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盒饭事业

夜色裹住了整个村子，沈家屋里却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沈妍把贴身口袋里的布包轻轻打开。

一沓皱巴巴、带着饭菜香气的毛票和块票，哗啦啦摊在桌面上。

一家人都围了过来，连平时最坐不住的两个弟弟，都安安静静扒着桌边看。

沈妍手指灵巧，把钱按面值理得整整齐齐：一角、两角、五角、一元。

她一张一张数，声音轻却稳。

“今天一共卖出去四十六盒。

红烧肉盒饭二十五盒，一盒五毛；半荤十四盒，一盒四毛；素的七盒，一盒三毛。”

姐姐屏住呼吸，母亲手里的针线都停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也落在那堆钱上。

沈妍数完最后一张，抬头看向全家人，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共卖了二十块零两角。”

屋里静了一瞬。

跟着，母亲先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姐攥着衣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笑得又想哭。

两个弟弟“哇”一声轻呼，眼睛瞪得圆圆的：二十块！那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一大笔钱。

沈妍没乱，继续算：

“米、菜、肉、油盐，一共花了八块七。

扣掉本钱，今天纯赚——十一块五角。”

十一块五。

对一个80年代的农村家庭来说，这是实打实、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一天收入。

父亲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踏实：

“……行，能干，挣钱啊。”

母亲抹了抹眼角，笑着骂：“看把你们几个累的，明天妈给你们多炖点肉。”

沈妍把钱叠好，她打算拿着明天直接进货。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灯下一张张疲惫却开心的脸，心里稳稳的。

这不是运气，不是侥幸。

是她带着一家人，靠一双手、一口锅、一摞盒饭，真真切切踩出来的好日子。

“明天，咱们早点起，再多做几盒。”

灯下，女孩的声音轻，却格外有力量。

沈梦点了点头，沈卫国也说道：“明天我去让你们三爷爷拉你们。”

天刚蒙蒙亮，沈家院子里的灯就比鸡叫还先亮。

昨夜那十一块五角的利润，像一把火，把全家的劲头都烧起来了。

母亲天不亮就蹲在灶前，柴火噼啪响，大铁锅焖着白米饭，水汽顺着锅盖缝往外冒，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父亲今天也格外利索，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土豆、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响得踏实。

沈妍把铁皮饭盒一个个摆开，擦得锃亮。昨夜算好账，她心里有数，今天多备了十盒的量。

“今天多烧点红烧肉，工人爱吃。”

她一边码饭，一边跟母亲说，声音稳笃定。

米饭压实、抹平，中间搁上油亮的红烧肉块，左右铺上金黄的土豆丝和软嫩的白菜，油汤浸进饭里，每一盒都满满当当，看着就喜人。

姐姐不再蹑手蹑脚，跟着沈妍一起装盒，动作熟练了不少。两个弟弟也抢着干活，搬板凳、递抹布、整理零钱布包，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也知道，这是家里的大事。

竹筐摆成一排，一盒盒热气腾腾的盒饭码得整整齐齐，再用旧棉被严严实实裹好。

沈妍扎紧布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刚刺破云层。

“走，今天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父亲扛起最重的筐，母亲跟在后面叮嘱一路小心。

沈妍领着姐姐和两个弟弟，脚步轻快地走向三爷爷家。

三爷爷家里有架马车，平时可以跟着去县里，每家每户给点东西就成。

有了昨天卖盒饭的经历，今天明显更顺手了，大姐负责收钱找零，手脚麻利，一分一毛都记在心里；三弟帮着递饭盒、擦桌子，小脸红扑扑的；最小的弟弟也不闲着，搬凳子、擦板凳，跑前跑后。

下班的工人、赶集的村民、赶路的司机，围着小摊子你一盒我一盒，不一会儿，满满一摞饭盒就见了底。

沈妍正蹲在地上整理零钱，姐姐在收拾空饭盒。

忽然街口一阵骚动。

有人压低嗓子喊：“快跑！市容和联防来了！”

路边摆摊的小贩瞬间炸了锅，挑担子的、收筐子的、慌慌张张往巷子里钻。两个弟弟年纪小，吓得一下子攥紧了沈妍的衣角。

姐姐脸都白了：“小妍，咋办？”

沈妍心猛地一沉，手却没乱。

她抬头一看，两个穿蓝制服、戴红袖章的人正沿着街挨个查，嘴里喊着：“不许占道经营！没证的都收了！”

跑已经来不及了。

筐子里还剩十几盒盒饭，真被掀了，这几天的辛苦就全打水漂。

沈妍一把按住要躲的姐姐，又把两个弟弟往身后轻轻一护，迎着那两人站了过去。她腰杆挺得直，脸上没慌，也没躲。

“同志。”

为首的市容刚要伸手掀筐，沈妍先开口，声音稳得很：

“我们是附近村里的，家里困难，几个孩子要上学，才出来卖点盒饭糊口。”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硬：“谁让你在这儿摆的？有个体户证吗？有摊位许可吗？”

沈妍平静点头：“我知道规矩。这几天我正准备去工商所办证，就是还没来得及。”

她没哭、没闹、没撒泼，只是轻轻掀开棉被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盒饭：

“我们都是正经做饭，干净卫生，不坑人，不缺秤，就是赚点辛苦钱。”

旁边有几个刚买过饭的工人看不过去，帮着说了一句：“这几个孩子实在，饭干净，价也公道，别为难他们了。”

市容对视一眼，语气松了点，却还是板着脸：“没有证就是不行。今天先警告，下次再摆没证，一律没收。”

沈妍立刻点头，态度端正：“我记住了。三天之内，我一定把证办下来。”

对方没再为难，转身去查下一家。

等人走远，姐姐才扶住筐子，腿都软了：“吓死我了……”

两个弟弟眼圈红红的，却没敢哭。

沈妍攥了攥手心，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几分钟，比她卖一天盒饭都累。

可她心里反而更清楚了——

必须办证。

必须堂堂正正做生意。

她轻轻拍了拍姐姐和弟弟的肩，声音轻却有力：

“别怕，下次再来，咱们就有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