛再纠缠,所以索性杀了?”

木深好笑地看着我:“青黛,我可不是苍蝇,还有少看些狗血剧,我怎会恋上一个凡人。不过是觉得云秋像我一位故人所以多看两眼罢了。”

“那么顾于琛为什么会死?”我不解。

“就不能真是个意外吗?”他道。

见我执着,木深摇了摇头,他拿起合同,修长的手指指向合同的某处:“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语气波澜不惊道,“天夏已经死了。”

是了,活着的我有天夏的身份相貌,可是我不是天夏,不是,永远也不会是。

顾于琛爱的人从来不是我。

原来竟是这样啊!我们谁都没有想要顾于琛死,可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杀害顾于琛的凶手。

“顾于琛最后说了什么?”

木深摇了摇头:“青黛,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咄咄逼人,“不然你怎么会亲自出手同飞鸟签订合约,你明知道那样顾于琛会死。而且只要你想,这世间有什么事你不知道?”

木深并不生气,意思模糊道:“你不是夏天夏没有必要知道。”

是啊,我是青黛,不是夏天夏!

我眯起眼睛,有些迷茫。

可是我觉得在这一刻,我怎么好像成了夏天夏,不然我怎会对顾于琛的临终言语那样好奇呢。

8

周末,我去了城郊的一座月老祠。

这个地方夏天夏同顾于琛一同来过,这五年来我图这边清净,有空没空总爱来,香火钱给得阔绰,因而能不时同老庙祝聊聊这世间的情愁梦短。

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上,一路青松与柏树相交洒下一片清凉,这里鸟并不怕来人,用尖尖的鸟喙在青苔苍苍的石阶啄着,不时还跳跃到来客脚下,一振翅膀扑棱棱地飞到树枝头。

庙祝见我,续上一壶茶水来同我聊天。

神像前的一个白瓷瓶里供着的一朵荷花,花开得甚好,是不多见的绿色。我看着荷花出神,庙祝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惊得我将茶泼了自己一身,他说:“顾先生前些日子来过。”

顾先生!顾于琛!

我愕然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渍,迟疑着问:“你记得他?”

老庙替我拿来纸巾,他轻轻笑了:“五年前同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年轻人,长得很俊,印象很深刻!前些天他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来干什么?”

“祈福。”庙祝说着指向院子角,那里有一株枝壮叶繁的黄桷树,树下的铁杆子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挂在那上面呢。”

老庙祝有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奔了过去,在无数红绸中一根一根地去寻。良久手臂酸涩地抬不起才找到顾于琛的那一根,清拔的字迹刺眼而夺目:“很抱歉忘了你这么些年,等我来寻你。”

没有落款,时间是在顾于琛死亡的那一天,墨迹已被风吹干,却依稀残留着顾于琛的气息。

和顾于琛分手五年,我早换了住处,电话号码,和曾经的朋友断了联系,我不知道顾于琛想起过往种种会是怎样的心情,他怨过我吗?在拨下那通电话的时候,他真的没有一点恨意吗?那通电话为什么是在深夜拨出呢?他想和我说什么呢?

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我是一个没有心的海螺,活了百年,第一次见红绸上的字也能如此锋利,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剜进心里。一撇一捺,一刀又一刀提醒着我,错了,一切都错了。

我想到了顾于琛书房里满满的画,一张又一张,画尽相思,画尽无奈,画尽他感情里的苍白。

世界失去了颜色,我颓然坐在地上,靠着那挂满红绸的栏杆泪流满面。

当年和顾于琛来这里的记忆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那年院里的红梅开得正好,顾于琛见我喜欢便向庙祝讨了一枝。

细长的枝条,盛放的花,清香一直萦绕在鼻尖。只是再一错眼,红梅就已零落在来时的山路,化作了尘埃。

此后年年都不再见那摘梅少年。

顾于琛啊,你会恨我吗?

这一晚我做了一个梦中梦,梦里我是十八岁夏天夏。

盛夏阳光穿过树隙落了我一身,我坐在白兰树枝上抱着粗壮的树干睡着了。清浅的花香浮动在鼻息间,我醒来时,不知谁在树上系了的彩色气球,它们在风里漂亮地跳着舞。

我歪过头,另一侧的树丫上多了一个少年郎,他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气球。

那一瞬间我屏住呼吸,不可思议。

那是,那是、那是年少的顾于琛!

他跳下树,站在夏风中对我张开手:“来,天夏,我会接住你的。”

梦中的我该是笑了,落入他怀抱的刹那蝉鸣停止了声响,时光停止了前行,从山谷里来的风也就此驻步。

我将头埋在他衣服里,他身上有栀子花的清香。

梦境就此戛然而止,深夜醒来,我摸了摸我的胸腔,那里传来绵长而均匀的跳动声,扑通扑通,在这寂寥的夜里像是谁的哭诉声久久不绝。

长夜漫漫,窗外星辰璀璨,不知是谁在我的耳畔落下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如果你真的爱过,你就会知道,爱从来不是无止境地索取,更不是一味的给与,爱是自由的,没有束缚。”

我忽然落下泪来,可惜这一个故事结束的太仓促,当我真的有一颗心的时候,故事中的人早已散场,一场梦醒山河已经干涸,只剩余音悲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