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漫天,碎星如雨。
凌清欢又一次坠入了那个重复了整整九十九天的梦境。
漆黑如墨的混沌深渊,万古死寂,唯有中央那根横贯天地的玄铁锁链,死死捆着一道孤绝挺拔的身影。
男人一身玄黑长袍染尽血色,墨发凌乱地垂落在肩背,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瞳闭着,却依旧透着能撕裂三界的凛冽威压。他的胸口插着一柄泛着金光的上古神戟,神力与魔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次震颤,都让整个深渊跟着剧烈摇晃。
凌清欢站在虚空之中,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梦见他。
从她满十六岁那日算起,整整九十九个日夜,夜夜如此,分毫不差。
梦中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那道被封印的身影,和她心底不断回荡的、不属于她的古老神谕——
【百日之期将至,混沌将破,三界将倾。】
【女娲遗脉,唯有唤醒混沌魔尊,方可阻浩劫,续苍生。】
【第九十九夜已过,最后一日,你若不来,万物归寂。】
凌清欢猛地睁开眼。
窗外,归园村的桃花正落得纷纷扬扬,粉白花瓣顺着窗棂飘进来,落在她素色的床榻上,带来人间最温柔的春意。
可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又做梦了?”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小桃端着一碗温热的灵草粥走进来,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心疼:“清欢,你这阵子天天睡不好,是不是守心堂的课业太重了?要不我去跟村长说一声,歇几日吧。”
凌清欢轻轻摇头,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藏着一块从出生便伴随她的、温热如玉的骨形印记——旁人不知,可她自己清楚,那是混沌神骨,是上古女娲娘娘遗落在人间的最后一脉本源。
也正是这枚神骨,让她夜夜被拉入混沌深渊,看见那位被天界众神联手封印的魔尊。
魔尊夜渊。
上古时期神陨之战的终极存在,一手覆灭旧神庭,一手镇杀亿万神魔,被天界定为三界第一禁忌,被众生唾骂为万古魔头。
可在她的梦里,他从来不是什么嗜血暴君。
他只是一个被锁在深渊里,奄奄一息,连睁眼都做不到的可怜人。
“小桃,”凌清欢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出村。”
小桃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出村?清欢你疯了!村外百兽横行,还有魔气弥散,更何况……更何况那是混沌深渊啊!全村上下谁不知道,那是三界最凶的禁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凌清欢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微微发烫的神骨印记。
九十九天梦境,百日之约,今日便是最后一日。
她若不去,三界浩劫便会如期而至。归园村的桃花会谢,溪水会枯,忘忧草会枯死,眼前这个温柔的小桃,也会化作浩劫下的一缕飞灰。
她是女娲遗脉,她是混沌神骨宿主,她没有退路。
“我必须去。”凌清欢抬眼,眸中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桃,替我保守秘密,等我回来。”
不等小桃再劝,凌清欢已经翻身下床,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布裙,将守心堂里唯一一把防身的短刃系在腰间,又揣了几株疗伤用的忘忧草。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推开院门,沿着归园村后山那条几乎被草木淹没的小径,一路往深渊的方向而去。
春风拂面,桃花纷飞。
可凌清欢的脚步,却越来越沉。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逆天而行的事——
唤醒魔尊,等同于与整个天界为敌,与三界旧序为敌。
可神谕声声在耳,梦境次次锥心。
她看不见三界苍生受难,更看不见那个在深渊里被锁了万年的男人,就此魂飞魄散。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天地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葱郁的草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龟裂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厚重而压抑的魔气,风刮过耳畔,像是万千怨灵在低语。
前方,一道横贯天地的黑色裂缝静静悬浮,裂缝内部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混沌深渊,到了。
凌清欢站在深渊边缘,低头望去,只觉得神魂都要被那片黑暗吞噬。
而就在她脚踏深渊边缘的刹那,她心口的混沌神骨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嗡——
整个深渊剧烈震颤!
锁链碰撞的清脆巨响,从深渊最深处传来,带着万古的苍凉与压抑。
梦中的景象,在这一刻,彻底成真。
凌清欢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无边黑暗。
……
深渊底部。
玄铁锁链冰冷刺骨,深深嵌入男人的骨血之中。
夜渊意识混沌,万年封印早已将他折磨得油尽灯枯,神戟穿心,神力焚身,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沦。
直到——
一道清浅而温暖的气息,骤然闯入了他的领地。
那气息干净、柔软、带着桃花与灵草的清香,像是混沌黑暗里唯一的光。
夜渊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入目,是一个身着青裙的少女。
她身形纤细,站在满地魔气之中,却不染半分污浊,一张小脸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与这凶险禁地格格不入的温柔与坚定。
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天界众神那般刻骨的仇恨。
只有心疼。
夜渊的心脏,万年死寂的心脏,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凌清欢看着他胸口那柄深可见骨的神戟,看着他浑身淋漓的鲜血,看着那双勉强睁开、却黯淡无光的墨色瞳眸,心口的疼意再次翻涌上来。
她一步步走近,站到了他的面前。
“魔尊夜渊?”
她轻声唤他。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万古封印。
男人薄唇微启,声音嘶哑破碎,如同金石摩擦:“……谁?”
凌清欢抬起手,掌心的混沌神骨金光暴涨,她没有丝毫畏惧,轻轻按在了那柄插在他心口的上古神戟之上。
“我来救你。”
“百日之期已到,我带你出去。”
金光与魔气在她掌心疯狂碰撞,凌清欢咬着牙,不顾神魂被撕裂的剧痛,以自身混沌神骨为引,硬生生开始撼动那柄镇魔神戟!
夜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她体内的本源——
女娲遗脉!混沌神骨!
是上古神祇的最后血脉!
是能解他封印、能救他性命的……唯一之人!
“你……”他想推开她,想让她离开,神戟之力足以将她神魂碾灭。
可下一秒,少女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拔——
铿——!!
上古神戟被硬生生拔出!
金光溃散,魔气冲天!
万古封印,一朝破碎!
夜渊身躯一震,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直直向前倒去,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清浅的桃花香,他虚弱地抬眼,只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和那句轻轻落在他耳畔的、注定纠缠一生的话。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