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集:城头血

场景1:冷宫·夜

残月如钩。

冷宫的墙根下,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梅,今夜竟绽出三朵赤红的花。

没有人注意到。

殿内,一个少女蜷缩在薄褥上,气息微弱如游丝。她是大周朝的九公主,周姒。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她捂着唇的帕子上绽开深色的花。十七年的光阴,在她身上留下的只有病骨、淤青,和一张毁了的半边脸。

十岁那年,她被送进冷宫。七年间,只有每月十五,会有一个老嬷嬷来送一次饭,从门缝里推进来,像喂狗。

今晚不同。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嬷嬷,而是四个粗壮太监,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火红的嫁衣。

为首的太监尖声道:“九公主,接旨吧。”

周姒没有动。

太监也不恼,展开圣旨,捏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北梁国主求娶公主,着九公主周姒和亲,以结两国之好。三日后启程,钦此。”

念完了,他把圣旨往周姒怀里一塞,尖笑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十七年了,您总算能为大周做点事了。”

周姒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半边脸是好的,眉眼清冷,如深潭寒水。另半边脸,自眉骨至下颌,是当年被生母用热炭烫出的疤痕,层层叠叠,狰狞可怖。

太监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啐了一口:“晦气!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嫁衣被扔在地上。门被重重关上。

殿内又暗了。

周姒看着那件嫁衣。大红的,绣着金凤,烛火般烫眼。

北梁国主。

她听说过那个人。五十多岁,杀人如麻,娶了七任王后,没有一个活过一年。民间传言,他好折磨幼女,每晚都要听人惨叫方能入眠。

她蜷缩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褥子。

褥子底下,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是她三年前从一个死去的宫女身上捡来的。

她等了三年的,不是和亲的圣旨,是那个人。

那个人,叫周瑾,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当朝太子。

她十岁那年被关进冷宫,就是因为看见了他做的一件事。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他杀了一个人,杀的是他的太傅,因为太傅知道了他的秘密。

他放过她,因为她是公主,杀了会有麻烦。但他说过一句话,她这辈子都记得。

他说:“让她活着,活得像条狗。等我登基那天,再慢慢收拾。”

三年了,她每晚都会梦见这句话。

三天后……

三天时间,足够了。

她等的人,会在最后一天来。

场景2:冷宫·第三日黄昏

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太监,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锦衣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侍卫,腰悬长剑。

年轻男子看着她,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怜惜:“九妹妹,受苦了。”

周姒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周瑾。三年前他十九岁,如今二十二岁,看起来比从前更加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朝中人人都说,太子仁德,将来必是明君。

周瑾走进来,在破旧的凳子上坐下,也不嫌脏。他叹了口气:“父皇糊涂。你这样的身子,怎么去和亲?我已向父皇进言,让他收回成命。可父皇……唉。”

他摇摇头,一脸无奈。

周姒依旧没有说话。

周瑾看着她,目光越发温和:“九妹妹,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是我年少无知,做了错事。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心中愧疚难安。今日来,一是向你赔罪,二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在地上。

“这里面是鹤顶红。喝下去,无痛无觉,片刻即去。比去北梁受那千般折磨,要好得多。”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温和:“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安葬你,葬在皇陵边上,给你立个碑。你活着是公主,死了也是公主。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周姒看着他修长的背影。

三年了。

三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这一刻。想象自己扑上去,用剪刀刺进他的后背,刺穿他的心脏。她想过他流血的样子,求饶的样子,倒下的样子。

可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完好的半边脸绽开,蔓延到毁掉的半边脸,让整张脸都变得诡异起来。

“多谢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周瑾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周姒慢慢站起来。十七岁的少女,瘦得像一根枯枝,风一吹就会倒。但她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柄剑。

她拿起地上的玉瓶,看了看。

“鹤顶红。”她说,“好东西。”

她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周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等着她倒下。等着她惨叫。等着她毒发时痛苦扭曲的样子。

可是没有。

周姒依旧站着,看着他。那双眼睛,起初是清澈的,像冷宫的井水。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深。深不见底。像井水突然变成了深渊。

“三年前,你杀太傅的时候。”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我躲在屏风后面,看见了。”

周瑾脸色微变。

“你捅了他十三刀。因为他发现了你在东宫私藏龙袍,准备逼宫。”

周瑾的拳头握紧了。

“你让侍卫追我,我跑到了母妃宫里。她把我推出去,说是我偷了东西跑出来的,跟她没关系。”

周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用热炭烫我的脸,说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然后你对父皇说,九公主得了怪病,面目全非,需移居冷宫休养。父皇准了。”

周瑾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他的声音发紧,“你怎么……”

“怎么还没死?”周姒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化,枯黄的皮肤下,隐隐透出玉色的光泽。

“因为这具身体里,住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九公主。”

她抬起头,看向周瑾。

那一瞬间,周瑾看见了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万年岁月,有星河沉落,有众生如蚁。

“凡人。”她说,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可知道,你刚才让谁饮下了那杯毒酒?”

周瑾的腿开始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他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前不过是个十七岁的病弱少女,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本座沉睡万年,方才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被你这蝼蚁灌了一杯毒酒。”

她微微扬起唇角,那笑容清浅,却让周瑾如坠冰窟。

“说吧,你想怎么死?”

周瑾身后,那黑衣侍卫终于动了。

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周姒咽喉。

她没有躲。

甚至没有看。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剑锋在她咽喉前三寸处停住了。不是停住,是定住了。连同侍卫整个人,都定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周瑾的瞳孔猛然收缩。

周姒看着那侍卫,摇了摇头:“本座方才苏醒,神魂未稳,肉身也弱。但杀你这样的……”

她收回手指,轻轻一弹。

“还是够的。”

“砰——”

侍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冷宫的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归于寂静。

周瑾站在原地,双腿剧烈地颤抖。他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他想叫,可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周姒没有看他。她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残月。

“万年了。”她喃喃道,“这月亮,还是老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看着破旧的衣裳,看着满地的灰尘蛛网。

“肉身太弱。神魂沉睡了太久,还醒不过来。得找个地方,慢慢养着。”

她终于看向周瑾。

周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仙……仙人饶命……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姒看着他,眼中没有喜怒,只有淡淡的厌倦。

“起来吧。”

周瑾一愣。

“本座不杀你。”她说,“本座需要时间恢复。这期间,需要一个听话的奴才。”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条虫子。

“你是太子。在这凡间,算是有几分权势。替本座做事,本座留你一命。将来本座恢复了,或许还会赏你一场造化。”

周瑾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是他的了。

“去吧。”周姒说,“明日,让满朝文武,都到太庙来。本座要在那里,等着他们。”

周瑾连滚带爬地跑了。

冷宫里又安静下来。

周姒独自站着,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件火红的嫁衣。

“和亲?”

她轻轻笑了一声。

“当年三界叩首,求本座垂怜苍生的时候,倒没听说有谁敢让本座去和亲的。”

她抬起头,望向宫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仿佛正在举办什么盛大的宴会。

“也罢。”她说,“这一世,就从这皇宫开始吧。”

她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枯死七年的老梅,忽地开了满树红花。

场景3:慈宁宫·夜

太后正在礼佛。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太……太后娘娘!冷宫那边……那边出事了!”

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停。

“什么事?”

“九……九公主她……她……”

太后不耐烦地睁开眼:“死了就死了,值得大惊小怪?”

“不……不是死了!”太监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是……是活了!而且……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太子殿下从冷宫出来,一路跪着爬回了东宫!逢人就说,说明日要去太庙,迎接祖宗!”

太后的念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场景4:东宫·夜

周瑾把自己关在殿内,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还在发抖。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像一幅画一样展开,然后被一只手,轻轻撕碎。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

子时三刻。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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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满朝文武被召入太庙,等待他们的,是一位自称“老祖”的毁容少女。有人嘲笑,有人不信,有人想当场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疯子。直到那位少女,轻轻说了一句:“跪下。”