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帮妈妈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
吴小悠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她应了一声，把笔帽套好，起身时带起一阵风，书页哗啦啦翻了半本。她没管，踩着拖鞋往阳台跑，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慵懒的叹息。
阳台的门是玻璃推拉门，夏天晒得发烫。她用手肘顶开，一股混合着阳光和洗衣粉气息的风涌进来。晾衣绳上挂着一家人的衣服，爸爸的衬衫，妈妈的连衣裙，姐姐的校服，还有她自己的——那件印着草莓图案的睡衣，袖口磨得有些薄了，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她踮脚去够衣架，手指碰到棉质的布料，还带着太阳的余温。一件，两件，三件，她数着，把衣服拢在怀里，像抱住一团柔软的云。有件衬衫的袖子垂下来，扫过她的脸，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是妈妈惯用的那款柔顺剂。
“收完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伴随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收完啦——“她拖着长音，把衣服往沙发上堆，自己陷进最软的那个靠垫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像被人握着。
妈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瓷盘底和玻璃茶几碰出清脆的响。西瓜是去籽的，切成均匀的月牙形，红瓤黑籽，籽是妈妈用牙签一颗颗挑掉的。吴小悠拿起一块，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赶紧凑上去舔，甜得眯起眼睛。
“慢点吃，“妈妈用围裙擦擦手，在她旁边坐下，“又没人跟你抢。“
她含糊地应着，把西瓜啃到见白。妈妈就看着她笑，手里织着一件毛衣，针脚细密，是给她织的，浅粉色的，领口要绣一朵小花的。她凑过去看，毛线球在妈妈膝头滚来滚去，像只不安分的猫。
“什么时候能好呀？“她问。
“快了，“妈妈说，“等天凉就能穿。“
她想象自己穿上那件毛衣的样子，站在镜子前，领口的小花刚好落在锁骨下方。她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存好，像存一张喜欢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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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爸爸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斤糖炒栗子。吴小悠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就蹿到门口，爸爸还没来得及换鞋，栗子已经被她抢了过去。纸袋是烫的，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气，眼睛却弯成月牙。
“馋猫，“爸爸用公文包轻轻敲她脑袋，“洗手去。“
她抱着栗子往厨房跑，水龙头哗哗响着，她随便冲了两下，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姐姐从房间里探出头，耳机挂在脖子上，一脸无奈：“你水都溅我书上了。“
“哪有——“她凑过去看，书页上确实有几滴透明的水渍。她嘿嘿笑着，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姐姐叹口气，把书合上，伸手从她袋里掏栗子。
“给我两个，就当赔偿。“
“不给，“她护住袋子，“这是爸爸买给我的。“
“那我告诉爸爸你数学考了七十八。“
“……给你三个。“
姐姐就笑，捏着栗子去客厅看电视。吴小悠跟在后面，两个人挤在沙发的一角，膝盖碰着膝盖，抢着遥控器。最后达成妥协：看一集动画片，再看一集纪录片。
动画片是她们一起看过很多遍的老片子，台词都能背下来，但她们还是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妈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看，笑着笑着就靠在了一起。姐姐的肩膀比她宽一点，靠着很舒服，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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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碟腌黄瓜。鱼是爸爸烧的，他周末去河边钓的，养在盆里吐了两天的沙。吴小悠专挑鱼肚子上的肉吃，那里刺少，肉嫩，浸着酱油和葱花的香。
“明天想吃什么？“妈妈问，给她盛了半碗汤。
“糖醋排骨，“她说，“还有草莓。“
“草莓过季了，“爸爸说，“换苹果行不行？“
“那要甜的。“
“甜的，“爸爸点头，“给你挑最红的。“
她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妈妈伸手替她抹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汤是温的，不烫嘴，她喝了两碗，胃里满满当当，像塞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饭后她主动要求洗碗，其实是想玩水。水龙头开到最大，泡沫堆得老高，她把碗埋进去，再捞出来，看它们在灯光下闪着水光。妈妈站在旁边擦灶台，时不时提醒她“袖子卷高点“，“别把洗洁精弄眼睛里“。
她应着，把泡沫吹成一个个小泡泡，看着它们飘起来，在灯光下变幻颜色，然后轻轻炸开。有个泡泡落在妈妈手背上，妈妈也不恼，只是笑，那笑容在蒸汽里显得柔和，像被水晕开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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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趴在床上看书，是一本借来的小说，讲一个女孩子穿越到古代的故事。她看得入迷，连姐姐进来都没察觉，直到耳机线被轻轻拽了一下。
“还不睡？“姐姐问，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是妈妈睡前必让她喝的。
“等会儿，“她翻了个身，“看完这章。“
“明天再看。“
“就剩一点了——“
姐姐把牛奶放在床头，没再催，只是坐在床边，手指卷着她的发尾玩。吴小悠的眼睛在书页上移动，心思却慢慢散了。她想起白天收的衣裳，想起西瓜的甜，想起糖炒栗子的烫，想起饭桌上那盏暖黄的灯。
“姐，“她突然说，眼睛还盯着书，“我觉得我现在好幸福啊。“
姐姐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更轻地卷起她的头发：“嗯，睡吧。“
她把书签夹好，接过牛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小口小口地喝完，舌尖留着淡淡的奶香。姐姐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和妈妈很像，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重复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晚安。“姐姐说，关了床头灯。
她停了下回头又说：“明天要醒”
“晚安。“吴小但笑道，“我不会睡懒觉的。”
她闭上眼睛，听见姐姐轻手轻脚走出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像一声满足的叹息。黑暗落下来，带着牛奶的余温和被子的重量，像某种温柔的拥抱。
她在入睡前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收衣服的时候，那件草莓睡衣的袖口，似乎比她记忆中更薄了一些。但她太困了，困得无法追究，困得只想沉溺。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浮起来，又轻轻破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窗外有虫鸣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阳光和洗衣粉的气息，和妈妈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睡着了。
没有梦，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梦。只是某种很深的、很沉的、像被托住的感觉，像躺在水面上，像被温柔地托着，向下沉，向下沉，沉进一个没有边界的、温暖的、黑暗的地方。
那里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得像……像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也不必想起来。
毕竟，明天还要吃糖醋排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